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56、第二章（3） 根由

　　我终于在矮凳上坐稳，打了个喷嚏问：“女娃那妮子就这样和你勾搭上了？”
　　朱明真君似乎对我口中“勾搭”一词很是不满，撇撇嘴道：“她说她是本君在凡界历劫时的女儿，一心念着本君，这么多年孜孜不倦地往东海投石也是为了修炼成仙，到九重天见本君一面。可在凡界历劫之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本君还真记不起她。”
　　这也怪不得朱明真君，炎帝的寿命在神界算来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女娃死时年幼，相处也不过几天，所以他对女娃着实生不出感情来。
　　我瞧着朱明真君一副委屈样儿，点点头，“然后呢？”
　　朱明真君道：“她又缠着本君说了好会子的话，本君一直是想摆脱她来着，可然后她又问起本君是否知晓凤凰上神的事，凭这一句本君就生了好大的气，想那凤凰上神前些日子还来向本君借天火，那一副傲慢做派……”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原来女娃会盗天火，是为了凤凰上神千念！
　　朱明真君接着絮絮道：“反正本君素来不喜那些远古神祗，也不愿多说，她倒不再多问。而后她又问本君是不是去和东王公喝茶，本君承认。她便说本君是守护天火的真君，居然擅离职守跑去喝茶，她与昆仑山的青鸟——也就是仙子你熟识，要去告状，而另一边杵着的又是敖岸山夫诸上神的侍从，万一他告知夫诸上神，本君只怕会不好。哎呀，当时本君吓死了，她怎么会知道本君是羲和殿的守护之神呢？”
　　我暗地里翻个白眼，你都说千念曾问你借天火，白痴都猜得出你同羲和殿的关系。
　　“本君本来与昆仑山和敖岸山就不熟，而听说夫诸上神前些日子因犯事被元始天尊关了禁闭，本君怕她以此向天尊告本君的状来将功折罪，无奈只好向那精卫小妖讨饶。那精卫说简单，只需本君给她两张可入仙地的符即可。本君原以为她索要符是为了去找仙子你，未想几日过后，她居然闯进了羲和殿，打晕了本君！”
　　我大骇，妖精进入仙地，只需贴一张符便可，要上九重天，还多需一张，“是、是你帮女娃上九重天的？！”
　　朱明真君赶紧竖起食指贴在嘴上，“嘘——嘘！仙子，此事也因你是那精卫小妖的朋友本君才敢告知你，你万万不可传了出去。”
　　我连连点头。
　　朱明真君抹一抹额头上的冷汗，“在打晕本君之前，那精卫小妖曾告诉本君，若你能寻到本君，便让本君传达一句话，她说她，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做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她的脸皮应当厚到阴司去才好意思说“问心无愧”！
　　不对，我转眼想想，女娃其实是个脑袋正常脸皮也厚薄刚好的姑娘，即使她想帮凤凰上神千念，也不会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也就只有千念上神自己答应了，她才会去做。可是到底千念上神用天火来做什么，让孤傲狷介如他，四处奔波拉下脸地求援，到头来还要依靠一只小妖精？
　　千念上神是一个在四海八荒内享有盛名的清闲神祗，无欲无求，超脱红尘世外。当然，这是以前的看法了，现在，即使是九重天下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山头的一个小山神都知道，千念上神近日正在为谷澜上神车旅劳顿，不辞辛苦。
　　所以理顺的关系就是，女娃盗天火是为千念上神，而千念上神是为谷澜上神，最终那天火，理应是落到了谷澜上神的手里。
　　天火和谷澜上神有何关系？
　　“等一下！”我只觉得眼前有一丝光亮，紧紧把它抓牢，“真君，小仙道行浅薄所以不懂，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天火于天马上神谷澜有何用处？”
　　朱明真君犹疑半晌，吞吞吐吐道：“这个……原本这是天马一族之间才能知道的洪荒秘辛，本君也是那日在东王公处品茗后听来的。事到如今你若想知道，本君也大可告诉你。”
　　我竖起耳朵，听了个真真切切。
　　听完后，我有力地拍拍束缚朱明真君的结界，感激道：“多谢真君！祝你好人一生平安！”转身腾上云端，往千念上神的丹穴山飞去。
　　飞至半途，我突然灵光一闪，调转方向飞往天马上神谷澜的马成山。
　　如果朱明真君所讲是真，怕只怕谷澜上神早在马成山等死了，所以千念上神要救他也不会在丹穴山救，而是在马成山。
　　方才经由朱明真君一说，我终于知道一段封尘多年的旧话传闻。开天辟地初期，集天地灵气而孕育出的天马原是创/世元灵的坐骑，后与魔族始祖征战时被封印于地狱第十层——寒冰地狱之中，虽万年后被救出，体内却滋生□□，复发之日不定，需饮下父兄之热血方能祛寒。
　　而四时更迭，沧海变幻，桑田移位，多数曾经追随创/世元灵厮杀奋战在宇宙鸿蒙中的天马，随创/世元灵一同，皆羽化湮灭。
　　天马虽然不比凤凰珍贵，却一样稀有，至今只剩下谷澜上神，所以他体内的□□也只有世间炙热之炎才能压制，那便是凤凰涅槃时的烈焰。想来这千万年，谷澜上神每毒发一次，千念上神便救他一次，他们二者之因缘，由此结下。
　　要凤凰涅槃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易的是仅五百年便可涅槃一次，难的是不偏不巧今年不是千念上神的涅槃之年。
　　若要靠外力使凤凰涅槃，必须要羲和殿内供奉的天火引燃。
　　难怪千念上神会屡屡去找天尊，之前我还猜测他只是去求天尊为谷澜上神祛除体内□□，原来更加直接，是为借天火。
　　天尊虽以三界三年无日为借口来推脱千念上神上门来借天火一事，但这对于他本身不过是小事一桩，说明了他是不想救谷澜上神。毕竟这种在天尊眼里白吃白喝白享受的远古神祗，能少一个是一个。
　　千念上神见天尊这边行不通，便去求东王公，东王公行不通他还去求了西王母，谁知依旧行不通。后俩神尊原本就与他不常来往，且天尊又做出表率，故而对他更是避之不及。
　　正在他为心上人肝肠寸断的时候，女娃这妮子一头热地出现在他面前，不知天高地厚地大包小包揽下这活儿。
　　按理说女娃这只小妖精不应知道远古神祗之间的恩怨纠葛，可她察觉出了些许，知道我不会告诉她，居然能够压下心思不问我。偏偏那日她领着挟翼参观东海的时候碰到朱明真君，套近乎的时候居然套出千念上神借天火一事。其他还好说，可一招惹到千念上神，女娃是有一百个脑子也成了摆设，想也不想便要为心上人盗天火。
　　正在思索之际，迎面横空飞来一物与我撞个满怀，定睛一看，居然是变回原形的挟翼。
　　“仙子，我可找着你啦！”挟翼二话不说一把将我驮到他背上，“快随我到马成山去！只有你能救小妖精了！”
　　挟翼跑得飞快，颠得我七荤八素，紧张地揪住他的鬃毛，亟亟问道：“女娃是怎的能盗得天火？！她身手不差，但要打过朱明真君还差点火候吧？”
　　“打晕朱明真君的不是小妖精，是我！”挟翼大声回答。
　　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脑壳上，气得七窍生烟，“我还纳闷呢！即使女娃有符护身可上九重天，可盗天火这种事情就她一只小精卫还真不够格，原来还有你帮忙啊！”真是恨铁不成钢，“她是为爱火烧糊涂了，你怎么也能跟着糊涂呢？！”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到羲和殿送死啊！”
　　我揪住他的耳朵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要去盗天火的？以她的性子，虽然当时她是蠢透了，可也知道这事是弥天大罪，是不能拖累你的。”
　　“对啊，当时小妖精与朱明真君闲聊时我没过去掺和，站在一旁，他们聊些什么我也没听，小妖精又没过多反应，我只看出她脸色有些发白，其他一向正常。直到昨日我与七个哥哥到九重天替夫诸上神向天尊求情，无意中碰到小妖精。小妖精怕我声张，也不再隐瞒，直截了当告诉我她要为凤凰上神盗天火。我、我知道她一个人去是送死，索性帮她一把。”被风灌入喉中，挟翼不由咳了几声。
　　“你傻帽啊？”我又给他一记爆栗，“你该拦住她啊！”
　　“小妖精那性子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果拦着她她必然会和我打起来，我怕一开打必会招来一干天兵天将，被抓到天尊那儿小妖精的下场更惨！”
　　我真想把这个笨蛋给掐死，“你是神仙啊！你不会对她下个咒啊！让她晕倒或什么的，总比陪她去犯罪好啊！”
　　挟翼甩一甩头顶被风吹乱的鬃毛，认真道：“仙子，我是武将，不比你们这些文臣。你说的咒，我不会。”
　　我真想痛哭流涕，狂揪自己的头发，“然后呢然后呢？！你们盗得天火之后呢？”
　　挟翼脚下生烟，口齿不清地告诉我事情的原委，我在头晕眼花中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所以然。
　　那日挟翼知道女娃要去盗天火，便甩下他七个哥哥和女娃一齐奔着羲和殿去了。朱明真君虽然是羲和殿的守护之神，可自打他走马上任以来都没出过什么事情，也可以说这是个赋闲的职务，本事荒废了不少，所以挟翼两三下便解决了他。
　　盗出天火之后，在挟翼的掩护下，女娃轻而易举地逃离了九重天，找到千念上神，把天火给了他。千念上神一见天火，立即到马成山救谷澜上神。他们到的时候谷澜上神已经被体内□□折磨得奄奄一息，千念上神当下就要涅槃，可要引火，自然需要引子，而女娃，居然自告奋勇去当这个引子。
　　“小妖精盗出天火的时候被守护天火的暗器所伤，已少了半身修为，现在又要帮凤凰上神引火涅槃，我怕她、怕她会灵神皆散啊！”挟翼嘶声力竭。
　　我早已没有打他的力气，埋怨道：“这时候晓得害怕了，前儿干啥去了？”
　　“她要毁天灭地，我和她一块儿便是。可她要去死，我不能不救她。”
　　挟翼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我不由热了眼眶。
　　女娃和挟翼这俩二货真不愧都是从人界跑来的，心思单纯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