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28、二号候选人（2）

　　深夜十一点，战斗机械研发部里依然有十几个窗口透着灯光。静息投影技术是现在的紧急项目，而沃德皮斯的专用配备武器设计也迫在眉睫，但凡参加了这些项目，没人能在这种时候休息。
　　不少研究员都从窗口看到莫新被送进工作室，但是少有议论——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都已接到卡梅特少将严禁任何无关人员与莫新接触的命令，还因为莫新被隔离审查后，埃维莱德教授因涉嫌泄露机密、违法通讯被拘捕。
　　现在，莫新已经成了研发部的禁忌话题。
　　“卡梅特少将，莫新回到工作室后一直在进行此前未完成的工作，可以确定隔离审查后的精神创伤并没有影响他的专业能力，只是他仍然不吃不喝。”
　　听到部下的汇报，卡梅特少将稍微松了口气，虽然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但也比预想好了很多。他看过对莫新隔离审查的完整资料，那些能让人发疯的手段足以让普通人彻底失去理智，但是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依然头脑清醒，只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或许让他从其中走出来的，大概也只有机械了。
　　莫新并不只是一个天才机械师，他的价值也不仅限于战斗机械研究，但是就连总司令也未必知道所有。卡梅特少将屈起食指轻叩着桌面，想到了因渎职罪名被勒令停职检查的赫拉夫部长，以及因违规虐待审查对象罪名被拘禁的穆勒少校。
　　按照程序来说，这两人的做法无可指摘，而隔离审查的那些手段都是总部诸位高层心知肚明的，因此目前的处置明显过重。以他对总司令的了解，总司令绝不会是因为莫新现在的状况而对这两人进行过度处置，那么，可能性最大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在审查中发现了什么不能触及的机密。
　　卡梅特少将重新打开隔离审查资料，翻到了使用米林萨姆系统时，莫新大脑信号传输升到五倍率前后的频率曲线，在红蓝曲线极少的几处重合点，对应找出了几个词——礼物、指纹、基因段。
　　通讯器的声音打断了卡梅特少将的思索，赶走了他隐约快抓住的那一丝线索。
　　“什么事！”
　　“报……报告少将，”部下被少将怒气冲冲的语气吓得有些结巴，“刚才……刚才莫新喝下了近两百毫升机械润滑油，现在已经被送往总部医院。”
　　“润滑油？”卡梅特少将的怒气被惊得四散，“他是想服毒自杀？”
　　部下战战兢兢地回答：“应该不是。工作室里有很多毒性更强的溶液和重金属微粒，如果要服毒自杀，我们根本救不了。”
　　“他在喝润滑油前后有什么异常反应？”
　　“他一直在工作，中途停下来修理工作辅助机器，但是可能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手指不太灵活，掉了两次零件，但他并没有任何表情。修理结束后，他给机器加了润滑油，坐在地上盯着机器看了五分钟左右，然后就突然往自己嘴里灌润滑油。”
　　“抢救过来以后，如果他还是不吃不喝，就让医师对他进行营养注射。”
　　……
　　“小姐，这边请。”科姆看到他要接的人，心里虽然感到十分意外，但仍然表现出应有的礼貌。他是总部特派护卫队的一员，这次的任务是保护战斗机械研发部的一名重度心理障碍疾病患者，没有卡梅特少将的允许，谁都不能探视，但这个小女孩却得到了探视许可。
　　科姆悄悄打量着这个容貌精致得如同人偶的小女孩，她穿着粉红色的长裙，裙摆盖过脚面，脚步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少有的缓慢沉稳。小女孩有一头仔细打理过的茶色卷发，用浅黄色蝴蝶结扎成两束，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虽然十分漂亮，却少了几分孩子的活泼。是的，这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神情太过冷淡，似乎除了容貌，便再也没有什么可爱之处。
　　科姆的级别是没有资格知道探视者身份的，他只是按照上面发给他的一张的照片接人。从外貌上看，这个小女孩和病房里那位患者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是性格却出人意料的相似。难道是病友？科姆胡乱想着，一路把小女孩带到了病房，看着她走进去，还在想这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如何交流。
　　碍于病房门的隔音效果，科姆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站回自己的位置，顺便从窗口朝下望着在医院大门外等候的那个女佣。那个偏胖的中年女人有张让人过目就忘的大众脸，她是和小女孩一起来的，但是没有得到准入许可，只能在下面安静地等着。
　　……
　　莫新躺在病床上，当他听到那缓慢沉稳的脚步声中传来的异响时，破天荒地转过了头，目光却没落在来者的脸上，而是落在了裙摆上。
　　安婕感觉到了莫新的目光，犹豫了几秒，轻轻提起裙摆，露出脚上那双红色的助力靴。
　　莫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助力靴，直到安婕在床边的靠背椅上坐下来。
　　“哥……阿……”安婕卡了一下，咬咬嘴唇低声说，“阿瑞斯•派罗上尉非常担心你的状况，他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嗯……活着等他回来。”
　　莫新充耳不闻，仍看着那双助力靴。
　　安婕皱了皱眉头，突然有些赌气似地把助力靴脱下来，摔进莫新怀里，一开口却又泄了气势：“看完了请还给我。”
　　莫新捧着助力靴仔细看了一遍，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鞋跟处弹出了一只小盒子。
　　安婕也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惊讶地看着莫新从小盒子里拿出微型的工具，在靴子上鼓捣起来，拆了几处地方，又重新装上，不到两分钟，轻轻的“啪咔”一声，盒子还原。
　　安婕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助力靴，重新穿上，忽然像是明白了莫新的意思，跳下椅子来回走了两圈——果然杂音消失了，同样的脚步，发出的声音却轻得多。
　　莫新搓搓手，眼里有了几许光泽。
　　“谢谢你。”安婕牵起裙摆，郑重地欠身道谢，想了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阿瑞斯•派罗上尉非常担心你的状况，他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莫新眼里的光泽渐渐黯淡下去，又回到了此前望着天花板不言不语的样子。
　　安婕这次却没有生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趴在莫新的枕头边上，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哥哥喜欢你。”
　　莫新瞬间闭上了眼睛，睫毛却难以控制地轻颤着。
　　安婕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病房，脸上仍是来时那副冷淡的表情。
　　科姆看到小女孩这么快就出来，既没有找医生询问患者的病情，也没有向他们询问患者的生活情况，倒不觉得意外，立即把她送出医院。回来时趁着医生进入做例行检查，他偷看了几眼——患者仍是那副植物人一般的样子。
　　科姆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刚接到这份任务的时候，他听队友提到过，这个身份保密的患者在“出事”前走到哪里都有护卫队跟着，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护卫队全员被隔离审查，到最后竟然把安全情报部自己的人也牵扯进去了。所以无论对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病患有多么好奇，都最好保持不听不闻不看的态度。
　　科姆不断提醒着自己，压下了那个小女孩引发的好奇心，但是第二天上午换班的时候，好奇心被第二位非官方探视者震得剧烈反弹。
　　M-36是军用行星，尽管有商业娱乐区，但所有女性加起来也只有全部人口的五分之一，而其中美女更是稀缺。科姆对M-36上历年排名前十的美女资料都烂熟于心，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眼前这位探视者绝对不是其中之一，但她的外貌数据足以排在榜首。
　　科姆转移视线，但却总是身不由己地看着这位美女的某一部分，或是从蓝色软边帽里面的垂下的几缕黑发，或是紧束的白色蕾丝腰带，或是浅咖色的包腿短靴。
　　“你好，我是新来特护，我叫米菲，这是我的证件。”
　　昨天被一个漂亮小女孩无视，今天却得到一个大美女的笑容，科姆顿时心花怒放，却强忍着绷起脸严肃地说：“我们已经接到了卡梅特少将的通知。米菲特护，请进。”
　　米菲握着门把手，却没立即开门，而是回头对科姆嫣然一笑：“准尉先生，我是里面那位的专属特护，希望以后大家相处愉快。”
　　不等科姆想明白米菲这句话的深意，病房门已经在美女背后关上。科姆心里嘟哝起来，里面那小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冰山小美人、阳光大美女都赶着往上凑？这位美女原来不是探视者，而是特护，那么以后就能天天见到了……
　　米菲的笑容在门关闭的那一刻消失，她摘下软边帽，黑色的长发如丝缎般披散下来，一只白色的蝴蝶发卡别在耳边。她走到病床边，按下床边的控制钮，病床上半截缓缓抬起，莫新也身不由己地坐了起来。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米菲耳边的白蝴蝶发卡上。她微微俯身，黛蓝的眼睛注视着莫新：“莫新，还记得我吗？”
　　发卡反射的阳光照进莫新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别开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记得这个发卡。”米菲拨了拨蝴蝶的触须，四片白色的翅膀便轻缓地挥了起来，“这是你离开落云街的时候，送给我的纪念礼物，太阳照到它的时候，它就会扇翅膀。记起来了吗，我是米菲，以前住在中央卫星城东区落云街27号，你家是26号。”
　　莫新半眯起眼睛，迎着光看着那只白色的蝴蝶，沉默许久，在米菲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米菲试探着握住莫新冰冷干燥的手：“十几年了，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现在记不起来也是正常的。我们小时候总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新奇，成天都在外面玩，莫叔叔一到吃晚饭的时间就出来满大街找你，找到了却从来不骂你，乐呵呵地让你骑上肩头，带你回家吃饭，我却总是被妈妈说没有女孩的样子，像个野小子。”
　　感觉到莫新的手指动了动，米菲温和地笑了起来：“你们搬走以后，我打听了好长时间才知道你们新家的地址，可是等我找过去的时候……我听说你来了M-36，就递交了工作调动申请，等了两年半才被批准，现在总算见到你了。我的新工作就是当你的特护，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当然，不仅仅因为这是工作。”
　　门外突然传来大声的吵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