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51、第一章（1） 调离

　　东王公背手仰望着巍峨高远的灵台，烟雾缭绕间，他如刀裁的鬓角透过云烟染上丝丝白霜，竟像愁白了头，愈发衬显他清俊如梅骨的身形，疏落萧瑟。
　　我一直在酝酿着措辞，想要如何安慰这个与恋人五十年不得见面的老男人，却不敢开口，以询问的目光探向夏姜，只见他朝我摇摇头，示意我此时还是让东王公一人安静安静些好。
　　结果王公听得动静，开口道：“你莫要说些安慰话，你也知道你说出的话一般起不了什么效果，可能还会适得其反，你就饶过本君吧。”
　　我暗地里翻翻白眼，说道：“哼，帝君，我说的话是没多少意思，那你和娘娘平时让我传的话岂不是更没意思？”
　　东王公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弹一弹衣襟，道：“其实每次让你传的话，都不像表面那般无聊，就像解字谜，其中深藏只有我和太真才看得懂的含义。譬如上一次，太真传给我的讯息就是：‘天尊疑我。’”
　　我颇为惊讶，想想他们还真是能折腾。想必那一次传话时王母已察觉令岳的可疑，只是尚未有所行动，却不知我和之荷竟在她背后拆了她的墙。
　　愈发愧疚。
　　东王公又道：“既然天尊要对太真有所动作，那也不会漏了本君。故而本君不方便出面，只能派夏姜暗中探查。可没料到天尊更狠，竟派了谁也不会留心的夫诸，即使注意也只以为她意在夏姜不会有所怀疑。”
　　夏姜用力地咳了咳。
　　我皮笑肉不笑，“是啊，难为你们那么八卦。”转眼打量着夏姜，“我第一次瞧见她在你家院子里一同站着时，就觉得你们二人真是绝配。我还听说因着她去你府上借书一事，闹腾出不少绯闻，九重天上可欢腾了好一阵呢。”尤为气不过，忿忿不平，“可是后来我待在你家书房一连几日，居然一点绮闻艳事都没传出去，真是太扫兴了！”
　　夏姜一派正气凛然道：“若不是你特意来我这找孟婆汤解药的书籍，我还不会想到夫诸也是意在如此。”
　　特意？我还以为我伪装得挺好，看来太过高估自己。和夏姜这样的高手拆招，我第一招便能败下阵来。
　　远处遥遥飞来一只仙鹤，在夏姜跟前堪堪落定，道：“重明上仙，南荒发生大乱，元始天尊特派你为前将，即刻前去平乱。”
　　不愧是天尊座下的仙鹤，真真会说话，单从表面上听去它自是十分恭敬，可是那神态，那语调，傲慢得让我情不自禁想往死里踹它。
　　东王公连连摇头，朝我们摆摆手，意在让我们好自珍重，便独自离去了。
　　夏姜知礼地对仙鹤笑笑，道：“劳烦仙鹤转告天尊，夏姜这就去南荒。”
　　仙鹤满意地点头，一副在天尊身旁耳濡目染多年的做派，高姿态地拍拍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朝它的背影做个虚踹的姿势，问夏姜，“上仙觉得如何？”
　　夏姜半眯眼睛，仔细打量一番，一本正经地下结论，“有待提高。”
　　我丧气地遛回夏姜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往蓬莱山走，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道：“天尊真是天下有情人的克星，先是拆了王母和王公，接着又要分开咱们。你说他是不是一个人寂寞得久了，故而看不得别人幸福？”
　　夏姜：“我不姓福。”
　　我：“够了。”
　　夏姜微微一笑，捏捏我的鼻子，道：“不过是南荒发生一点小乱子，不出半月，我便能回来啦。”
　　“啊，你说天尊是不是故意整你的？其实南荒发生的大乱是很恐怖很恐怖的，会不会让你一去不复返？”我杞人忧天地问。
　　夏姜无奈瞧我，“小初，你的想象力忒好了点。”他拍着我的手耐心跟我解释，“你想想，天尊刚刚整了王母，结果没整成功，正在气馁，哪里还有心情算计我？况且我不过是解了王母的围，又没让他损失多少，他着实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在南荒引起大乱，以此惩处我。他要弄我，还有更高明地办法。”
　　他这番长篇大论本意是安慰我，结果适得其反，我听得心惊动魄，“不是吧不是吧？难道他有什么更为恐怖的事情用来要整你？”
　　夏姜自信道：“我不信他能整出什么事来弄我，即使有，我也不怕。”
　　回到夏姜府邸，我帮他收拾些衣饰细软，而他在仔细地擦拭着噬魂剑，动作轻柔，神态认真小心，不禁令我看得入迷。
　　噬魂剑泛着白光，夏姜双指捏住剑尖，向下一弯后松手，“铮”地清越一响，剑光粼粼闪烁，映在夏姜安谧似水的眼眸里，愈发沉静如璧。
　　“夏姜，”我恍恍惚惚地开口，“当初天尊为何送你这把剑？真的如传说中的那样，是这把剑甘愿匍匐在你脚下，他立刻大方地送你？”
　　如果是以前的我，自然会相信传说中天尊高大光明的形象，可经过魔界大乱及王母被罚两事之后，我觉得他绝不是这种磊落大方之人。
　　夏姜手握噬魂剑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将剑插回剑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第一次与噬魂剑相遇时，此剑确实愿意跟随于我，可天尊不肯。他说噬魂剑戾气过盛，我修为太浅不能控制，若我能在五百年内修成上仙，便将噬魂剑送与我。”
　　“但是在你之前，刚入仙籍后最快修成上仙也需一千两百年，天尊这分明是在为难你。”我停下叠衣服的动作，“可是你，只用了三百年。”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被天尊封印剑阁，必会毁了噬魂剑，我万万不能坐视不理。”夏姜轻抚剑鞘上精致的纹理，眼中含着一抹悲悯的光泽，“它已被关押太久，我将它救出，它自然誓死追随于我。”
　　我一颗心向上悬起，握住夏姜的手，认真道：“夏姜，你要答应我，半个月，我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如果半月后你还未回来，我才不管南荒是沼泽迷障，还是虫蛇混杂，我必然会去找你。”
　　夏姜忍笑忍得甚是艰难，“我记得你是个路痴吧，你知道怎么去南荒吗？指不定我从南荒平乱回来了，你还没研究出去南荒的路径呢。”
　　我扬起手作势要打他，瞧他兜头躲闪，便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下，气鼓鼓道：“不识路又怎的？！难道我没有长嘴吗？我不会问路吗？！”
　　夏姜举着双手向我讨饶，“我知错了还不行？”嬉皮笑脸道，“小生知道娘子独守空闺寂寞难耐，必然不会离家太久。”
　　“夏姜！”我朝他大吼，“你别给我油嘴滑舌！现在可不是、可不是玩笑的时候！如果……如果你……”
　　鼻侧的酸意一时间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下来。我从小就爱哭，可如果是为自己的事情伤心难过，断然不会在外人面前落一滴泪，只会自己寻一处安静的地儿，痛哭或者大醉一场，发泄发泄便好了，如果被发现那也是后话。谁知这次却没抑制住，眼泪一时决了堤，像断线的珠子停不下来。
　　我知道夏姜与我说那些俏皮话是不想让我为他担心，可我心中的害怕不可遏制，只得转过身子，不让他看我哭的样子，一个劲儿地擦眼睛，“王母会出这种事都是我惹的，我现在内疚得紧，断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料连你也被我拖累了。天尊不是善茬儿，他让你去南荒绝对没安好心。夏姜，如果你回不来，我、我该怎么办？”
　　夏姜从后搂住我，握着我的手，清浅的气息呵在我的耳边，柔声道：“小初，你这么用力搓眼睛，眼睛可是会坏的。”
　　我整个身子在他温暖如湖水的怀抱中不住地战栗，颤着声儿道：“夏姜，我就是个胆小鬼，怎么办？”
　　“不怕，”夏姜低头，温热的嘴唇吻一吻我的耳垂，“小初，我在，不怕。”
　　当世界不再对我温柔相待时，这个男人，他会保护我。
　　他会保护我。
　　夏姜有力地扶住我的肩膀，与我额头抵着额头，静静地看着我，“小初，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对他温柔的声音着了迷，迷迷糊糊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