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53、第一章（3） 痴妄（最后

　　我陪着笑脸走上前，搓着手朝结界里的女娃打招呼，“啊哈哈，这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聪明可爱的小妹妹是谁啊？一看就是一个心地善良……”
　　不等我陪完笑，女娃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咚”地一声撞在结界上又被弹了回去，只能揉着脑袋上鼓起的大包，目眦欲裂地瞪着我。
　　我心惊胆战地咽一咽口水，拍拍胸脯感慨幸好那结界还在，不然我肯定要被女娃给生吞活剥。
　　女娃怒气冲天地捶打着结界，指着我龇牙咧嘴，明显是骂人的姿态，可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见。
　　我赶紧问一旁的小花仙，“这只鸟是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呢？”
　　小花仙瞧出我的身份，忙不迭地行了个大礼，“哎哟，仙子奶奶，您可来了呀。这只精卫被困在这儿五天五夜了，一直可劲儿地骂您呐，直到前儿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才安生。小仙们也落得个耳根子清净了。”
　　我赶紧止住她，“不是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你们怎么没人上去通报一声呢？”
　　小花仙愁眉苦脸道：“昆仑不是出了档大事吗？小仙们仙力微薄，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去昆仑顶造次啊。这不，只能在这看着这妖精，等您老自个儿想起后来解决啦。”
　　我无话可说，只能挥手支走这帮小仙，托着腮打量着结界里两眼冒烟的女娃，和她打商量，“第一，我真不是有心忘了你，你别气了。”
　　女娃翻个白眼不理我。
　　我继续道：“第二，不许动口不许动手，听到没？”
　　女娃懒散地打个哈欠。
　　我接着道：“第三，你要敢动手小心我再把你给关起来。”
　　女娃不耐烦地点点头。
　　我甫一摘掉结界，女娃立即扑上来对我一顿好打，我连连告饶，“哎哟哎哟！姑奶奶，你大人有大量，昆仑这几天都翻天了你就饶了我吧。”
　　女娃又踹我一脚才罢休，勾住我的脖子，大喇喇地拍拍自己只剩下一层皮的肚子，然后伸出三根水葱似的指头，顿一顿，又多加一根。
　　我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痛声道：“女娃，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三十只烤鸡还好说，但四十坛玉露酒，你、你这不是逼我犯罪嘛！”
　　女娃蹬鼻子上脸地扬起拳头。
　　我眼泪哗哗地流，又不得不摆出笑脸道：“明白明白，小的明白，奶奶您肚子饿得慌，是偷是抢，小的都要给您弄来！”
　　和神仙不同，女娃是妖精，素来喜肉食，若说她茹毛饮血才应该是正经，可她偏生还要将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我猜是她在凡间为人时惯下的坏毛病。
　　女娃撕了一块肥得流油的鸡肉咽下肚，又灌了一大口我从地窖中顺来的玉露酒，才哑着嗓子问我，“这五天你死哪去了？”
　　我闷着脸折着一棵草，瓮声瓮气道：“之荷死了。”
　　“嗯？”女娃差点被噎着，神情极为惊讶，嘴角还残留着一块鸡皮，十分滑稽，“你、你说啥？我之前、我之前还明明……她不是好好的嘛！”
　　“她放走令岳，愧对王母，便捏碎了自己的仙灵珠。”
　　一开始，我还接受不了之荷死去的这个事实，可是这连着几天一直有人问我之荷是怎么死的，我便这般回答，说的多了，心中的哀伤竟渐渐地淡漠下去，说起的语气就宛若之荷不过是去了一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随心随意地过她的下半辈子。
　　可女娃问起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之荷是真的离我而去，她并没有归隐山林，她是魂飞魄散，也不知我嗅到的风中是否有她的一缕凝思。当重新盛开的瑶池红莲特有的清香随风拂过，之荷存在时烙下的痕印被层层覆盖，反侧辗转，终逃不了被遗忘的命运。
　　所幸，活着的人中还有人记得她，可当记得她的人也羽化湮灭后，只怕这世间好似真的从未有过她。
　　“令岳那小子呢？死哪去了？我要扒了他的皮！”女娃从地上跳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手中的鸡骨头。
　　“也死了。跳了诛仙台。”我忍不住捂住胸口，那里一抽一抽地疼。
　　纵然我记得之荷又如何？她唯一想让记得自己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女娃安静下来，一动也不动，眼中不知是哀伤还是惆怅，亦或是感同身受的悲戚。
　　妖精的寿命是靠修炼而延长，特别是像女娃这样由人变鬼，由鬼变妖的，更是不易。或许她没日没夜地朝东海扔掷枯枝石子，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往往那些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要惜命。
　　她轻轻道：“怎么不过几天，都死了？”
　　“也不是几天，就在那一天。”我把手中的草打了个死结，随手扔了，言简意赅只挑重点地向她说明那天她晕倒后发生的状况，“哦，你应该还不知道，王母被罚去西方灵台面壁思过了，五十年后才能回来。”
　　“初黛……”女娃期期艾艾地凑过来。
　　“滚边儿去！”我一把推开她，努力笑得灿烂一些，“姐姐好着呢。你可别净说些安慰的话，那不符合你的形象，指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我算是理解东王公了。
　　女娃翻翻白眼，大口咬下一块鸡肉，“哼，我知道你现在不稀罕我的安慰了，反正有夏姜在嘛，见色忘友！”
　　“唉，”我懊恼地揉一揉脑袋，“女娃你还真是会挑时候，怎么你说的都让我伤心难过呢？夏姜被天尊派去南荒平乱了，八成半个月后才回来。”
　　女娃伸手帮我捋顺头发，“你别乱揉头发呀，瞧你这鸡窝，像是被狗扒似的。即使是夏姜也不会待见邋遢的姑娘。”
　　我盯着她油腻得发光的爪子，点头道：“确实是狗扒的。”
　　女娃懒得和我斗嘴，继续埋头津津有味地吃起烤鸡。
　　我知道她表面吃得多有味，心里就有多害怕。
　　她不是不明白夏姜和我说的那些话中的含意，天尊最近在大肆整顿三界，连西王母都没逃脱，不知道像她这样的三无妖精会不会在劫难逃。
　　三足乌曾说过：“精卫很怕死，初黛很怕事，你们俩能凑在一块儿，还玩得这般好，真是天下一大奇观。”
　　诚然，我是很怕事，却也很能惹事，或者说事来惹我。但女娃怕死，是实打实的事实。
　　不曾想，她吃完手中的烤鸡，开口问我的却是：“既然天尊近几年来愈来愈看不顺眼那些远古神祗，你说千念会不会有事？”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我吃惊地瞪着女娃，像不认得她似的，“天啊，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啦？女娃，我记得你以前虽然好斗爱打架，但前提是那些都不会威胁到你的性命啊。这种关键时刻你应该在想你该怎么办，在天尊股掌中还有没有命活，而不是凤凰上神会不会有事吧？”
　　女娃没好气地白我一眼，振振有词道：“我是很爱惜自己性命，不过我关心自己心上人这也没错吧？别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它就是不出来我也照样关心千念！”
　　我一时没忍住差点笑岔了气，“喂喂喂，你可别一口‘千念’一口‘心上人’的，我可记得你和凤凰上神八字还没一撇呢。”
　　“谁说的！”女娃气得朝我扔来一根鸡骨头，“我和他怎么会没一撇！我明明朝他打过招呼的！”
　　我再次笑出眼泪，“这个我记得，还是在昆仑顶上呢，结果人家瞧也没瞧你一眼，直接从你旁边走过去了。”
　　“初黛初黛！不许笑！你怎么就不相信我是真心喜欢千念呢？”女娃咬咬牙，眼中透出倔强认真的光，“实话和你说吧，在被你困住的这五天里，前三天我还能说话，半天时间光顾着骂你，剩下半天时间想千念，后来我嗓子哑骂不了你，我全在想千念了。之前我说因他和天马上神暧昧不明打算将他放一放的话是骗人的，我不可能放下他，我不可能一日不想他。所以我决定了，以后我要一心一意想他念他，或许上天开眼，我和千念就能一心一意在一起一辈子了。”
　　我再笑不出声，定定瞧着她，“你和我玩笑吧？这世上的情啊爱啊，哪里是由着自己一人决定就能天荒地老的呢？”朝她摊摊手，“再者我瞧你也只是因为凤凰上神长得好看，故而一时心怡他罢了。这种喜欢，未免太意气用事了。”
　　女娃扬起脸，用清脆如铃的嗓音坚定不移道：“没错，我最开始喜欢他，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如果他是个癞头我自然连一眼也不会给他。我承认我这么做是很恶心，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况且我现在对他的喜欢早就已经深入骨髓，即使他当下被毁容变成个癞头我还是会喜欢他。”
　　“你这真是……”我无奈地摇头，“不如不遇倾城色。”
　　女娃对我竖起大拇指，“理解能力不错，值得表扬。”
　　“只怕会耽误你一辈子。”我担忧道。
　　“即使我以后为千念误了终身，我也是开心的。好歹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让我愿意千山万水追随他，心心念念牵挂着他，被误终身又如何？”
　　望着女娃洋溢着多彩光泽的面庞，我不知为何心中笃定，如若她一再和千念上神痴缠下去，必会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