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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缘无计 但求花间住 ...


  •   “多少情,多少怨,多少人,在回忆中兀自沉沦,哪怕万古千秋也留恨。”这是锦儿开篇的第一句,波澜壮阔的展开,矫情做作的很,许是自己也看不入眼,便再没了下文。我笑:“你晓得什么万古千秋…”是的,她不懂,活这么大,哪里经受过什么天灾人祸阴差阳错,妥妥的就好,只盼着她永别不要明白。

      是个盛夏的正午,姑娘拄着把伞,勉力将太阳公公迎头顶住,鬓边的汗水往脖子里涔涔直流,憋闷得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挂了似的。锦儿是自个儿溜出来的,背后踢踏声一路尾随,权且佯作不知。以往出走充其量是去邻街买只油光橙橙的大麻花,肚肠圆满也就该打道回府了,此番被人跟着实是骑虎难下,样子总要做足才不至于下不来台失了脸面。
      话说这一副决绝的模样,倒无关什么地覆天翻的冲突,只不过多听了一耳朵极为平凡的家常话。这耳朵可了不得,乃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失了水分,亦失了柔韧,剩下的只是一触即生的怨念。
      “这树该砍了,合计着制个小匣子,奶奶在天上也会保佑你的。”爷爷猫着身子眼瞅着腕粗的香樟,再次叹息道。话茬却给老爹先声夺过,扔下花洒正儿八经地呛上了:“您这话儿子就不爱听了,我尽心尽意伺候了这许多年,还指望着它成材成栋,您连一次水都不曾浇过,没道理说砍就砍呢!”爹不是乖儿子,从来都不是,三两句把老爷子噎得只张了张嘴,便再无主张。锦儿一声也不言语,所谓修养,就是能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内心汹涌的波涛暗流,怨念既起,无处释放,才有了漫无目的的远足。
      出镇口左闪站定,不一会儿就候到了意料之中的人物:“你们练武的当真经得住暴晒么?!”调笑中带着几分不着边际的嗔怒。
      “太阳与我是亲戚。”林安从容解释,一面牵马进前:“离了小葵,你还能走上多远。”说着话缰绳已递到锦儿手中。
      姑娘怔了一怔,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炯炯的大眼,冷冷自嘲道:“若我都没饭吃了还如何顾它周全,不过又是小半截儿秦琼卖马的桥段…”言语未毕,怀里又多了只沉甸甸的钱袋子。
      这下坐骑盘缠统统齐整,却左右是迈不开脚步了,只得敛了笑容无奈道:“你赢了,回吧。”笼子里的小雀,还想去哪,还能去哪。她承认自己是怂人一个,期待改变,却又惧怕改变。镇口的石牌子上“云川”二字红得刺目,这巴掌大的地界是家,是她逃不开的命数。

      “你这样未免…太不可爱了。” 方才一瘪吃得锦儿满腔子闷气,心底下又不得不服,安哥这脉号得也忒准了些,只是方式方法要不要如此不留余地。
      当哥的眉头皱了皱:“…我堂堂男子汉没事儿可爱下怕你接受不了。”
      “别怕。”
      “…”林安觉得这话很不对劲儿,却一时搞不清哪里不对。
      火辣辣的三伏天,白晃晃的小道上只两个人影儿,锦儿在前头磨蹭着步子,却不知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欺负别个,兄妹俩一路无话,直至碰上个秃顶素衫子的生面孔。这样的情形,平地里多了个吃饱没事干的同道实属不易,锦儿正值心绪烦闷,难免萌生寻衅滋事的冲动,加之林安在侧,胆子也莫名匪了起来,直截了当迎了上去:“不是本地人?”
      来人欠身道:“苦行者。”
      姑娘顿忆起不知哪里听来的老话,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看这秃子清瘦有余魁梧不足,并不像是个水里来火里去的主,大悟:“你定是卖豆腐的!”
      “…”安无语凝噎,只一把连锦儿肩头揽过,耳边支吾:“出家人…”
      和尚如释重负:“公子好眼力…”其实完全不需要眼力的好么。
      然姑娘并不干休,抱拳正襟道:“萍水相逢,缘法使然,长老何不留下个只言片语,也不枉青天白日里遭遇一场。”盖戏文里的主角儿都着无往不利的好运气,身处窘境总会碰上个指点江山的高人,管它什么一语成谶天机道破,能指导下未来发展方向也是好的。
      “…云在青天啊,水在瓶。”和尚摩擦着晒得通红的脑壳子,只应付了这一句便匆匆别过。
      “什么意思?”锦儿全摸不着头脑。
      “他说心静自然凉…你也该消停了罢。”再回头,豆腐哥已然不见了踪影,锦儿终又回复清明,须知游戏过后往往是加倍的失落与惆怅。

      时维九月,再逢中秋。皎皎空中明月轮,落在锦儿眼中不过是亮糊糊的一大片。“用功也要悠着点儿,仔细你的眼睛。”母亲语重心长,殊不知此书非彼书,能让女儿通宵点灯的无非是山海传、聊斋志,冥窗草之类的杂话。神神鬼鬼不可尽信,迷得是改天换地的莫测灵力,才子佳人的诡谲际遇。那是另外的世道,不用追悔往事,亦不必忧心前程,千回百转,南柯一梦而已。
      “剑秋,我怕。”往日里求安逸和不甘心时不时打上一架,多半胜负难分,如今她怕,既怕在觥筹交错中遗失了自己,更怕在柴米油盐的江湖终老百年。
      “无病呻-吟!”我越发没有耐性,锦儿却并未辩驳,只就此静默,所谓自在相处的朋友,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沉闷吧。然而,很快这个朋友就不大被需要了,几多欢喜几多失落,均化作点点欣慰,丝丝挂念,只要她过的比我好。

      小枫,他是头一个这样唤她的,也会是唯一一个。心里,眼里,通通换了天地,连人也乖巧许多。我总以为,但凡可以自主,就不至于绝望,却忘记了,有一种力量,可以叫人不计选择,奋不顾身,终也沦为曾经最不解的痴傻人。

      缘分起于隔壁菜大婶一把劈柴的破剑,虽则青铜斑驳,剑身卷刃,却古风难掩,正是锦儿的偏好。磨了好些功夫,总不能如愿,大婶表示难得碰见如此顺手的物什,是以几月不见,又多了数个豁口,姑娘很是肉疼,遂商妥加价交易。
      好容易攒了些碎银子,骑着马颠颠儿赶来,慧眼识珠的却不只锦儿一人了。胜似二月花的霜枫下,长身玉立,月白的外袍水亮如新,和菜大婶家的破铜烂铁很不相称,在锦儿看来该男子虽然面目不清,却颇有出尘之姿,即是见所未见的精气神。身畔的姑娘衣白胜雪,牵着匹同样出色的白龙驹,身量总有小葵一个半大,明眼人一看就有些来历。
      两人亦是冲着青铜剑来的,志在必得的样子,出手就是五十两,只怕真是个宝贝,断不会只值这点儿银钱。大婶跃跃,任锦儿眼色挤穿也是无济,事实说明,势利眼不是不讲是非,而只以势利为是非。锦儿恼在心上,情急之下劈手夺过:“买卖公平,童叟无欺,既已成交,就没有反把的道理。”遂撂下二两钱翻身上马,把大婶急得直是跳脚,白衫女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却给同伴伸手拦下,径自策马跟上。从镇里撵到郊外,眼望日没西山,甩也不脱,看样子并不像是来讨价还价的,锦儿再机敏也是个娘子,真动了强的,如何对付得了一大老爷们儿,无奈之下只好将人引到了印子城。
      所谓印子城其实就是片土城遗迹,残垣断壁半掩地下,镇上的孩子一概禁足,只因土城看似无恙实则邪门儿,深入者少有能顺利绕出的。锦儿少时拖着林安来晃悠过几回,皆能全身而退,以为此次也不例外,谁承想七拐八拐,仍旧在原地兜转毫无头绪。偷鸡不成蚀把米,再寻不见出路,只怕入夜更加凶险。才出岔口又入死境,两丈宽的沟壑横在眼前,堵在心上,锦儿越发气躁,男子跟在后面五步之遥,双手抱臂只觉好笑。姑娘强自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扯住小葵回过身来,手里却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此剑虽卖相不佳,至少劈柴是利落的…
      傍晚的彤云仿佛末日的烽烟,为土城墙镀了层华丽丽的暖金,借着微光,锦儿头一次瞧清楚对方的样貌,分明的五官玉石般精雕细琢,竟让身为女孩的自己也有丝艳羡了。
      “小姑娘不错,有几分胆色。”该是戏谑的调子,说出来却煞是融融有礼,叫人不自觉地卸下三分戒备。
      锦儿茫然不解,男子仍自顾自道:“白骑刀已出鞘,若当真追了上来,恐怕…”
      什么?!抄家伙了都,眼神儿不行还以为是鞭子来的,合着今儿个碰上了俩霸王,还傻不愣登地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领,真给做掉了都没人知道,锦儿心下胆寒,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呵呵…”竟生生咧出一个笑来,事以至此,也只好打肿脸充胖子了,古往今来,面子什么的最是坑人。

      之后的事她避重就轻地唬住了所有叔伯长辈,只开始了漫无目的死心塌地的追随。她管他叫师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尘缘无计 但求花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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