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门前流水尚能西 ...


  •   锦儿是我最要好的伙伴。

      姑娘姓林,名作锦枫,相传林氏为比干后人,锦儿翻书误读,聊以自得。我笑:“你呀,绝没有什么忧国济民的胸怀…”倒是有几分剖腹挖心的决绝——咽下这后半句,只莫名生了些许隐忧。我是极自私的,会全意顾忌的伙伴唯有锦儿,念其喜怒哀乐,恐她行差踏错,心之所系,也是一种天缘。

      锦儿出生之时霜叶正盛,秋风织锦,好似小姑娘红彤彤的笑靥,老爷子顺口拈来,才有了这亦刚亦柔的名字。小院儿里的香樟和锦儿一般年纪,早春发芽,秋末枯霜,需年年移到屋内过冬,委实娇气。听老人讲,这原是江南大户人家的讲究,若生女娃,便在家中庭院载棵香樟树,女儿到了待嫁年岁,树也长成,只消伐了做成两只大箱子,放入丝绸作为嫁妆,取“两相厮守”之意。可惜南橘北枳,香樟性喜温热,又怎会适应北国的寒冻,以至于十余年光景,也才到锦儿肩头罢了。
      其实老爷子看似正统拘谨,对此等琐屑讲究倒是全不在意,种树与其道是传统,不如权作念想而已。奶奶祖籍南方,先年早逝,老头自此少言寡语,要不是当儿子的悉心照料,恐怕这树也是活不成的。

      “锦儿,跑一趟,把这兜茄子给你二伯送去,顺带遛遛小葵。”“又是茄子…我说老爹,你能不能种点儿市面上少见的菜!”锦儿老大不情愿地接过手去,心说你没种烦我们都吃烦了,可还是顺从地牵马上路,背后早已叨叨不绝:“就你丫的活不下去…”余下的紧箍咒尽皆淹没在一骑烟尘里,唔,还好跑得快。出大门入小巷,穿过左手绿柳的扶风,右手兰藤的紫雾,好一派神清气爽,不用说,绝必是老爹的杰作。老爹年纪不大,却喜和土地打交道,然须知种菜还得靠手气,家里巴掌大的院子,偏偏出来的都是当季的便宜货,送人也是不招待见的,此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便都落到了锦儿头上。

      话说二伯家实在不远,却耽搁了好些功夫,全赖青青河边草,小葵俩眼放光,颠儿颠儿一路小跑,缰绳勒也不住。也难怪,子非马,安知马之乐,好容易换换口味儿,终于不用吃烂菜叶子了…
      “锦儿姐姐!”锦儿循声低头,好一个面团团的少年郎,双手绞着衣角,憨气十足,只盯着小葵发神,并不瞅锦儿一眼。
      锦儿随手摸出一个紫里透红的大茄子,俯身笑道:“是田良兄弟啊,我家锦玉如何不见?”
      少年踌躇片刻方才接过:“锦玉闷闷不出已七日了,全怪我一时口快…”原二人同窗多年,时有口角,眼下又为一命题争论不休,田良道“泱泱大地”不纳“海洋”,锦玉非要反其道言之方显水平,可叹愣头小子片语不让,姑娘自此闭门在家,不晓得是胀气乎亦或上下求索中。
      锦儿嘴角抽了一抽,心道妹子果真无聊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了,却不晓得如何安慰这妄自内疚的小小少年:“…好吧,依我看,这丫头必定夜不能寝,茶饭不思,遍寻山海传奇上古辞集,你只消暗地里捉只麻雀,余下的包在姐姐身上。”
      “真哒!我这就去…”少年登时回复神采,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姑娘扶首苦笑,原来冤家对头是这样炼成的。

      待任务圆满完成,已是午后时分。锦儿从二伯的厨房踱出,就手顺了根黄瓜,还没入下口去,一抬眼马不见了,当下冷汗津津。话说这小葵巴巴儿尾随别人家公马跑丢已不止一次了,虽然它自个儿也是个少爷身…正欲呼朋唤友铺天盖地找上一找,却给好大一个响鼻打破了紧张的气象。内院儿的浓浓树荫下,吊了一个萝卜,只一个瘦不拉几的萝卜,就叫小葵望眼欲穿目眦尽裂,作为一匹马,一匹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头大马,也忒没出息了些。
      “林锦芝!休要调戏我家小葵!!”
      “大姐勿恼,且容我描完这幅小像。”锦芝并未停下笔来,只帽檐下缓缓陪着笑脸:“许久不见,小葵越发精壮了…”
      “和你半文钱关系都没有!”锦儿一把扯过缰绳,对着黑脑袋就是一巴掌:“喜欢萝卜,以后让老爹遍地里都种上萝卜!”小葵立时感受到恐惧,恹恹不再顽抗,任由主人拉拽个东倒西歪。

      此番激动事出有因,却道小葵原是老爹采货途中捡来的一匹孤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是名副其实的黑瘦子,很不被看好,无奈给锦儿央了留下,遂寄在二伯的农圈里好生将养。作为人生中的第一匹马,姑娘相当着紧看重,灵机一动下执意将其唤作锦葵:“以后你就是我林家的小老四啦!”“这可使不得…”爷爷难得说话,方才压制住这股呼之欲出的疯气。谁知小马才缓过精神却给锦芝霸占了去,好话说尽决不放闲:“不让着小妹的大姐不是好长孙!”这一句铿锵有力,当下将锦儿拱上家族精神的制高点,直叫她退无可退,权宜之下决定以物易物。
      先是扛来了半人高的香樟树,“好树,好寓意!”
      “哼,这树虽则比我大上两岁,指望它做箱子,恐怕你我都成老不死了…”
      再是抱来了全套孙子兵法,“好书,大智慧!”
      “哼,大姐你当真以为咱是名门之后?”
      好家伙,竟敢欺负到姐姐头上,锦儿恨得牙根痒痒,最后只得脚一跺,心一横,将祖上单传的金镶玉拱手出让:“有眼别说不认识!”
      宝贝虽则纹理模糊,却依稀可辨得一朵卷莲花,日光之下摇曳开来,泽被祥瑞,灿然生辉。三妹不是傻子,锦儿也不是,到底是自家的东西,总是没有便宜了外人,也犯不着惊动长辈。谁知竟然给这祖宗弄丢了!本来也是破落户,什么长孙信物丢也就丢了吧,最让锦儿不能接受的是,这不为家长道的秘密居然成了小妹屡试不爽的如律令!!代写作业有之,顶缸受罚有之,多少个挑灯奋战的不眠夜啊!!!目下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描画着整个事件的导火索——宝马小葵,锦儿一时忿气直冲顶门,觉得自己就是那悬在半空的小萝卜头,身不由己,甚是屈辱。碍着二婶在家不好发作,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量,头也不回地颠了。

      一路策马狂奔,心绪甫定。
      老爷子正打着扇子看着书,抬眼撞到才进门的锦儿,问道:“去做甚么?”
      “刚给二伯家送茄子回来”
      “锦玉可好?”
      “去的是二伯家…”
      “找锦芝玩啊?”
      “是去送茄子…”
      “那早去早回。”
      “…”锦儿勉力扶墙站定。老头上了年纪,灵光不济,统共三个孙女儿还时常张冠李戴,其实锦儿倒乐得老人糊涂透顶,不过也是痴心妄想罢。原来族里的传统是小儿当家长女为尊,作为小儿的老爹成家最早,锦儿当仁不让地被尊为姐大,奈何老爷子的三个儿子一律得且仅得一个闺女,如再无小弟降生,为续香火势必要招个上门女婿,泰山之下自是有苦难言。

      “你说姑娘我英姿凛凛一身正气,再添上这一条,是要憋屈一辈子吗?!”锦儿拽着柳叶喃喃道。“传统归传统,莫要杞人忧天,再说不还有林安呢么。”我小心提到。
      “安哥毕竟是养子,如何能够指望。”
      一句话叫我半晌无语,不晓得如何劝慰。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里,女主一律是弱不禁风天然痴傻的人间极品,走个步也要跌跌撞撞,显然不是锦儿的路数。话说老林家祖上摸爬滚打很有些财富声名,可惜后人疏于经营,到爷爷一辈儿只剩副空架子,有名无实,到了锦儿这里恐怕虚表也无,各家疲于奔命,遂少了许多正统的规矩。好在瘦死的羊驼比鸟大,并不指望女儿们赚钱养家,故抚养得随意了些,才有了这等外强中干的性子。就像老爹培花种菜一样,轻贱的品种往往最是生机盎然,虽然不怎么招人待见,这恐怕才是锦儿正真心忧的,我深以为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