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59、 第三章（3） 涅槃

　　女娃一会儿昏聩不醒，一会儿又迷迷蒙蒙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想起朱明真君与我说过，龙王敖浔之弟敖泊就是因被天火晃了神志才变傻的。现下女娃不仅玩了火，还烧了身，莫不会比变傻更惨吧？
　　我想到女娃腆着一张嘴角流着晶莹剔透的哈喇子的白痴脸冲我傻笑的场景，浑身不由地打了个激灵。
　　女娃忽然张牙舞爪地咿咿呀呀，“这是哪儿这是哪儿？我要回家！呜呜……爹爹……娘亲……我好难受……你们在哪里？”
　　我心中大声叫苦，赶紧按下她挥舞的双臂，好让她不乱动弹，免得身上的伤口更加严重，手指一指自己，“女娃女娃，你看清楚一些。你可知道我是谁？”再指一指挟翼，“你又知道他是谁？”
　　女娃圆滚滚的眼珠子不再似往日般明亮狡黠，只是迷糊地先瞧了瞧我，然后瞧了瞧挟翼，嘟起嘴，“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谁？呜……我不认识……”
　　挟翼面色发白地把女娃的脸转向自己，“你、你真不认得我了？”
　　女娃眉头一皱小嘴一咧，“呜呜……坏人……凶我……”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挟翼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完了完了，她不记得我了……我跟她讲过的笑话，她也不记得了……”
　　我拿眼冷瞧着不知所措的挟翼，心中默默思忖，如果这个人，处事再谨慎一些，心智再聪慧一些，把女娃托付给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惜啊可惜，他和女娃，到底都太过稚嫩了。
　　我身后隐约的火光如泼墨金粉，愈来愈灿然，映在女娃惨无血色的面庞上，绽放出妖艳诡谲的红。
　　凤凰上神开始涅槃了。
　　熊熊大火中，风声呼啸，夹杂着裂帛之音，疯狂恣意的火舌在身后撩拨着我，灼烫着我，如汹涌澎湃的海潮，一卷又一卷地向我袭来。可在内里，我却觉得无限寒凉，冷至骨髓，连牙龈也被冰透，不由自主地地打颤，只能死死地抱住女娃。
　　“千念——”
　　怀中的女娃不知何时醒了，发出绝望苍凉的喊声，伴着炫目至极的烈焰，直上九霄。
　　她的神智已经不清，看见千念上神熔于熊熊烈火中，竟要挣扎着扑过去。
　　我用力将她抱得更紧，抽泣道：“傻瓜，人家是凤凰涅槃，又不会死。你若要现在过去，才是真真的连渣都不剩了！”
　　挟翼摇着女娃的双肩，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妖精你不要吓我啊，要不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女娃或许被他勒疼了，意识稍微清醒，盯着挟翼的脸，仔细瞧了许久，长叹一声，声音凄凉嘶哑，“挟翼，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平日你给我讲笑话，我都不笑，是怕被你嘲笑。其实……你讲的笑话都挺好笑的。”
　　挟翼抽一抽鼻子，撇撇嘴道：“哼，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也不见你赏个笑脸，我怪无趣的呢。”
　　女娃扯一扯嘴角，继而肉疼地闭上眼睛“嘶”了一声，“我浑身疼得紧，不能开怀大笑了，对不住。”再睁开眼睛看向我，甫一张嘴，竟涌出不少血，惨声道，“我似乎快不好了……讲个话都难受得不行……”最后几句声音微不可闻，只能朝我做口型，“带我回九重天吧。”
　　我郑重地点一点头，“好，我这就带你回九重天。”
　　挟翼大惊，“仙子，你真要让小妖精回去认罪？！”
　　我也不想，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女娃她，能躲到哪里去？况且以她的性子，哪里能过得了东躲西藏、不见天日的日子？
　　女娃虚弱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挟翼急道：“我也去！”
　　女娃暗地里扯一扯我的袖子，我明白她的意思，口中咒语轻念，挟翼应声倒地。
　　到底不能连累了这个傻瓜。
　　我回过头，看见山顶之上千念上神一身滚滚烈火，金黄的光泽如同一轮明日，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尊贵无俦，耀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或许是迷失游子眼中的一抹希翼，或许是冬日乞儿怀里的一方温暖，独独，成了我心头上，不可磨灭的恨意。
　　他低低盘旋在谷澜上神身畔，一层层的热浪扑在谷澜上神的脸颊上，可谷澜上神丝毫未动，僵硬如同一块沉寂多年无人问津的玉雕。千念上神冰凉的嗓音，似炎炎夏日中的一场清雨，撕裂了四周如熔岩般的滚烫烟雾，“谷澜，我来救你了。”
　　我眼中凝了一汪泪，摁住女娃的耳朵，不想被她听了去。
　　千念上神，你要救你的心上人，何必拿旁人的命来救？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顷刻间，凤凰绝美凄艳的身影，覆在了谷澜上神的身上。那遮天蔽日的热浪席卷铺盖而来，如火山喷发，如山洪汹涌，我只手划出一圈结界，拼了全身力气，也只能艰辛抵挡。
　　夏姜这两个字，就在这个时候跳进了我的脑海里。
　　如果他在的话，如果他在……
　　我摇一摇头，不再想他。想来也无用，他远在南荒，天尊既然封锁了全部消息他即使被召回不可能知晓根由，况且我也不应该一辈子都依赖夏姜。现在必须全靠一己之力，抵挡结界之外的滔天热浪。
　　涅槃仿佛亘古一般绵长，在我快要支持不下时，火光终于熄灭，一片“噼啪”作响的灰烬中，天马上神安然沉睡着，重获新生的凤凰上神抖擞着华美光洁的羽毛，疲惫地卷曲在谷澜上神的身旁。
　　我恨声道：“千念，你也随我一同去见天尊！这件事情你逃脱不了干系，你不能让女娃一人承担罪责！”
　　千念上神的身子微微一动，却不吱声。
　　我气得浑身发颤，“混账！此事虽是女娃心甘情愿，可你也不能如此忘恩负义！女娃区区一介小妖精，生死不过在天尊的一念之间。可你好歹是四海八荒内唯一的凤凰上神，你若能为她分担，她也罪不至死！”
　　千念上神依旧无任何回应。
　　我几乎要跳起来去拔光这只凤凰的羽毛，却被女娃死死攥住手，她凄凄楚楚地望着我，似乎在恳求我不要为难那只该死的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矣。
　　即使这深得是个无底洞，你也愿意义无反顾地栽下去么？你纵然明知结局是死无全尸，也无怨无悔？
　　那么，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抱着女娃站起，腾上云端，头也不回地飞上九重天凌霄殿，去面见元始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