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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摘下满天碎钻星 那么,要你 ...


  •   天色渐暗,淅淅沥沥又开始落雨,雨落无声,却都吧嗒吧嗒敲在心坎儿上。心存忧患,点点滴滴便都是凌迟。
      “小枫,进去吧。”“恩,就该回来了…”呓语嘤嘤的样子,说着话仍旧原地蹉跎,子落奈何不得,只得独自先行。
      古庙虽则残破不堪,却自成一格,诺高的观音泥像贯穿数层楼塔,拔地擎天,乘风步月的姿态,有威可畏,有仪可象,却也因体量庞大而被独独地遗留在此。观音脚下空余八面坛座,座上的守护神早已不知了去向。无数长翅膀的脏东西倒挂藻井,乌漆抹黑,是经年失修的缘故吧,叫人怎么也不能想象当年香火鼎盛的情形。物极必反,是万事万物都无法违拗的定理。

      师姐终究回来了,锦儿却是给扛着进得门。月光慢慢移出了塔底,再开眼已不知什么时辰,暗夜无边,反倒多了几分侥幸。果真是个梦就好了,如此便不必踌躇以何面目与师傅相对,所有的懊恼便也能顷刻间化为乌有。
      自尊是可怕的东西,虚弱的自尊尤甚。
      伴着轻轻步履,一盏灯轻易点亮了所有的现实,微光之下,叫懦弱无处遁形。仰面深深望去,半匿在幽黑之中的观音大士,任沧海桑田星移斗转,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安然模样,俯瞰着芸芸众生,纷纷蝼蚁的悲喜烦恼,不动,亦不笑。那么,要你何用呢?
      “出活的是我,生病的却是你。”耳畔传来师姐的叹息,柔柔轻轻,透着说不出的无奈。昏黄中,恍惚只见一串红梅凝在裙边,美得妖冶,尚自浮动着甜腻的腥香…

      去年此时,锦儿头一回出门远行,忐忑而又兴奋,像极了所有跃跃欲试的小小少年。离乡的山路崎岖而狭长,上有绝壁挂枯松,下临渊深布乱石,百步九折,匹马难行。但凡不必动弹,哪个也不会以身犯险,云川消息闭塞的缘故正在于此。小葵亦是头一次贴着崖壁动作,畏畏缩缩只是落不下蹄子。最终听从师傅的主意,给一条手巾蒙了眼,就这样跟着白骑的屁股磨蹭了出去。
      锦儿是怕高的,因为有子落随在身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堪堪挺直了腰板儿。有时表现得胆气壮,就好像真的会无所畏惧,任它十八弯,九连环,也便统统不在话下了。
      三人前后无话,但闻风声,鸟声,马蹄声,回荡在深山老林间,一步一惊心。放眼望不到路的尽头,唯有满脑袋的海市蜃楼。
      赶日落前出了山谷,不期然地迎来一大片开阔,小葵重见天日,筋骨终于得以舒展,便也来了精神。再过一个峰头就是青鸾山了,只见沉沉暮色里,稀星明灭,乍有乍无。近瞅却是无数提着灯笼的小家伙,飞来又去,仿佛满天碎钻,泛着星光点点。
      师傅瞧着姑娘出神的模样,居然也来了兴致,抬手摘下一颗,放飞在锦儿眼前:“话说往日里有个官员断事不明,平素嗜好喝酒,荒疏政务,贪恋钱财,压榨百姓。百姓无不怨恨,作诗诮之云:‘黑漆皮灯笼,半天萤火虫,粉墙画白虎,黄纸写乌龙,茄子敲泥磬,冬瓜撞木钟,唯知钱与酒,不管正和公。’小枫可知这萤火虫所指是何啊?”师傅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难道就算是在上课了么,锦儿一时反应不及,只好晃晃脑袋。不知为不知,总是没有错的。
      子落温柔地笑:“自然是小糊涂虫啦。”
      “唔…”锦儿愣了一愣,待意会过来,只羞得自顾自地傻乐:“哈哈,那不得多捉几只!”荧光映着少女白皙的面庞,神清骨秀,如沐霜雪,而那红晕晕的,是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新的天地,新的使命。锦儿时常想,云川有那么多出色的姑娘,像锦玉般用心致志,如锦芝般狡黠审慎,却不知缘何选中了她。既然选中了她,总该是有些过人之处吧。以自个儿懒怠的性子,深知天道酬勤勤能补拙的路数是多么不靠谱,既然如此,也只好剑走偏锋,往旁处再谋出口。
      笨拙却勇敢,留下这样的印象也是好的。那时的她仗着一腔子莫名其妙的少年热血,这样天真地以为。
      如今她和自己曾经鄙视的怂人一个样子,只是因为怕他失望。
      拙劣的演技和脆弱不堪的意志,锦儿在内心嘲笑自个儿千百遍。做到了,归功于运气;做不到,归咎于无能。于是乎,一无是处。

      头晕脑热的,一闭眼就好像再也醒不来了,并不会意识到这也是一种任性的本能。“师傅有要务在身,吩咐等你好些了须弥山碰头。”守在身边的只有叶子姐,也好,不用以这样狼狈的病容相对。然身子骨大好了,却依然精神不济,点彤见那副死样子也不多言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的话全无关心事。

      是日,黑白两骑并驾赶路,仍毫无设防地,斜地里杀出个大胡子,摸样凶狠。锦儿听得明白,这一声拿命来分明是冲着师姐喊的。又是他,看来是宿仇上门,还专拣师傅不在的时候,锲而不舍的精神倒也值得敬佩。此处离须弥山很近了,但不知师姐是不是胡子的对手。
      “世风日下啊,弟媳妇跟着大伯子走南闯北,孤男寡女,好不知羞耻。”这话说得好生离奇,相当难听,落在耳朵里却如鼓重锤。
      叶点彤怒极反笑,锦儿适才脑袋发懵,全没瞧清她是如何出手,对面的身影便已直楞楞向后倒去。收剑入鞘,冷冷道:“损我可以,不能坏了师傅的清名。”鲜血顺着脑门蜿蜒而下,不一会儿就模糊了面目,漫湿那双犹自震惊的铜铃。
      锦儿只道师姐常做些杀生害命的差使,师傅从不让自己跟着,也就假意忽略了许多看不见的事实。少时听闻山洪溺毙了几人,印象里不过寥寥数字,如今活蹦乱跳的一个横在眼前,虽自诩是个快意恩仇的,也不曾料想人命可以轻贱至此,一时半会儿接受不能。莫大的恐惧泛上心头,气窒得厉害,只得跌跌跄跄勒马站定。师姐伸手欲扶,却给锦儿推拒开来:“是我太不经事…”
      师姐苦笑:“是他将你保护得太好。”锦儿沉吟半晌,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跟着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只将那脏东西远远甩在身后。

      “路上撞见了曹二,嘴里不大干净,给我解决了。”师姐随口道,眼望着满桌子好菜犹豫着无从下筷。
      “确不是头一次找死了,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你不该…”师傅话到一半,转脸瞅瞅锦儿煞白的小脸:“想回家了?”
      “不…”几乎是不作考虑的回答,脑子里却有两个声音在脚力,何必呢,何必呢,不能认输,决不认输。凡事总有开始,以前西门口的接生婆还不是一样见惯了鲜血淋漓,然而,迎生送死到底是不同的。如果我在的话,是否会力劝她回家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摘下满天碎钻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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