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57、第三章（1） 凤凰和天马

　　来到马成山的时候，在山的顶端，嶙峋阴暗的岩石里，一潭冒着袅袅热气的水泽中，我和挟翼找到了气息奄奄、大势已去的天马上神谷澜。
　　我与谷澜上神并不熟识，准确地说时至今日才得幸如此近距离地一睹尊容，许是体内寒毒沁骨，他的脸色呈现青黑，乌发黏腻地粘在脸颊边，好似用笔勾勒上去的一般，但这并不影响他从容坦然的气魄。
　　这是句实话。
　　在外人眼中，远古神祗素来是活在红尘三界之外，只因活得太久，早早悟了天地大道，视天地万物皆为空无，无情无欲，无恨无爱，盘踞在神界的某一处，安安静静等待羽化湮灭的那一日到来。
　　可实际上是，纵然他们表现出高高在上，对待一切的冷漠孤绝，底子里骨血中，与我们这些后辈小仙并无不同，一样对自己的性命，重之慎之。
　　夫诸上神雪琯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我悄悄探上谷澜上神的额稍，如同触到万年寒冰，赶紧缩回手，生怕指头被冻伤，转头看向挟翼，“想来在他这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还是到别处去寻女娃吧。”
　　“滚……”忽的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我不需你这般来救……”
　　我赶紧折回原处，拿手在谷澜上神紧闭的双眼前挥一挥，“谷澜上神？谷澜上神你可醒了？小仙是昆仑山青鸟初黛。”
　　谷澜上神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睁开，可嘴角似乎在勉力挤出一丝笑意，连同挤出一把堪比三月和风的好嗓音，“仙子……原来是你……”
　　临死关头神志不清之际，居然还能记得我，委实令人感动。
　　不过往日我与谷澜上神素无交集，他之所以能认得我，恐怕就因那一回。
　　马成山地处北荒，本是寒凉凄然之境，可山顶的这一方暖泽却对仙体极好，有拢气促神之功效。或许有这一层原因，当年创/世元灵才将马成山赐给天马居住。
　　马成山除了一方暖泽众人皆知外，而山上特产的屈居果，更为声名远扬。据说，食一口，可不饥不饿，食二口，可神明皆清。但它太小，两口下肚就没了，外加产量更小，万儿八千年也不过长出十来个。
　　而那一年，不知是否老天福泽开眼，居然一年之内屈居果树上冒出数十个屈居果，元始天尊一高兴，拉上一帮大大小小的神仙组了个团奔着马成山去了。
　　那日我也沾了光跟着西王母到马成山，真真是一个歌台暖响、春光融融的场面，一干神仙泡着温泉吃着屈居果，好不快活。只是其间不见马成山的主神天马上神谷澜，让天尊颜面有些挂不住，王母便支我去寻。
　　其实这也是元始天尊的不是，想你一介神尊，占着人家的地盘儿吃着人家的果儿，还想让主人对你笑脸相迎，着实有欠考虑。
　　我在山顶寻不到，到了山脚下，看到一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映着悠悠碧水，柔软的花絮漫天漫地地飘荡，却遮不住两位神祗出尘无双的雪白背影。
　　虽这二者皆穿翩翩白衣，可其中一位白衣透着无尽淡漠孤傲，清清冷冷，另一位白衣却盈盈透着一丁半点儿的淡泊的蓝。
　　淡泊的那位一手提着一樽白玉酒壶，一手握着两只琥珀杯，朗朗笑道：“凤兮凤兮，难得你我二人同有如此好兴致，碧水蒹葭，夜下赏月，开怀畅饮一杯何如？”
　　清冷的那位二话不说，接过一只琥珀杯，便席地而坐，水泽边上的土地多泥泞，他却浑不在意，举手投足间满是恣意不羁。
　　只听他用好似刚刚睡醒的慵懒声调说道：“我是觉得你这儿安静才来的，不想竟这般嘈杂，惹人生厌。”
　　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心下隐约猜出了他们是何身份，再加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腾腾远古仙气，自然是我从未见过的凤凰上神千念和天马上神谷澜了。可惜隔得太远，二者容貌藏于丛丛芦花之后，我看不分明。
　　按理说，彼时他们言谈举止并不生疏，表示他们关系非常人，可惜我太过年幼，并未察觉到他们之间说不得道不清的脉脉情愫。
　　晶莹剔透的酒水从莹然的白玉酒壶中缓缓倒出，一股芳冽甘醇之味四下散开，扑鼻而来，我轻轻一嗅便知这是世间难得的好酒佳酿，比昆仑山的玉露酒、水晶宫的蓝珠露不知要好上几倍，躲在暗处的我忍不住咽一咽口水。
　　谷澜上神举杯一口饮尽，“这屈居酒用琥珀杯饮下，既可添其酒色，亦可增其酒香。美酒在此，人生几何，你莫要再去烦扰那红尘物外之事了。”
　　夜风起了，千念上神的雪白衣袍被翩翩吹起，宽大松散的袖口像藏了一只又一只的鸟儿，纷纷从他袖子里飞了出去。
　　他好似恍然悟了什么，“哦，便是你这屈居果把他们给招来的。”
　　谷澜上神啼笑皆非，无奈指着千念上神道：“你这是什么歪理，你不喜他们不去见即可，何苦将怨气发在果子身上？一树的果子无知无觉也就罢了，反倒是扰了你自己的清修，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千念上神呷了一口酒，淡淡道：“我说不过你。”然后一口接着一口地喝酒，像在与谁赌气似的，“反正树是你的。”
　　谷澜上神无奈地低声笑起来，“树不是我的，果更不是我的。它们生于天地，灭于虚无，都与我无干。我只不过用几个果子酿酒，其他不会理会。他们用来延年还是益寿，我都不会去关心。”
　　千念上神轻声说：“你好像很快活。”
　　“是呵，好像。”谷澜上神的话语像融入天际的星子，可下一瞬却变成绚烂的九天银河，他伸出手想在天幕上握住些什么，“我还记得当年与父兄一同追随创/世元灵征战北荒的岁月，那才是真正的潇洒快活，无忧亦无虑。我记得第一次来到马成山的时候，便喜欢上这里的碧水白芦，虽小但胜在幽静，求创/世元灵待战事一了，将此地赐给我。创/世元灵问我：‘你一人在这儿不怕寂寞么？’我说：‘寂寞的话，让凤兮凤兮来陪我好了，他又会唱歌又会吹曲的，我永远不会寂寞。’”
　　“结果没多久，你就被魔族关进寒冰地狱了。”千念上神折下一根芦管，放在唇边，低低肃肃地吹了起来。
　　芦管吹出的曲调原本就低沉苦涩，加之千念上神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曲子更加悱恻哀绵。不料谷澜上神竟跟着慢慢地哼唱起来，原先是歌和曲，最后变成曲随歌，温柔缓慢的歌曲飘荡在夜空下，渐渐变得轻快起来。
　　一曲终了，谷澜上神又为千念上神斟满酒，道：“好酒配好曲，你吹这么久，嗓子也干了，再饮一杯屈居酒润润喉吧。”
　　千念上神随手将芦管扔了，将杯中酒饮尽，声色清冷而萧疏，“屈居酒屈居酒，你我二人不皆是屈居人下么？”
　　谷澜上神手里转动着泛着微绿光泽的琥珀杯，轻轻的笑音像一缕缕愁思哀叹，“凤兮凤兮，你还是这般看不开。”
　　长长的一瞬，悠悠碧水旁茫茫蒹葭里的俩人久久地沉默着，沉默到我以为他们已经消失了，可是寒风吹拂起的那两片不染尘埃的衣角，证明他们依旧在这里。
　　千念上神突然抬高了嗓音，“我自然看得开自己，可是看不开你。”或是屈居酒太香太醇，他已醉倒，声音难掩哽咽，“你若不在，我该如何是好？”
　　我记得那一晚的流白月色，轻轻盈盈地铺洒下来，像幕天席地的袅娜白纱，将碧水蒹葭铺上层层又层层虚无缥缈的雾霜。屈居果树上未谢的碎花细蕊呈现出朦朦胧胧的淡紫色，凛冽寒凉的空气里有暗香浮动，柔化了刺骨的风。点点流萤在雪白的蒹葭里穿梭，间或停留在两位落寞神祗的乌黑发梢，明明灭灭，欲诉还休。
　　谷澜上神仰天长笑，笑声穿透夜风冰凉，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琥珀酒杯，温暖的月光停留在他微白的指尖，“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
　　我默了默，并未上前叨扰，只是又蹑手蹑脚回到天尊举办的满是欢乐的宴会上，随口胡诌了个借口，替天马上神谷澜搪塞圆说了过去。
　　虽然事后我也没再见着谷澜上神，但他可能是从旁人处听来，宴会上昆仑山的青鸟初黛为他找了说辞，躲过了天尊的召见。
　　想不到，他还记着，记到了今朝。
　　在我心里，他永远是对月当歌、高声吟唱的淡泊从容的神祗，不是如今这副缩着消瘦的身躯躺在暖泽幽幽暗底靠此驱寒抵苦的落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