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61、第四章（2） 三个梦

　　灵霄殿广袤无垠的顶端祭出一颗小山大小的夜明珠，悬在半空，华泽晃亮如白昼，照得灵霄殿内一片莹润清明。
　　前一次，有西王母在上头庇荫，我害怕恐慌，却自知可以留下一条小命。
　　这一次，我是生生站在事端之口，明枪暗箭都直指向我，躲不过逃不脱。
　　或许还是有救的。
　　在来的路上我就在算，从南荒回来需要三天的路程，假使今早夏姜被元始天尊召回，他知道缘由后定会快马加鞭，或许两天就回来了，指不定明晚就到九重天了。
　　只要能等到夏姜回来，我就什么也不用再害怕。
　　所以在进灵霄殿前，我谆谆嘱咐女娃，“无论说什么，你都要拖延一些时间，夏姜很快就会回来，他一定能够救我们的。”
　　女娃密长的睫毛微动，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我无奈，只能用一块柔软的帕子悉数擦干净她脸色的污渍，将她放在凌霄殿中，对元始天尊俯首参拜，自首认罪。
　　天尊的面庞笼罩在层层仙气瑞雾之中，声音空灵而悠远，“精卫，你可知错？”
　　我暗地里渡了些真气给女娃，让她有一口气回话，“小妖知错。”
　　“那你盗天火，是为何？”
　　女娃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要溢出血来，一滴泪珠顺着她纤长的睫毛滑落，她的声音无力却坚定，“小妖，不能说。还请天尊，赐小妖一死。”
　　一瞬间，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女娃她，是不愿拖累我和夏姜。
　　上方传来天尊的话语，平淡地不带任何感情，“带下去。”
　　“天尊！不要啊！”我惊恐地抬头，却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透亮，双眸被耀得生疼，瞬间汹涌滚出泪水来。
　　“精卫女娃，严刑审讯。青鸟初黛，关入暗室。”天尊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
　　我被捆仙索捆住关在暗室中，一日下来仙力被捆仙索消耗得愈来愈薄弱，我垂垂昏聩，又硬逼着自己清醒。
　　我要等，我要等东王公的消息。
　　现在九重天上，能帮我和女娃的，只有东王公。
　　昏昏沉沉间，我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倒是梦见不少人，不少事。人是熟悉的，事是陌生的。

　　第一个梦见的人是女娃。
　　我站在东海之滨，看到远处有一个红色的身影走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我半眯起眼睛，手搭凉棚一望，原是女娃。海面上涌动翻滚的雪白泡沫，像林间一只只跳跃欢腾的小兔子撞在女娃红色的裙裾上，逐渐染深，变成鲜血凝固的颜色。
　　不知为何在这个梦里，我觉得女娃是不会水的，眼看她愈走愈远，海浪也一层层地没过她的身子，发了疯似的跑过去拉住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女娃！你醒醒！你已经被淹死过一次了，难道还要再被淹死一次吗？！”
　　女娃觑也不觑我一眼，只顾愣愣地望着遥远的天际线，浅浅一笑，“等我穿过了这片海，我就能见到千念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呆一瞬，女娃又往前走了几步，我赶紧死死抱住她，“女娃，你是魔怔了，没救了！快和我回去！这片海没有尽头，你走不到对岸的！”
　　女娃一把推开我，她手劲极大，将我推倒在海水里。
　　我不知所措，只能双手拢在嘴边，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女娃——”
　　女娃终于停下脚步，回眸朝我灿然一笑，明艳如春花初绽。
　　我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一直是一个闹闹腾腾的小妖精，吵闹却不疯狂，凡事在她眼里都有一个度，只要没超过那个度，她怎么撒泼都行。
　　可对千念上神她没有那个度。
　　她无止境的疯狂追逐，无止境的耐心力气，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余地，甚至几乎以命相求，也求不来修成正果瓜熟蒂落。
　　但是我忘记了，爱情于女娃来说，是一种信仰。
　　无论外人如何怀疑，如何否定，如何鄙弃，她也不会后悔她紧握在手心里的执着，对爱情对信仰的执着。没有一个人能在万事结束来临之前洞察其对错，女娃也不能，可是她选择相信。即使她只相信一刹那，那么她也拥有一刹那的爱情。
　　我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最后被黑暗的海水淹没。

　　第二个梦见的是西王母。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西王母穿着一身月白云裳端坐在金瑶殿的窗棂下，窗外是昆仑山的皑皑白雪，葱茏松柏，空气里隐约漂浮着瑶池里红艳的莲花香味。王母整个人是如此素净典雅，不再华彩斐然，花髻上一支碧绿的玉簪斜斜地绾着，是我并不熟悉的神态模样。
　　她只顾盯着一只在翠柏上嘀哩婉转的鸟雀儿出神，淡然道：“初儿，你可知本宫为何要放走姬满？”
　　我呐呐道：“唔，姬满没东王公帅，也没东王公有钱。虽说他是人界的一个大王，可是如果你在迟早会把他的国库吃空，他养不起你。”
　　出乎我的意料，王母居然没有瞪我，她只是神色变得更加落寞了。
　　我宽慰她道：“娘娘，你也莫伤心，跟其他神仙比起来你已经很幸运啦。你想想，你同时拥有姬满和东王公，一个许你自由，一个许你权利，你还有什么看不破的呢？”
　　西王母自嘲地一笑，“是呵，姬满许我自由，可是天地万物皆是由规矩条框束缚，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何处会有自由呢？君明许我权利，可是我本来便是这西方天地的共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何必贪图那原本不输于我的权利呢？”
　　我困惑地皱一皱眉，“那么娘娘，你既然不为自由，不为权利，你为何要与东王公联手对抗天尊呢？反而落得个被困西方灵台五十年的下场。”
　　翠柏上的鸟雀儿忽然飞走了，西王母腾地站起身，伸长着手臂探出窗外，似乎想抓住那只展翅远飞的小鸟。
　　“我不求自由却渴望自由，我不求权利却需要权利。”西王母慢慢地收回了手，“本宫唯一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加顽强，才能保护自己所想的，才能得到自己所要的。”
　　她看向我的眼睛里迸出细碎的光泽，“初儿，你一定要记住，你必须变得顽强，你不能事事依赖旁人。你要记住，无论你现今多么亲朋环绕，总有一日，你必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到那个时候，你所想要保护的东西，只能由你一人，独自保护。”
　　我愣愣地看着西王母逐渐融于阴暗里的面庞，手缓缓地护上双臂，想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寒凉萧索。

　　第三个梦见的是夏姜。
　　这是在一个战场上，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夏姜驻剑立于大军之前，他面临的是一众万千的魑魅魍魉，携着凄风苦雨之势，眼看着就要朝他扑涌而来。我以为这是魔界之争，瞧着又不像，尽管尘埃弥漫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可分明不是魔界，思量半晌，反应过来这是南荒。
　　我跑至夏姜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夏姜！夏姜！”
　　夏姜是看不见我的模样，半垂着眼眸，将闪烁着泠泠冷光的噬魂剑拔出剑鞘，微薄的嘴唇吐出一个字：“杀——”
　　两军瞬间相撞，金戈铮铮作响，哀鸿遍野，流血漂橹。我想拦住夏姜，但被我所触及的玄铁寒光像水墨云雾四下散去，我怎么也碰不到他，只能像个傻瓜似的又哭又喊：“夏姜——快回来吧！你不能上战场的！你一上战场，天尊是不会容许你活着回去的！”
　　一柄明晃晃的大刀穿过夏姜一贯□□的胸膛，滚烫鲜红的热血喷溅到他冷硬的脸颊上，像一朵朵好看的梅花。
　　这个梦，在我的一声惊叫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