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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三章(2) 青鸟和精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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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免涌起一丝苦涩,为谷澜上神不平,但又牵挂女娃,只得柔声问道:“敢问上神,你可知道精卫小妖女娃身处何处?”
谷澜上神眼角一抽,脸颊边的肉变得扭曲可怖,森然吐出一句话:“快让她……走!”
挟翼明显被吓了一跳,他俨然没想到一个随时随地都可能咽气的家伙居然能说出这么阴森的话来,他颤巍巍地看着我,“仙子,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小妖精吧。”
我点了点头,暗中传了些真气到暖泽里,随挟翼往山下跑去。
一边跑我一边问道:“你有没有听千念上神说,他要如何提前涅槃?”
“好像说要一处极安静的地儿!”挟翼大声告诉我。
我立即停下脚步,滑出老远,在扬起的黄土尘埃中,我拉住挟翼的手,转向另一个方向,“我知道是哪里!”
碧水悠悠依旧,芦花飘飘依然,若非此处被人布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那这里,和数万年前我来到的时候,并无二致。
我用尽毕生所学,都解不开千念上神布下的结界,只能和挟翼一样,趴在结界上,拼了命地往里头瞧。
在结界的中心,澄澈透明的水面上,有一块用血画出来的法阵,阵中央端端站着我辛辛苦苦四处寻找的女娃,阵外,一身被血水浸透的千念上神在跳着我不识得的舞蹈,嘴巴一张一合,想来是在吟唱咒语。
“可恶!”我一拳砸到结界上,恨恨地咒骂,“法术已经开始了,即使我们现在打破结界冲进去,也是来不及的了!”
挟翼死死地贴在结界上,脸庞上的铁青色愈来愈浓,眼光如同杀人一般狠辣凌厉,几乎随时可以喷出火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结界里好似传来轰隆的雷声,震得结界表面簌簌抖动,里头狂风乍起,幽静的碧水贴着结界之壁汹涌翻滚起来。
女娃漂浮在半空,浓密的头发随风乱舞,她摊开手,掌心窜出的火焰泛起幽蓝色的盈盈光泽,我知道,那是天火。天火如同幽冥之地来的鬼火一般,愈烧愈旺,由手心缠上手臂,再由手臂布满全身,最后女娃自己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火球,熊熊燃烧。
“女娃——”我额上青筋贲突,拿拳头不住地捶打结界。
千念上神幻化为原本的凤凰模样,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直达天听,绕着女娃所变的火球,来回飞舞盘旋。
火球越来越巨大,火舌已经开始舔食着结界之壁,连结界外的我都感觉到掌心的炽热。最后“轰”地一响,如同惊动天地的爆炸般,一道极度耀眼的火柱冲破结界,笔直地冲向威远的高空。
天地,瞬息失去所有的光影。
女娃浑身是被火灼伤的痕迹,从天际遥遥坠落,挟翼赶紧腾空将她接住。
我扑过去抱住女娃,恨声道:“傻丫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要知道你会为他赌上自己性命,我拼死也会帮你!”
女娃的一双妙目紧闭,竟像死了一般。
我以手按住她的腹部,传了一些真气给她。女娃终于一口气提了上来,污浊肮脏的小脸蛋上,隐约出现几缕血丝。
她惨白的樱唇微微张开,露出的皓齿满是血污,嫣红的血沫儿顺着她的嘴角蜿蜒流下,声音细不可闻,我赶紧附耳上去,听到了她的话语。
“千念……千念……”
无一不是千念。
我木然地抬眉看向抱着女娃的挟翼,“我能给这傻瓜一个耳光把她打醒吗?”
挟翼紧张兮兮地护住女娃,满眼尽是对我的鄙夷和愤慨,“仙子,小妖精都惨成这样了,你还要打她!你有没有人性……啊不,有没有仙性啊?”
我头疼地揉一揉太阳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吧,那我不打她,我打你成不?”
挟翼大义凛然地闭上双眼,“打吧,仙子!”顿一顿,略微肉疼地半睁开一只眼睛,“呃,仙子,我其实在羲和殿也受了伤……”
我挣扎着爬向不远处开始燃烧的凤凰,“那我去打他……”
挟翼亟亟抓住我,“不可啊仙子,凤凰上神马上要涅槃了,万一也把你给烧着了……”
“啪”,我脑海中紧绷的最后一根理智断了。
“我去——!”我把神仙身份如同垃圾一样丢弃一旁,终于忍无可忍不想再忍地爆了一句粗口,在一片火红的狼藉废墟上上蹿下跳,明黄色的灰烬四下扬起,纷纷扰扰,每一粒像一个跳舞的幽灵,扰人心智,令人抓狂。
我开始破口大骂,“我不能打她不能打你更不能打他!你们怎么都只会为自己想,不能顾一顾我的感受啊!你们能不能在做出这种大逆不道违逆三界的破事前跟我说一声啊?我阻不阻止你们是一回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啊!你们晓不晓得,我今天天还未亮就知道你们盗天火了,到现在,一天的时间都还没有过完呢,又赶上女娃变成火引子要被烧死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很容易逼人发疯啊!”
挟翼像被吓傻了般,呆呆地看着我,只怕他从未见过一个神仙可以像个疯子似的呜哇乱喊,特别还是一个在他眼里一贯爱惜身份面子的神仙。
这也怨不得我,原本我的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状态,即使我面上维持得很好外人看不出来,以为我是一个处乱不惊的主儿,其实我心里早就要崩溃暴走了。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安慰自己,只要赶上涅槃就好了,赶在涅盘前,把天火还回去,或许女娃还能有条明路。结果现在,涅槃赶上了,天火却已经引燃,女娃还不知生死。
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初黛……初黛……”
女娃在低低地唤我。
我一个箭步赶到她身边,“你醒了?”
她不知死活地扯出一个幽怨的笑脸,“被你给吵醒了。”
我在她脸上虚打了一记耳光,“真是傻丫头,受了这档子苦,可知道错了?”
女娃脸颊边漾出的笑意如一圈圈虚浮的涟漪,眸色却沉沉而坚定,她摇一摇头,“我什么也不怨,只感谢上苍,在这九重天下,有这么个让我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人,也不枉此生了。”
眸中的泪意泛到眼角,我捋一捋女娃散落的头发,原本的如瀑青丝被火焰燎烬,似枯枝轻轻一触即断碎,痛声道:“你何苦这么做!”
女娃凄然一笑,如开到尽处的荼蘼花,泫然欲落,“我这么做,既遂了他的愿,也安了我的心。”
我无不哀恸,“女娃,世间还有那般多的好男子,你苦苦痴缠这一个,求不得,握不住,太不应该了。”
女娃决绝地闭上双眼,仿若要把一口银牙咬碎,道:“一个千念,足以敌过世间千千万万个男子。”
四周弥漫的烟火气味太呛人,呼吸间零星的迫人烟气滚入鼻腔,泪水更是溢满面颊。这种感觉格外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也曾见过滚滚火光中,一个红色的身影。
那是我和女娃相识伊始,也不过认识短短几百年,短到我都记不清楚,短到我对女娃并无多少感情,她于我不过是一个送信路上可以偶尔谈谈天聊聊八卦的小妖精。
有一回我和女娃在东海之滨聊天聊得正开心,一只螃蟹从海里蹿了出来,挥舞着巨大的蟹钳朝我们扑过来。
我一怔,撒腿就跑。
前阵子我走了还只是龙太子的敖浔的后门,从东海水晶宫的酒窖里顺出不少蓝珠露,想来是曝光后被敖浔给卖了,龙王派出这只蟹将要抓我呢。
转头一瞧,发现女娃也跟在我身后跑。
我问:“你跑什么呀?”
女娃回道:“你没瞧见那只螃蟹凶神恶煞地要捉我吗?!”
我又问:“它干嘛要捉你?”
女娃又回道:“我不是破坏了东海的水环境嘛!”
我想了想,指着另一个方向,“你说的不错,那你往那边跑去。”
女娃愣了愣,突然柳眉倒竖,“靠,那只螃蟹不是来抓你的吧?你想拿我做诱饵引开它么?做梦吧你!”
我和女娃躲进一个火山口避开了蟹将的追杀,女娃惴惴不安地问我:“这个火山不会喷发吧?”
我信心满满道:“放心,这么多年我送信都路过这里,从未见它爆发过。”
话音刚落,火山爆发了。
我的法力虽然不错,外加以水克火,本不是难事,但这奔涌而出的是炽热的岩浆,无论是水还是冰,似乎都不是很顶用。女娃忽然双手一抹,划出一个火球裹住我们二人,挡住喷溅的熔浆。虽然里头热得要命,但总好过被熔岩给熔化了。
我有些后怕,若女娃不护我我肯定熔成渣渣了,强笑着拍一拍她的肩膀,“嗨,小妮子,你身手不错嘛。我还以为就你那心肝会不理我呢。”
女娃咳出一口黑烟,抖了抖身上粘着的灰烬,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对我说:“咱们不是朋友嘛。”
咱们是朋友。
我的心痛得难以自持,仿佛胸腔的正中贯穿着一柄匕首,即使被鲜血淋漓覆盖,依旧闪烁着狰狞可怖的光泽。
到底是为何?我以为我活了十五万年,尽管不能如天马上神谷澜那样淡泊物外,但也能够理解生死有命的道理。若有生灵愿自行毁灭,我也不会多加阻扰,可是,当女娃心甘赴死时,我不愿放手。
我是舍不得。
舍不得我们一起共度的十万年匆匆岁月朝朝暮暮。
舍不得我们一同玩笑一同打闹点点滴滴过往情谊。
我仰天喟然长叹,女娃啊,若说这鸿蒙宇宙,浩瀚太空,有何人不能舍你、弃你、遗你,怕只怕,独独我初黛一人了。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看着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