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织锦》萤窗草

5、好雨知时节 暮色中的瘦

　　锦儿没有告诉老爹所谓讲武堂、文渊阁是不许女儿家入读的，就算花木兰去了恐怕也是掉脑袋的下场。云川地处偏远，虽不像桃源郡那般遗世独立，却也可算是奇葩一朵。重男轻女的观念由来已久，无奈家中多是女娃，只得自欺欺人了些。细数近百年，外来户本就甚少，且多有着不可言说的苦衷与目的，有能耐远走他乡的又何曾衣锦归来？井底之蛙屡萌奇思，倒也情有可原了。
　　“不异想怎天开”乃老林家的传统哲学，是祖上发达的秘诀，亦是后人贻误的祸端。所以我们说，凡道理总要结合世情，经受住实践的考验，方能百战不殆，否则就真的是异想天开了。

　　“一样是为朝廷效力，何苦执着于假想的仕途功名。”无痕的眼波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话从他嘴里说出，好似理所应当的事实而非意见，一丝半点的质疑都该是种亵渎，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她信他。姑娘觉得师傅是上天特特安排的，只三言两语就涤荡了自己过去十几年来的忧思烦恼，以往的认知轰然倒塌，一切重头来过，在他面前像个孩童般卑微渺小。
　　过去自以为合家齐整，幸福满溢，便再不会有什么痴狂的行径，却无法忽视心底隐隐的焦虑和不甘。波澜不惊的生活总少了些许趣味，目及方圆，可数的人物，细点流年，反复的日程，偶尔恍惚了心智，竟不知今夕何夕。像爷爷一样裹足停滞么？接受既定的命数，安于死水一潭，只是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锦儿自认是不同的，亦或是不愿承认可怕的家族血脉，小小的抵触与日膨胀，终会有难以下咽的一天。现下好容易寻到了出口，定要壮着胆子碰一碰自己的软肋，大天大地里闯上一闯，任谁也不能拦阻。

　　师傅毕子落职属燕骑卫望川四所中的候望：“燕骑卫是皇上的御用拱卫司，指挥同知虽官居二品却威权甚重，地位不容小觑。”下设四所中探望之所掌管刑狱，可不经法司直接问审，咬定青山不放松，七十二道刑罚，连你七舅老爷也照顾得周到；潜望之所是陛下的隔墙耳目，庞大的天网恢恢不漏，作为得心应手的监察工具，私查舞弊，捍卫皇权，使贪官污吏闻风丧胆遁逃无路；追望之所被赋予密察缉捕的权利，专访谋逆妖言大奸恶人，就地正法，绝不容情；而师傅所在候望并无具象的功能，却是组织的敏锐触手，伺机而动，灵活应变。
　　“贪官污吏，盗贼奸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若依序办理难免旷日持久，不能定案，多时便要倚赖燕骑卫暗中动作。”
　　游离于魏阙权威外的感觉很是诱人，侠之一字原来是可以落在实处的，锦儿恍然大悟：“合着是个替天行道的行当。”闲时还能大吃四方，搜罗个古玩真迹，年轻人不免激跃。值得称道的是其供奉的偶像居然是神尊武穆，丹心一片照汗青，心下又多了几分热情好感。

　　子落此番远赴云川正是为了越王勾句的宝剑，即菜大婶家劈柴的家伙什，本是轻缓的任务，有当无的走上一遭，没承想半道里杀出个针锋相对的，却是意趣横生。小小的人儿眼光够贼，难得的是有心气，端得住。“呵呵…”四下无人，野地里兵戎相见，她却笑了，笑得情态百出，很是值得玩味。道上人赞“一子落，满盘皆活”，这招“红脸将杀”实叫二人陷入了僵局。暮色中的瘦狭身影动也不动，活憋着一口气，他只道她沉稳持重，殊不知是过河的卒子，走投无路。是的，从一开始他就摸她不透。心若捣蒜，握剑的手沁了个濡湿，说不怕是假的，又怎么会晓得以不变应万变。夜幕将近，他终是先开口的那个：“跟我走。”嘴角的笑微漾开来，仿佛一米暖暖的晨光，洋洋洒入半掩的篱墙。是他，将她引出了印子迷城，也是他，带她走出了故乡云川。

　　手下女使虚位已久，总难物色到合适的人选，穷人的孩子早早当家，不明事理，富贵人家的女儿身份招摇，又多讲究吃穿用度，像锦儿这般清淡知礼的却是与众不同，然不因天生欲寡，物质匮乏而已。所以说人凡对自己的认识往往是片面极端的，也许死要面子和简单无趣在旁人眼里也可以是另一种风姿。老爹的谋算好赖化为泡影，如今柳暗花明，凭白多了个机缘，也可谓曲线救国，变相成全了所有人的心思，于是乎一拍即合。
　　“往后你便是我手下的黑骑。”师傅正式授命。
　　“黑云摧城…未免太压抑了些？”锦儿小心道。
　　“那么小二黑…”
　　“呃，还是黑骑好了。”托小葵的福。
　　原来跟在师傅身边的女子便是白骑，叶点彤。俗话怎么说来着？黑白搭配，干活不累！
　　“见过师姐。”锦儿恭恭敬敬。
　　“同门共事，不必拘礼。”美目流盼，巧笑嫣然，少了初时拒人千里的孤绝，苍白的肤色趁着眉心一点，平添了三分柔媚，看来是个好相处的。

　　族里有人破天荒得了公差，阵仗绝必小不了。“老林家的长孙，真真是有出息的。”“还用说，那可是林老哥的闺女！”各种不明所以，七嘴八舌，能有几个是确实在乎自个儿，锦儿头晕脑胀，只盼着快些逃离。“我还不知道你，家里一条龙，出外一条虫。出门在外，凡事不能尽指望师傅照拂，要学着关照自己…”母亲几度哽咽，一边老爹但忙着给乡亲们胡吹乱侃，只恨没飞起来。茫然四顾，几个妹子皆来送行，连田良也弱弱伴着锦玉，唯独林安遍寻不见，锦儿一步三叹翻身上马，未留意暗地里落寞的绰绰身影。
　　“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接着你…”母亲最后嘱了一声，换来老爹的隔空白目。锦儿不忍回头，只扔下句：“放心吧，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天朗气清，大朵的彩云状似一只漫无边际的布口袋，飘逸翻滚，就这样连人代马兜了进去，渐飞渐远。多年后再忆起这一幕，有人问：“你后悔么？”锦儿笑：“生命本就是一场体验，为了避免结束，就要杜绝一切开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