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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诛心 折戟沉沙铁 ...

  •   一

      恶人谷。地处极西之地,隐在昆仑山脉深处,四季不明,从无炎夏。
      三生路头上一块巨石横亘,八个丹砂色的大字渗出森森血色。荒弥大道上黄土扬沙,平安客栈暗黄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花蝴蝶清晨起来,打点后场,堆柴生火,准备开铺。她还未曾将客栈门打开,竟然就已听见外头车马辚辚之声。这一会连晨鸡都才下工没多久,什么人会从外头冲进来恶人谷呢?

      她将门闩取了,把门拉开一条隙缝,往外头觑了一眼。

      一辆马车从三生路头上轱辘行来,停在平安客栈的旌旗之下。车前两匹乌云大马,一名雪魔武卫端坐在车驾上。花蝴蝶松了口气,心想这是本谷的车马,应该没什么危险才对。她刚想将门打开,大大方方地帮这些回谷的兄弟接风洗尘之时,忽然见到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身着一领道袍的剑客。花蝴蝶一惊,心想这谢老板不是已发达了么,日日流连在醉红院,后来又主动请缨前往昆仑前线,如今他还往她这小小的平安客栈来做什么?她思想之间手里一动,又把门给闩了回去。

      她抵着门背对着外边站着,谢一心的脚步声却已近了。他十分暴躁地敲起了门,隔着一堵墙遥遥喊道:“老板娘,借你的地方一用。”
      花蝴蝶心惊肉跳,想这无事不登三宝殿非奸即盗啊。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抚了抚心口,才转身把门打开,满面娇笑堆砌起来,道:“谢老板今儿可赶得早,这是要烧酒呢,还是要烤肉?”

      她说话间已吃了一惊。谢一心居然受伤了,左边肩上横七竖八的几条纱布根本治不住这伤口,显然全没好好包扎过。斑斑点点的浅粉红已渗了出来,将这草率绑上的绑带染的一抹一抹的。但他竟然也全不在意,唇边抬起一个笑容,道:“菜蔬倒是都不必准备了,只要借你的堂前一用。你今天开张的赚头,我自然会补给你。”

      花蝴蝶娇笑道:“谢老板你说的什么话来。你这样的大贵客,莫说一个堂前,堂上堂后都能给你得。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故,我却有能相帮的去处么?”
      谢一心听她如此说道,就应景笑了笑,然后回头看了看马车道:“你为何不下来?这里却不是你的家么?”
      花蝴蝶听得谢一心这说辞,心里惊了一跳,犹犹疑疑地往马车看了过去。

      帘子又一回掀了起来,原来这车厢里头还有一个人。

      他年纪大约二十四五上下,身形颀长而挺拔,裹着一身滚满刺绣的织锦长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拿一簪金冠束成一把。这人衣着极尽铺张奢侈之能事,若是常人必定难□□露出几分豪奢铜臭气了,但他偏偏生了一张端正俊秀的好面容,一双长眉黛如远山,其下压着一对眼波流转的桃花美目,唇边一缕似笑非笑,却让你生生略过了那一身华衣美服,眼中只得见这鲜衣怒马的倜傥风姿。

      这人下了马车,极慢极慢地走了过来。
      谢一心冷笑着,看着他。但他却视若无睹,反而只一心一意,看着花蝴蝶。
      花蝴蝶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她似乎已猜到了什么,但并没有人点破,她自然也不能。她只觉得随着这锦衣公子的走近,她的心已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喉咙口里蹿出来了。

      他的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是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又径自咽了回去。
      花蝴蝶看着这人,移不开视线。
      谢一心笑了一声,道:“老板娘,麻烦你去将外谷的弟兄们都叫来平安客栈。有多少叫多少,还在睡梦里的也要给我拎起来。快去。”

      花蝴蝶回过神来,忙道:“好好好,你要什么便自己拿,我先去了。”
      叶断城看着她的身影匆匆忙忙奔了出去,终于回过眼来,看了一眼谢一心。

      谢一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你可知道我要做什么?”
      叶断城十分无所谓地笑了一笑。

      他把目光转了开去,在客栈里扫了一圈,道:“都由你。你若觉得这样开心,就随你的心意。”

      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字分外清晰地吐出来,木讷又随和,但半点情绪也不在里头,只得一副赴死之相。他满口应承下来,完全不留余地,谢一心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了。叶断城对他怒火相向,他心里委屈莫名,但他这般无所作为,他却也烦躁不堪。当真是怎样都不对,伤他也不行允他也不许,只是到底要叶断城怎么样他才满意,他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他阴沉却又着恼,想了一会,也不知是试探还是威胁地问道:“就算我告诉他们,告诉花蝴蝶--你就是陈驼背,就是那恶人谷的内奸,你也无所谓?”

      叶断城想都不想,也不看他,平平地道:“那又怎样?还是我要跪下来求你,大慈大悲,放过我么。”

      他态度温从,言辞却是毫不客气。莫提什么缱绻深情,对谢一心的态度简直比待路边流丐还要不如。谢一心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心里头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难过,一团乌糟糟地搅合在一起。此时花蝴蝶已打着扇子走回来,后头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的闲散恶人。众人见了谢一心俱是一惊,跟着就上前去嘘寒问暖阿谀奉承。谢一心浅浅颔首,不客气地一一领了,叫他们都自找地方呆着,等人差不多了再说话。叶断城自是避不了被人上下左右的打量,但他视若无睹,一双手臂抱在胸前,站的如同一株胡杨一般挺拔,定定地望着前方。

      花蝴蝶退到酒柜后头,仍是禁不住要去打量叶断城。她有一眼没一眼的飘过去,却忽然同他四目相接。叶断城弯起嘴角,竟同她微微笑了一笑。花蝴蝶慌乱地将眼睛移开,却觉一阵心酸。她几乎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谢一心见人已来了许多,将平安客栈的大堂挤的满当当的,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大清早地将各位兄弟叫起来,着实有些抱歉。”
      他看了叶断城一眼,才道:“不过谢某这里有这一件十分贵重的礼物,因此才不惜叨扰,要将诸位喊来一聚了。”
      一言既出,满座齐齐都望向这鹤立鸡群一般的锦衣公子。有嘴快的已问了起来:“谢老板,这小子看着像浩气盟的人?”
      谢一心笑道:“好眼力啊。你们且猜猜,这人是谁,什么来路?”

      叶断城简直成了什么稀奇的动物一般,被这一群恶人拿混着好奇与厌憎的目光看了一轮。有看出来他是藏剑山庄出身的,也有说他大约是哪家富商儿子的,也有猜他是浩气盟哪一位有名有姓的大将的。谢一心挑眉冷笑,看着叶断城道:“我道你们也猜不出来。这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人,其实你们原是全认得的。”

      花蝴蝶已不敢再往叶断城那看了。她把头低了下来,手无力地按在账簿上。
      谢一心的语调高昂了起来,他的关子已卖的差不多了:“……这人,就是平安客栈里头老板娘的相好,堂前堂后跑堂帮忙的陈老驼背。他也是浩气盟的人,恶人谷那一场大败,正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忽地看向了花蝴蝶,挑衅一般地问道:“你说是么,老板娘?”
      花蝴蝶抬起头来,看见满堂的人都在看着他。她又去看叶断城,叶断城微微把头偏了过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花蝴蝶猛地转开了视线,鬼使神差一般地点了点头,又忙着道:“是……是的。就是他。”

      谢一心猛地推了一把叶断城,将他往恶人堆里摔了进去,他那倨傲挺拔的身影立刻被淹没了。客栈大堂里的恶人兴奋了起来,吵吵嚷嚷,将叶断城半踢半拽地拖了出去。谢一心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花蝴蝶失神落魄地扶着酒柜,已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想上去恶狠狠地给叶断城十七八个巴掌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她又想就此关起客栈门来对外头从此不闻不问。

      她呆了半晌,终于还是提着虚浮的脚步,将客栈的门关上,晃着步子追了出去。

      二

      花蝴蝶赶到的时候,叶断城已遭过一番殴打,给吊在了一立旗柱上。

      他虽不还手,骨头却硬,怎么折腾都是不愿吭气的。有些人觉得没甚么意思,已自走了;剩下的却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欺负的起了劲来,只想看看这小子能扛到什么时候。

      叶断城被一根麻绳没头没脑地缠在那柱子上,绑成了个条。锦绣华服自已污损撕裂,沾染了泥土与血迹,一张清俊面孔也伤痕累累,额角流下一条血线。他垂着头,有气无力,可是仍然一言不发,绝不示弱。

      若说世间鲜少有人能弄懂谢一心的行事路数,谢一心却当真不明白叶断城要闹些什么了。

      他这般惨状,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叶断城这样分明是来送死的,但他偏偏只由得谢一心随意凌虐,又无一句求饶。如今已成了这副光景,却还是不肯同他示好。他心里头隐隐希望叶断城说一句话,只要他稍微服些软,只要他同他讨饶一句,那这凌虐自然就可以结束了。他看着叶断城这副样子,却也实在是不太好过的。

      可是勿论什么求饶服软,叶断城现在已连瞟他一眼都是不愿意的了。

      他恍恍惚惚站在一旁时,已有耐不住的恶人说道:“这小子骨头这样硬,咱们却须得想些别的法子才行。”

      这主意一呼百应,有人听得这话立刻走上前去,摸出一枚钢镖,用力往叶断城的掌心里刺了进去。掌心原是人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被这钢镖生生穿了个透,钻心刺骨的疼痛,可想而知。叶断城整张脸刷的一白,齿缝间漏出一丝惨呼。众恶人听得他吃瘪,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亦效仿起来,比较起谁的法子最为凶残。不一会又有人拿来烙铁,往火盆里去浸了一浸,要往他的身上用。叶断城此时已痛的缓不过气来,纵然想尖叫,都已叫不出声了。忽有一人提起来刀来,要去片叶断城的臂膀。谢一心这一下当真急了,刚想上去阻止,叶断城却提起气来,低低地道:“……等……下……我有话说……”

      谢一心听到他这哀痛的喘息,自然更是急切,一脚将那恶人踢到一旁,赶上前去抬起他的脸道:“你说。”
      叶断城无神地望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向外边。谢一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熙熙攘攘的人堆之后,站着的那个浓妆艳抹神色不安的女人,难道却不是花蝴蝶?

      花蝴蝶这下避无可避,绞着衣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叶断城面前来,与谢一心恰恰隔开了半尺远。她的眼睛有些红,眉毛一高一低地皱着,嘴巴歪扭地撅着,实在谈不上好看。

      叶断城看着她,道:“小蝴蝶。……我从前就想这样叫你了。”
      他只说了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千回百转,藏着无数深情。
      花蝴蝶终于开了腔,她的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几分哽咽:“我恨你。”
      叶断城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勉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现在面色惨白,颊边淤青泛红尽是擦伤破口,笑起来已不复平日的春风意暖。可花蝴蝶被他这样一看,仍是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叶断城看着她道:“你确是该恨我的……我骗了你后半辈子……你纵然叫我下地狱,我也是万死不辞的。”

      他闭了闭眼道:“可今天之后,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记得,起初我确实是故意接近你。然而后来……我却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很可爱的女人,也是真心的待我好。”
      花蝴蝶紧紧咬着嘴唇,她的眼眶里已有了泪光。这许多年来,真心实意毫无遮掩说她可爱的,叶断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就算这由始至终都是一场欺骗又如何?这样美好的欺骗,她为何不相信呢?

      “……我对不起你。”

      谢一心站在一旁,仿佛他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这面前的两人,哭哭笑笑,生离死别,眼里何曾有过他的存在?
      他的整颗心都已沉了下去。即使生死一线,即使性命攸关,这叶断城脑子里头想的,居然都仍是花蝴蝶。他愿为浩气盟殚精竭虑,为叶书娴出生入死,为瘦梅先生不惜赴险,为绿竹都可以对他刀剑以向。甚至今天见了花蝴蝶,他都要倾心以待交托遗言!

      那说喜欢他的人,明明便是他啊。

      他至今仍能想起那一晚的场景。帆布大帐内烛影飘摇,他在帐子里踱了一圈,转到他身边,历数了一番他的斑斑劣迹,然后坦坦荡荡,说我就是这般喜欢你。他把身子俯下来,倾到他的身前,仿佛他就已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已无法再忍受多一瞬面前这一对糟糠夫妻的鹣鲽情深了。他推开了花蝴蝶,凄然地看着叶断城笑了几声,长剑倏然出鞘,将他身上的绳索全数削断了。众恶人见他如此举动皆不满地高呼起来,谢一心拎着叶断城的衣领,转头看着众人森森然道:“这般将他弄死了,却没甚么乐趣。我瞧他细皮嫩肉的,啃起来也许另有一番趣味。”

      叶断城终是触动了。他扭了扭脖子,转过来惊惧地看了谢一心一眼。

      谢一心捏住叶断城的下颏,拿出一瓶药水,往他的喉管里灌了进去。叶断城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双眼里布满了绝望和惊恐。谢一心亲了亲叶断城的额头,心满意足地展开一个笑容,紧接着就禁不住颤着肩膀高声笑起来。

      他越笑越是响亮,手里已把叶断城交了出去。

      花蝴蝶浑身发冷,她掉头走了几步,提着裙子小跑起来。
      她已不再恨叶断城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她现在最恨的便是她自己。恨拿最黑暗的恶意去揣测叶断城的自己,恨因为恐惧而无所作为的自己。

      ……

      谢一心站在原地,浑身打抖,凄烈的笑声几乎要扭断人的神经。他笑着笑着,声音却渐渐轻了下去,化作了一阵长长短短的悲鸣和叹息。
      他蹲了下去,蜷起了身子。他也觉得十分地冷,尽管前一刻他还激昂异常,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在他的手中。

      这仍不是他想要的。
      那样激烈而极端的眼神,曾经如此专注无比地望着他。可还是不对。不对。
      他浑身无力,呆然地蜷在那旗杆旁边。他的身边已空无一人,没有人敢靠近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连那对坚韧不屈的眸子,都没有了。

      三

      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他只是半死不活地蜷缩在那,听着三生路的风声,听着天空里乌鸦的哀啼。

      喘息,辱骂,低吼,尖叫,参差不齐地往他的脑子里钻将进来。那声音越来越响亮,他觉得头非常地痛,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屋子里的场景。他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来?
      千万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网罗交织,绞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叶断城,他的怒火,他的笑容,他转身离去,他温言软语。他绝望而悲切地望着他,他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把自己交给他。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走马灯一般地疯狂穿梭,他按住了自己的头,撕心裂肺地低吼了一声。

      一声惊叫隔空响起,将他的噩梦击得七零八落。

      “抓住他!”
      “这小子想寻死!”
      “别让他给碰着!”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剑光突起,剑芒暴涨,一合木门灰飞烟灭,一室剑气涟漪激荡。
      根本没有人看到谢一心是何时进来的,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何时分了家的。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与腿飞到了空中,然后才失去了意识合上了眼帘。
      断肢残臂漫天飞落,血花四溅染了一室赤红。腥风血雨由他而起,又在他身侧缓缓落下。他踩着尸块,踏过鲜血,走进这房子的深处,毫不在意地蹲下身去扒开那些新鲜且温热的尸体,将叶断城抱了起来。

      他竟没有昏过去,一双眼空洞无物地看着前方。
      谢一心抱着他,踩着横流的鲜血,走了出去。

      他浑身浴血,面若寒霜,怀里打横抱着个裹着一领染血道袍的男人,往醉红院里头直接冲了进去。他直截往后院那一间带温泉的上房走过去,又一脚把门给踹了开来。
      米丽古丽惊恐地看着那被他染了一地的波斯地毯,喝止了要去拦他的婢女。
      她幽幽地道:“这谢老板,只怕已寻到他的答案了。你们将这里头先收拾了,我怕后头还有不少事。切记啊,莫要去扰了人家。”
      众婢女满口应下了。不去招惹谢一心,她们简直是求之不得,就叫他去瞎折腾也罢了。

      夕阳已逝,新月初起。满院清辉,一池泉水泛着粼粼波光。

      谢一心把叶断城放进泉水里,让他靠在池畔约略有些倾斜的青石板壁上。

      叶断城现在似已失去知觉了。他阖着眼帘,歪着脖子往后靠在池边修得平平整整的石沿上,散落的长发蜿蜒逦迤,在石板上拖出几道水痕。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往水里滑去,若没有谢一心支着他,只怕他整个人就要沉下去了。谢一心拨开他的头发去看额角的伤处,见已结痂了,就取了腰间的手绢将上头的泥沙轻轻地抹去。叶断城面上的伤很轻,大多只是在地上擦破了皮与不小心撞出的淤青,并无大碍。
      但他身上却是十分的惨不忍睹。谢一心往下看去,脑袋里不禁嗡的一下。

      他虽已将那些人都杀了,可他最痛恨的却是他自己。他又要该如何杀了他自己?
      他简直已有些不明白了。他怎能对做出这种事来?!

      他一动,叶断城就猛挣一下。他往后一阵瑟缩,整个背撞上了那生冷坚硬的石板,疼地醒了过来。
      他张开了眼睛,却仍是神志不清,妄自瞪着,恍然间不知该望向何方。

      “……不要过来。”
      他很低很低地,无神地凝望着夜空,呢喃出这四个字。

      谢一心的心口猛然一抽。这样轻,这样微渺,这样简单的,这样气若游丝的四个字,却像几根尖针,一把利刃,又狠又深的插在他心里。
      他觉得很痛很痛,痛得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不要怕……你不要怕……”

      他不敢再去碰他,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摸到他的背后,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淤青泛紫,棒印鞭痕。他看着它们,忍不住伸手去摸,好像他能将那些伤口抚平似的。
      这些伤明明全都不在他的身上,为何他却会觉得如此疼痛?
      而这个人不信任地抗拒着他,这却更叫他痛苦莫名。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能很轻很轻地将叶断城搂在怀里,在他的耳边重复地说着一样的话。

      “你不要怕。我不会害你了。……你不要怕。”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看着你受伤,是比我自己流血更难受的一件事情。

      你不要怕了,不要躲开我,不要讨厌我,不要憎恨我。
      我再也不愿伤害你。

      四

      谢一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一醒来,就看见丁妙棠板着一张脸,坐在自己旁边拿着本书涂涂画画。
      丁妙棠看见他醒过来,脸色就更难看了。她恨恨地道:“你还知道要醒过来。我当真恨不得趁机杀了你才好。”
      谢一心没同她吵,他恍恍惚惚地坐起来,打量了一圈四周,才发现这里是毒皇院,而叶断城--自然没有甚么叶断城。除了他以外横七竖八还躺着些病人,然后就只剩下这一位脾气不好的女医师了。
      他转向丁妙棠,急切地问道:“叶断城呢?叶断城去哪了?”
      丁妙棠一对秀眉一蹙,不耐烦地道:“你大呼小叫甚么?我只见到你一个人在醉红院里头躺着,流了一地的血。你要犯了相思病,麻烦上外头犯去。你可别再乱动你的左手臂,这血估摸着都快流干了。”
      谢一心没听进去她的后半截话。他已怔住了,叶断城的惨状他自是比谁都清楚的,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如何能逃得出去?
      他奔了出去,从醉红院问到烈风集,从顽童书院问到白骨陵园。
      米丽古丽斜倚在美人榻上说谢老板你需先把那条波斯地毯给我赔来,穆沙诧异道谢老板你竟然也有这龙阳之趣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顽童书院一群孩子居然还以为他在玩捉迷藏。
      没有人知道。他想起来还有一个地方,又匆匆赶去。
      平安客栈。
      花蝴蝶站在酒柜后头,打着扇子,笑语嫣然。谢一心猛地冲进去,逼到她面前,问你知道叶断城在哪吗。
      花蝴蝶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冰冷,森然道,知道,可我偏不告诉你。
      她本是男儿身,作女儿家打扮,眉宇间透的皆是一种矫枉过正的风骚媚俗之气,可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气宇,竟与当日一身凛然高呼浩气之名的叶书娴如出一辙,破釜沉舟,不求归处。
      谢一心还未反应过来,已将剑抵在她的颈边了。
      花蝴蝶不畏不惧,只是冷笑一声,还将脖子往剑上送了几分。
      谢一心忽然觉得有些难受,他眯起眼睛,道:“你们……都这样喜欢他。”
      花蝴蝶听得此言,黑漆漆的瞳孔里流过一抹温柔之色。
      她抬手抚上谢一心冰凉的剑身,缓缓道:“你难道……却不喜欢他?”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是叶断城一双桃花美目。眼波流转,言笑晏晏。昨夜他无力地倚在他的怀抱里,一声一声,有气无力的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喘息。而那双眼第一次泪眼婆娑,哀哀地看进他的心里去。
      他的剑已放了下来。
      花蝴蝶转身过去背对着他,说:“谢老板,你以后最好还是莫要来我这儿了。”
      “我不想看见你。”

      谢一心垮着身子,走出平安客栈。
      他的整个人,都似已失去了生气。
      他无知无觉地走回了毒皇院,拣了张病榻,颓然地滑坐了下去。
      他这一回玩忽职守从昆仑直接撂挑子回了恶人谷,又当真杀了好些谷内同袍,却不知道被报上去之后,会有些什么惩罚。
      但他已不在乎了,他现在连动都不愿意再动弹一下。
      丁妙棠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想那天若没有将叶断城送走,也许这谢一心也做不出什么更残忍的事情来了。谢一心醒来之前,谁又能知道他一夕之间,竟似已变了个人呢?
      只是想到叶断城,她却仍是忍不住要唏嘘一阵。
      可今天这结果,叶断城却是当真没想到的么?她想起来叶断城的伤,尽数是在他的背上的。他虽然外伤不轻,却全都有意护住了五脏六腑。他当真没想过来这恶人谷后的遭遇么?
      叶断城已走,再没有人能知道了。
      他或许根本是设了一场极大的赌局,拿了自己的命去下了赌注。
      丁妙棠看看谢一心,想叶断城确实是赢了。
      尽管他把筹码全数赔了出去,赢得十万分的不好看。
      他终究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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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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