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少年志气当拿云 白天不懂夜 ...
-
黑云蔽日,电闪雷鸣,医馆的天井里,母亲撑着把黄油伞,一只手抱着嚎哭不止的锦儿,给四方土墙围在核心。方寸天地中半点人声也无,可怖的死寂点点漫上心头,气血凝滞,闷气排山倒海兜顶而来。再低头却是自己抱着个小不点儿茫然独立,不晓得谁家的孩子。雨泣如注,打在头上,只听得劈啪不绝,却并未曾湿了衣裳。正好奇间,一道白光劈将而下,登时砸翻了小小乾坤。
锦儿激灵坐起,左手还死死攥着被角,有冷汗淅淅直流到眼里,摸上一把竟搞不清是汗还是泪呢。已不是第一次,历历在目,感同身受,安能辨得清真实和梦幻。庄周迷蝶,是三分懵懂十分有趣。
睁了眼,便再也睡不着了。
大晚上拉我做伴儿已是常事,锦儿抱着棉被蜷在窗跟儿,月影下幽幽摇晃道:“白天不懂夜的黑,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剑秋,其实,我想成为一个作家。”我哑然无话,暗夜果然容易让人失去神智,心念膨胀,想一出是一出,自觉没有什么是不可能不可为的,待到天亮还不是一样打回原形,且容她多飘一会儿吧。
再开眼已是日上三竿,早误了上学的时辰,是夜里发梦的必然下场。锦儿三两下拾掇出人样,寻摸着亡羊补个牢,才开门却撞上了立候多时的田良,想是不好意思敲门吧,居然也旷了功课。“请姐姐务必…”
锦儿恍然,将麻雀小心揣在口袋里,松松甩手道:“兄弟你就请好呗。”
许是被小子的执着打动亦或打岔,竟再顾不得上堂请罪,先直奔大伯家去了。
“你妹妹抱恙不出,别是什么大毛病…”锦儿难得上门,淋头就是一盆苦水,大伯实是天真呀喂,任性而已,许久不见天日,可不是面无血色。
眼下妹子正闭目养神,一头长发蓬蓬挽起,娥眉微颦,脑袋里不知道转着些什么,榻边落着个活灵活现的沙盘子,有山有水,合着捣鼓了好些天罢,再这样下去,怕是两个都难得解脱了。想到田良那巴巴儿的摸样,锦儿咬咬牙,啪一声坐翻了锦玉的山海景观,背后瞬时透了大片:“真的是水呀喂!还以为是绘上去的…快帮我看看,看不看得到内裤?”说着跳起身去扇抖,这可是锦儿唯一一条绢绸裙子,最时兴的藕荷色。
锦玉开了眼束手侧旁:“看到了你的内心。”
“…”这一句将锦儿怔得不轻,全没了任何想法。妹子作为学术小能手,向来不求多快好省,但要精益求精精疲力尽精神崩溃,看这阵势,该不是错乱了吧。
“大姐可在?”是锦芝的声音,蓦然打破了尴尬的境地。
这还没露出脸来,轰!某人的脑袋先一步炸开。往日被多番勒索,恐避之不及,该是上辈子欠了她的,怎么这样不饶人,锦儿全没个好气:“说!”
小妹盈盈登门:“管大姐借安哥一用。”
锦玉弱弱插嘴:“嘿,安哥岂是你说借就借得?”
锦儿浑身直是出汗,强压着气恼:“还有精神取笑,看来是没的大碍了…有事自己去问他,何必在我这儿凭白叨扰。”
小妹娉娉婷落座,道得是云淡风轻:“还不是姐姐你一句话的事儿。”林安是老爹养大的,自然要和锦儿亲熟些,可都算自家姐妹,犯不着如此百般戏谑吧。“哎?姐姐今儿个怎么没上学堂…”
“得嘞!应了你就是。”话茬儿立时给拦腰截断,畏的不是先生,只不明就里的母亲而已。
临走之时没忘了祭出口袋里的小麻雀:“北冥有鱼,燕雀安知?”身后困顿的双眼徒然一亮。
隔日里登堂请罪,并无太大负担。锦儿作为拔尖儿的弟子,少有出格行径,故深得先生好感,重话没有,只罚了扫除,聊以惩戒。庭院扫撒有人,不用说,自然是林安。安哥妥帖的性子,平日里无知无觉,当急忙还是倍感宽慰的,使姑娘立即得以撂挑子不干,只瞅着夫子的画像出神儿。十六岁,正是不得安生的年纪,锦儿自是心如乱麻,却从不和书本作对。然表现良并不指代学问好,像锦玉那般孜孜以求更是从未有过的。在锦儿看来,读书只是一筹心愿的途径,虽然并不清楚愿景何在。用下心来也不过因了好强的性子,想证明自己的脑袋不坏罢了,不晓得这桩桩件件算不算得近利无知呢?
初夏的日光懒懒泻了一地,绿荫华盖下光影相戏,彼此疏离又亲密,目眩神迷间,恍惚是桌椅板凳因风漾起。望了望即将功成的安哥,锦儿缓缓回过神来:“你才出师归来,不好生歇着,怎得来帮我?”
林安头也不抬淡淡道:“早完早了,爹娘还等你回去吃饭。”略略黝黑的脸上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气度,让姑娘不太能正视。
“锦芝要上青鸾山,二婶说除非你陪着…”
“知道了。”
理所应当的样子,却引得锦儿老大不痛快,翘着的脚铮然落地:“你是我哥哥,不必事事…有求必应。”想说惟我是从来的,掂量着太不知高低,遂生生给咽了回去。
对方顿了一顿,直叫姑娘心头也紧上一紧。
“那你要如何谢我?”
这样的回答,绝非臆想之中的任何一种,真不知是踩了个空还是松了口气,只得随口应承:“会当共饮三百杯?!”
牛皮吹得忒不出彩,却意外地没给当场挑破,林安顺手将扫把扔回原地,揉了揉锦儿的脑袋,好没征兆地笑:“回家吧。”难道又是自作聪明?安哥大了,已不是她可以琢磨通透的,一拳打在棉花上委实叫人泄气。
“几个小的无端起哄,你万不可失了方寸自乱阵脚。”我窃以为此番试探很是拙劣,除了滋生嫌隙别无好处。
“为父的心思可是昭然若揭呐…”一儿一女,一文一武,当真打得手好算盘,赶明儿一个进了讲武堂,一个入了文渊阁,老林家也能扬个眉吐口气了。其实老爹也不过是回头浪子,守家奉老,非富非贵,奈何地头上三教九流总也卖点面子,不免眼高于顶忘乎所以。锦儿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魅力?
比起一厢情愿两厢无语的前途,锦儿倒是有些羡慕锦芝了。小妹款名“何必”,是画匠,也是林霞客。深谙“吃得苦中苦,方成大苦逼”的人生哲学,生花妙笔既补家用又抒胸臆,实乃现实和理想的完美制衡。这不,野外写生还知道带个保镖,锦儿自认难有那份清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当一个人决定自生自灭的时候,一切的忧思烦恼便也能尽付烟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