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织锦》萤窗草

6、三人行，仗剑江湖

　　一层秋雨一层凉，日头半死不活地挂在天上，挣扎着散发出最后的光和热。锦儿紧了紧领口，快走两步，终能沐浴在微薄的温暖下，一个激灵，漫身的寒气随之外溢，却还是不自主地打了个喷嚏。再抬眼背上已多披了件蓝褂子，忐忑半晌才问出口：“师傅，叶子姐已去了多时…”
　　“不打紧的。”总是轻描淡写，成竹在胸的样子。不是第一次了，确未见师姐错活过，师傅负手而立，倒像是支使她去买酒罢了。锦儿稍稍安然了些，依旧定望着来时的路。

　　在外一年许，除了以往林安教过的简单几招，在身手上并无什么长进，或者说师傅似乎并没有传她功夫的意图。锦儿从不多问，只觉得师傅自有道理，也就优哉游哉地跟上，沿路奔波，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只记得有一回很是凶险，静夜安好，凉月如钩，是个酝思文章的绝妙晚上，锦儿兴致不错，估摸着师傅睡熟，遂独自就着下庄的小径兜转出门。山气微寒，松林在风中抖擞，沙沙有声，锦儿缩了缩手，怔怔望着半空中的银盆子，心中一片澄明。此情此景，十万个为什么尽皆消弭，飞来横祸却如何也抵挡不住。
　　很不合时宜的，斜地里杀出个大胡子，概是个报仇雪恨的主，一声“拿命来”不晓得是冲谁喊的，作为说书的惯常用语，姑娘甚是麻木，然这一愣就险些掉了性命。伴着刀兵相击之声，眼前银光大盛，迎面劈来的家伙什尚未瞧清，已给隔空飞来的碧月刀格挡开来，震飞出去。胡子转眼手无寸铁，显然是在刀下吃过亏的，不及对手露面，早拼了命往林里奔窜。
　　“大半夜的跑出来作甚？”不是斥责却也叫人不寒而栗。
　　锦儿惊魂稍定，深觉铸成大错，只盯死衣袍下摆，硬着头皮答了句:“赏…赏花…”
　　“就这黑灯瞎火的？”质疑的不无道理，就她那夜盲的眼神儿，倒像是有所隐瞒了。
　　锦儿一时着慌，抬眼欲要辩解，却撞上一汪柔水碧波，在月色下微光轻漾，直叫人心也绵绵，不由语塞。温热的手轻抚上耳际，瞬间点燃了僵冷的面颊，连同鼻尖的冰凌一齐融化。姑娘茫然无措，大气也出不得，今次魂儿是真的飞了，末了终给一句“歇了吧”打破凝滞的空气，倏忽之间，神魂归位。“哦…”锦儿钝拙地应声，子落似乎还是不大放心，直目注她人进屋才算罢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锦儿对师傅都正视不能，倒是在怕些什么呢？又是一桩糊涂事，恼人得很，却都默契地没让叶子姐知道。姑娘还是庆幸的，差点儿被-干掉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师傅真是用心良苦。不堪到如此地步，已是奇耻了，原本担心会被遣送回家，师傅却声色不动，恍若无事，只会时不时提点下锦儿如何御马急行，山路驾车或利用可及的林障隐蔽穿梭，合着全是跑路的功夫。当徒弟的煞是费心琢磨，终于琢磨出这么个道理，以自己现今的程度，犯难就跑绝必是不二的上计，既得以保全性命，也消除了同伴的后顾之忧，师傅的用心，未免太苦了些。
　　锦儿本就好学，感念有了，修习上自然下了狠功夫。所谓知耻而后勇，双手给缰绳磨破，新伤覆旧伤，也不能磨灭了洗耻的决心，只是难为了小葵，活活跑出一身瘦膘来，总也当得起“骏”之一字。长此以往，遁逃术倒是大有长进，竟可以和师姐一较高下了。至于扯后腿的身份，怕是还要担承些时日。

　　窝囊啊，锦儿心中憋屈得紧，作为一个探子，放不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招摇了。戏子没入戏，真真白瞎了一身行头。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呐？”如炬的目光凝在背后，甩也不脱，到底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差使，直叫人浑身不自在。“吃饭…”这一句原声毕露，锦儿自个儿却浑然不知，依然故作小公子的派头，心不在焉地摇着折扇，三两步踏入了月亮门。跑堂的只怔了一怔，照旧殷勤招呼着，上门都是客，这年头谁没个什么怪癖，近来又时新挤破脑袋往宫里某差事，真是个公公也说不定…
　　环顾大堂，三五个军头，两桌子富家纨绔，再几个陪酒丫头，数得过来的几个人头。锦儿并未停留，只自顾自上了二楼，跑堂的闲话没有，也就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靠窗的位子视线将将好，左手边瞄得见楼下的活色生香，右下方是满目的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一派欣荣景象。“糖-葫-芦喂！”许久不念书，眼力恢复了许多，只一瞟就瞅见了不远处的串串红，才寻思着事成之后捎上两串，却给一把戏谑的男声撩乱了心绪。
　　“可惜了，姑娘若生为男子,必定…是个俏面郎君!”适才的不自在重新上了身，果真是被人盯上了？！不过一走神的功夫，就和锦儿凑了个脸对脸，英挺的鼻子，迷离的眼，呵呵一笑，酒气扑面。
　　衣冠楚楚，却原来是个酒傻子，锦儿稍稍松了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来着。
　　“喝个茶而已，作甚么豪爽模样？”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碗，适才一惊还没压下去，差点儿又尽数喷了出来。“咳…”其实喷出来倒好了，自个儿红了眼不要紧，给这么一呛，非要招惹满楼的目光不可。然运气有时偏就来得恰到好处，这边尚自忧虑动静太大，楼下早已掀了桌子砸了碗，剑拔弩张的状况。
　　“姓梁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甭以为仗着大人我就不敢动你！”整这么高调原来只为几句闲废话，果真人怂是非多。
　　“狗东西，瞒着我姐夫里外捞了多少好处，你做得，我怎么就说不得了！”军头剑尖所向，猫在丫头背后嘴硬的这位也是一身好行头，红殷殷的棉缎甚为打眼，发间额带上鸟蛋大的蓝宝石又尤其不同，只是样子略略猥琐了些。锦儿笑，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找他？”回头，方才的酒鬼也懒懒倚在围栏边儿上，饶有兴味地看着热闹。这一问分明是冲着锦儿，眼色却并不在锦儿身上。句句戏言，听似不着边际，却总能轻易戳中要害。姑娘深吸一口冷气，除了心惊全没了旁的情绪，既然不能回应，就权当喝高的那个是自己罢。趁楼下咋呼得正欢，悄没动静地遁出了门，见没人跟着，只一个口哨唤来小葵，策马直奔城郊去了。

　　类似一些简单的任务师傅总是不出面的，本着一贯的套路，由锦儿旁敲侧击地确认对象，见机就撤。再知会师姐杀个回马枪，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干净。谈不上默契，可也从来没出过岔子。其实姑娘是很认怂的，底气不足得厉害，奈何面子上总给人稳稳当当的错觉，才会一次次摊上这等装模作样的差事。这一回似乎不那么干脆，难道是自己先前漏了马脚，却教师姐犯难在后了么，锦儿无力设想，也不敢设想…

作者有话说

　　貌似不太擅长细节描写 所以每一章大概就是两千多到三千字的样子 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