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62、第四章（3） 棋戏

　　第二日的时候，我的脑袋粘稠如浆糊，身子软得随时都可摊成一团，眼皮重得似有千斤，忽而只觉身子一轻，源源不断的仙力被灌入体内。
　　勉强睁开双目，一颗夜明珠悬在半空，我气若游丝地朝跟前身着紫金长袍的神尊一笑，“帝君，女娃可好？”
　　东王公长吁短叹，“你还有力气关心她？本君好不容易能进暗室来瞧你一瞧，想不到你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若被太真知晓，该是如何心疼呢。”
　　我凄凄切切地伸手拉住东王公的袖子，问道：“帝君，天火一事可有转圜？女娃她、她还好吧？”
　　东王公无奈地摇一摇头，“连日来的大刑伺候，那小精卫的修为早就尽失，却死也不肯开口招供她为何盗天火。天尊明知是因凤凰上神千念而起，可也不能无缘无故招来审问，加之至今仍未寻到逆贼无桑，他这回是真动了肝火，要处死精卫女娃。”
　　我一听到女娃被判死刑的消息，热血贲张，脑海里一片空白，口中也不管不顾，歇斯底里地喊道：“他贵为九天至尊，却以天地为囚笼，肆意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那也不过一介狂暴残忍之徒，与凡间市井泼皮有何区别！”
　　“啪”的清脆一响，我被东王公一掌重重掴倒，眼前金星缭乱，耳中嗡嗡作响，满嘴苦涩腥甜。我自知失言，可心中到底愤愤难平。
　　东王公早无往日从容风度，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若只是独自一人，本君随你生死，可你不能忘了，昆仑众生万灵，何去何从全系于你此时此刻只言片语中，你好自斟酌。”
　　我捂着滚烫的面颊，泪眼朦胧地望着东王公。
　　东王公激动的神色减退，眼中含了抹怜惜之意，柔声道：“你是太真交付于我的人，我不能让她担忧。”顿一顿，“你也不能。”
　　娘娘，初黛有负于你。
　　我稳了稳心态，踉踉跄跄地膝行到东王公跟前，低声问道：“帝君，那日你邀朱明真君去喝茶，是为何？”
　　东王公瞥了眼紧闭的暗室牢门，附在我耳边轻声道：“自然是为天火一事。”
　　我眉心一跳，“帝君，这一切都是你操控的？”
　　东王公的眼眸中漾起轻微涟漪，有些许愧疚荡开，“本君原意不是这般。在给朱明真君喝下的茶中，被本君下了咒，原想是让他不自知的情况下，数天内丧失一半法力。因为本君知道凤凰上神千念过几日后又会去羲和殿找朱明真君，待他盗得天火，天尊必会惩处。此般一来，所剩无几的远古神祗不会再坐以待毙，他们虽然避世多年，可当年洪荒乱世的铁血手腕，也不会减退多少。不曾想，竟被精卫小妖钻了空子，弄得不可收拾。”
　　难怪，当日在东海之上我便察觉不对劲。
　　且不说东王公与朱明真君关系普普，相交泛泛，我和朱明真君碰个面还会点个头表示彼此认识，换做东王公那是连眼都不瞥直接飘走的态度。
　　在这点上他和西王母是一条战线，统一做派，皆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那些在九重天上给元始天尊当差供职的大小神仙。
　　外加东王公是一向秉着无用不成交的行事手段，他有好茶佳茗不留着自个儿享受，居然还巴巴儿地相邀朱明真君，明显动机不纯。
　　也就朱明真君那种缺心眼儿的神仙才会着他的道，屁颠颠儿地去喝他的茶。
　　我错愕道：“帝君，你是想谋害凤凰上神不成？”
　　夜明珠的光华莹然纯净，淡淡索索的光泽耀在东王公英挺俊美的面庞之上，反而生出些许微末淡然的寒意。
　　西王母如宝石，东王公如美玉，这是九重天上一贯的说法，只为衬托这二者为人中龙凤，世间无双。
　　可实际上，宝石亦会蒙尘，美玉并非无瑕。
　　西王母无论外表再雍容华贵，庄重贤淑，也会算尽机关，手段雷霆，以令岳小仙之性命换得西方天地的片刻宁静；东王公无论姿态再超然不群，风采翩然，也会心机暗藏，从中作梗，以凤凰上神为引触发远古神祗对天尊积蓄已久的不满之心。
　　这九重天，果真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他们或为权，或为名，或为利，互相斗争，互相陷害，虽不及洪荒杀伐的乱世里频频战祸，沸反盈天浴血金戈，刀光剑影里扬起的血沫足以把四海八荒浸透，可这杀人不见血的战场，才真真的令人惶恐，令人惧畏。
　　如今人神魔三界，也就只有魔界还保留上古时期慷慨激昂的遗风，善战好斗，但相比起来，尚不足十中之一。就如上回魔界大乱，我回到昆仑山后兴致勃勃地说起，还正为劫后余生而心惊胆战，西王母也不过冷哧一声，鄙夷道：“小打小闹罢了，有甚好怕的。”
　　由此可见那些远古神祗的战斗力，数量虽小却足以令元始天尊重视，一心想将他们处之而后快。天尊虽说极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想想若真动起手来那也是一场撼天动地血可漂橹的浩劫，决定还是用怀柔政策，对天马上神的事情能拖就拖。
　　但东王公不允，他心里清楚明白即使远古神祗力量强大，但因被闲静淡泊的日子侵淫太久，早已不愿过问战事，也只有威胁到他们的地位性命，才会有所动静。
　　要么妥协，譬如夫诸上神。
　　要么反叛，或许凤凰上神。
　　既然连老天都给了东王公一个可以暗中渔利的绝佳时机，他怎么可能放过。熟料这个好时机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最后变成一场玩笑。
　　他还在蓬莱山东华紫府里优哉游哉地品着凝葳茶，等待元始天尊和远古神祗们开战的消息时，女娃就勾搭上了他的棋子朱明真君，毁了他的一盘好棋。
　　即使是个国手，下棋的时候也要讲究绝对安静不受打扰，要防治被乌鸦鸟雀叼走棋盘中的棋子，更何况是只精卫。
　　所以，现在变成我不明白，女娃横插的这一足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她横插一足，小性命摇摇欲坠。
　　她不插一足，九重天摇摇欲坠。
　　东王公看出我心中所想，漠然道：“你还年轻，一味地陷在自身的情爱之中，故而看不分明。夏姜都被派往南荒了，你以为天尊会那么容易地放过昆仑山么？本君不知道夏姜是如何宽慰的你，可你也该自我思量思量了。”
　　我沉声道：“即使小仙无力对抗元始天尊，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昆仑山。”
　　东王公赞许地点一点头，“你说的很好。现下可知该怎么做了？”
　　我抬起脸，眼眸里流转出夺人的光芒，“初黛明白。”
　　再次被元始天尊召见时，在灵霄殿的中央，我看到被打回原形的女娃，她被抽筋拔骨，羽毛簌簌而落，模样惨不忍睹。
　　“女娃……”我柔声切切地在她耳畔呼唤，却不敢碰她，生怕一触碰，就会加深她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睁开眼睛看向我，证明她还活着。
　　“精卫，你还是不说么？”天尊的声音不可查地溢出丝丝怒气。
　　女娃只顾看着我，眼眸含笑。
　　天尊从座椅上站起，拂袖离去，“打下诛仙台。”
　　“天尊饶命！”我扑通跪地，将头重重磕下。
　　凌霄殿光滑坚硬的地砖上，明晃晃地映出我惨白的脸，毫无一丝波澜，我缓缓开口，“小仙初黛位列仙班，却交小妖精卫为友，愧对天尊厚爱。初黛愿将功补过，自请前往捉拿逆贼无桑，望天尊高抬贵手，饶精卫一命。”
　　女娃挣扎着抬头看我，她满面泪痕，张张嘴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可嘶哑的嗓子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嘴角的伤口重新裂开，溢出粒粒血珠。
　　我偏着头，含笑望她，悄悄做着口型，“十万年光阴，太浅亦太深。若无你，我如何捱过这漫漫长路？”
　　“好。”天尊冰冷的声音响起，“将精卫打入降魔池，五千年不得出。”
　　我瘫软在地，降魔池，还好终于改成降魔池。
　　降魔池在九重天的南部，一池绿水，仙山环布，瑞气萦绕，池岸上种有一株株娑罗树，树干笔直挺拔，树冠郁青茂盛，从外观看，是一处旅游观光的绝佳之地。
　　但是，降魔池旁之所以种植那么多的娑罗树，只因娑罗树可以吸附降魔池内恶灵鬼怪们的怨声咒语，使九重天永远保持清妙无为之静。
　　而被打入降魔池的恶灵鬼怪，待体内无法往生的戾气执念被池水洗涤干净，身上的枷锁褪掉，才可以重获自由。
　　五千年，对女娃虽说长一些，可如果我能活着再回九重天，为她求求情，未尝不能减少一些她被关押的时日。
　　诚然，前提是我能活着回来。
　　女娃被天兵从地上架起，抬出灵霄殿。我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她不断滴血的身子，直至门口时，有一抹惨白撞入眼帘。
　　千念！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千念，千念，他居然来了！
　　女娃似乎感应到什么，迷蒙地睁开被黏稠的血液糊住的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只落在那透着清寒孤高的身影上。
　　只此一眼，能把秋水望穿。
　　我在心中不断默念着，凤凰上神，求求你，求求你进来为女娃向元始天尊求情吧，不管有没有用，只要你能为她说一句话，也能让生不如死的她，有一点点地好过。
　　可惜那带着冷意的影子，最终消失在灵霄殿门外。
　　我抬眼望向漫天神佛，只觉不过一片虚幻，满目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