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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路 投筹问卜望 ...


  •   一

      谢一心肩上的伤好了七八分的时候,才来了一队雪魔武卫,请他前往雪魔堂一会。

      这摆明了就是要问讯的意思。但谢一心毫不推辞,直接卸了兵刃,一言不发地受了枷锁,就跟着雪魔武卫出去了。

      这一回死的人并不太少,亲眼见到谢一心暴行的证人亦有几个,应当是百口莫辩的,并不担心他胡诌一套歪理又开脱了去。谢一心却全然不分辨,一口气全认了下来。问他杀人的理由,又为何从昆仑冰血大营擅离职守赶回恶人谷,他也不加解释,只是冷笑一声,满脸的神色里只写着这些家伙就是该死。这下再没什么废话可说的,木枷镣铐尽数上起,直接又将谢一心牵去炎狱山了。

      谢一心束手就擒当然是好事,但他劣迹实在太多,因此虽是入了狱,也不能叫人放心下来。但若不将他关进去,倒也不知该放到哪去好,着实是个棘手的难题,暂且也只能先将他放在炎狱山过上一阵再说。只愿老天保佑,别再生出乱子来。

      有趣的是谢一心其人,如今在炎狱山大牢里头已是声名远播。知道他二进宫入了狱,犯人们反而是欢欣鼓舞的更多些。毕竟没了大脚老爹占山为王,他们又趁机闹腾了一通,炎狱山的待遇不能不说好了不少。谢一心一来,居然得到许多拍马奉承,着实叫人哭笑不得。

      无巧不巧,他那间牢房里头,却有个熟面孔。谢一心走进去,觉得那人好生面熟,看了半天也不曾记得在哪见过。这人已自迎了上来,唉声叹气道:“谢老板贵人多忘事,我就道你定然又不记得我了。我是何平,花蝴蝶客栈里的--”

      谢一心恍然大悟,这才记起来上一回在这里起事,就是这家伙牵的头。他依稀记得这人曾说过闹事只是为了被关得惬意一些,现在看他虽然疲惫不堪,但精神却还不错,大概如今倒是真过的不错了。

      他随意点了点头,就去寻了那唯一一张空着的草榻坐了下去。何平赶过来追问他道:“谢老板,快同大家说说,这一回你又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这牢房里的另两个人也频频点头,把脑袋往谢一心那凑了过去。

      谢一心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皱了皱眉,道:“没什么事。手快罢了。”

      何平听他如此说辞,道:“那必定关不了太久。谢老板,你在昆仑做的几件大功,我们可都是听说啦!杀得几个人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功劳么,你也不必介怀,想必过几天就将你接出去了。”

      他兴致高昂滔滔不绝,另两个囚犯亦是频频点头称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谢一心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了一番,虽然觉得十分烦躁,但终究也没那个兴致出言打断,居然等到他们尽数倾诉完了心中的仰慕之情,才心不在焉地说道:“多半出不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直接躺了下去,再没兴趣继续这无关紧要的对话。何平等人一脸惊讶,恰好两名狱卒从外头经过,敲了敲铁栅栏对他们道:“这谢老板杀了至少十个,啧啧,听外头说,全给切成了片片的!连房梁上都是血,点都点不清楚死人的姓名!最后生了一把火,连屋子带尸体都给烧了。他啊,这辈子也不用想出去了!”

      狱卒言语间竟有些可惜的意思,似乎觉得谢一心能下如此非人狠手,也是件十分不得了的事情似的。但谢一心仍是充耳不闻,仿佛这些事和他一分关系都没有。何平心里头先是骇然,跟着反而好奇起来。谢一心最是讨厌为人所束,现在犯了重罪进了这炎狱山,却比上一回更加气定神闲,莫非心里头已打好了逃出去的主意了?

      但他这一次自然是全猜错了。谢一心非但没有去想逃跑的法子,他甚至连逃跑这件事都没有想过。他随随便便地躺在冰凉土地上那张破烂草席之上,却只觉得这大牢里头与恶人谷中,倒也没什么不同。一样天空阴霾晦暗,空气里一样泛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而他若真要杀人,一副枷锁又怎么挡得住他?因此根本就没有甚么区别,一样颓靡衰败,一样无所拘束,也一样的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所以他又为何要出去呢?

      而在这大牢之中,原本就只得几件事而已--白日里被赶着去采些矿石,晚上就回去吃饭睡觉。谢一心因了盛名自有人来帮他缴那一点份额,于是连那唯一的一点折磨都这样被消去了。当真是过上了消闲日子,整日里皆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开头几天谢一心过的不错,他结怨一向不少,平日里纵然自己不去找别人麻烦,麻烦也会自找上门来。在浩气盟大营时虽是囚犯,叶断城却每天都悉心照料,竟然也不觉无聊。清算起来,这还真是格外难得的清静日子。可他本性是耐不住安逸的,安耽了没几天,就又闲不住了。无奈他对逃狱没了兴趣,也不愿意做苦力,要找件事情来做居然比登天还难。平日里除了去断罪石场逡巡一圈以外,只能呼吸吐纳,打坐运功,只是心神也凝聚不了多久,时不时地就要想起叶断城来,却是给这牢狱之中的不忿生活平添了一层苦闷,真是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也扪心自问,却是当真要在这里头呆一辈子么?想道这般无趣,不如杀出去就算了;可他心里头杀机一起,不一会就又自行消了下去。杀来杀去,却有什么用处呢?杀再多恶人谷的人,也不过是自找麻烦。而若是逃出去杀浩气盟的人--难道时至今天,他杀的浩气弟子却还不够多么?

      于是只得一日复一日,无聊已极地消磨过去。何平等人看着谢一心一直无所作为,心中自然是日渐诧异,他自己倒是无知无觉,只是对周遭人事,越发冷淡起来,仿佛与这世界已没了甚么关系,不过是一具空怀了高超武艺的行尸走肉而已。直到这一日,他运气轮转一遍小周天,神思怔忡,袖着手去断罪石场走了一圈,遇到了一件意外,才终于活了过来。

      他原是不指望见到甚么新鲜景色的,闲逛一遭也不过是聊胜于无。断罪石场亦不负他所望,仍是满目一色赤红,地表冒着咝咝的热气,石头缝里偶有几只暗色的蜥蜴游走蹿行,当啷当啷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这一点枯燥乏味的生气以外,就连半句鸟啼都没有。谢一心转了一圈,受了些问候招呼,就大摇大摆地自监工面前走过,打算回囚室去了。他才往石场的口子上行了没几步,耳中忽地传来一阵喧哗,精神不觉振作了些,转头往那声音的来路看去。

      这一看却不好。谢一心的眼里得见了一名身量不高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金灿灿明黄色刺绣的锦缎袍子,正与炎狱山守卫缠斗在一处。

      他手里头没有兵器,想来是早已被缴了去了。手臂上则被缠上了锁链,但其他地方仍还自由着,他只倚仗着拳脚功夫,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地与三名守卫鏖战。

      这些招数他却都能叫的出名字来。霞落秋水云栖松,月冷寒泉凝不流。东边日出西边雨,长虹贯日破雾云。这少年手里虽没有剑,却以剑气为盾,仍在勉力一搏。谢一心怔在那里,看着那一抹金色身影挪移腾闪,依稀间只觉那人正在眼前,他不假思索身形展动,刹那间就已欺上前去。他双手虽为铁链所束,但依旧行动如风,倏忽之间已将那三名守卫尽数击在地上。

      三名守卫原是十分气愤,但嗷嗷叫着爬起身来后发现这出手拦阻的人竟是谢一心,当即心中都只觉得自己死里逃生格外幸运了。谢一心站在那里,看了看他们,道:“这是新来的囚犯?”

      守卫赶忙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道:“正是。这小子杀了两个谷内的兄弟,被抓过来的时候就不情愿的紧,咱们一个没看住,居然就从背后偷袭过来了!”

      谢一心略点了点头,看了那藏剑少年一眼,道:“你打不过,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那少年原本拿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谢一心,听得此言,不禁怒哼了一声。而就这一会,他已被闻讯赶来的守卫狱卒们按住,把木枷脚铐都给套好,往牢房带去了。

      谢一心思索了一会,也自走了开去。

      二

      他根本就不必去多问那藏剑少年的事情,只因那少年每天都能折腾出新鲜的热闹来。

      今天在石场和抢他矿的老油子打作一团,明天就嫌起了馊饭烂菜要和狱卒去拼个死去活来。最多的还是他定要说自己杀人是替天行道绝无过错的,硬要同守卫论个是非黑白,最后自然被当成个傻子,一顿暴打送回牢房了事。这少年功夫不到家,又冲动莽撞不带脑子,只有一口气最能撑,仗着年纪小好的快,躺上两天又跳起来接着闹事,不过多久就成了炎狱山里头新兴的名人。

      谢一心一时兴起救他,不过是想起那不知去向何方的人,随手搭了一把而已。没想到这少年每天都在不知疲倦地上蹿下跳,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完没了地闹腾,被打的半死也不长记性,这等如何折磨也磨不死的韧性,倒叫他又想起叶断城来了。于是谢一心有意无意之间,就去问何平,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何平对这些小道消息最是精通,听得谢老板居然来不耻下问,自是受宠若惊,当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少年的事情一一说给谢一心听了。

      原来这少年委实是藏剑山庄的出身,年纪小小,却也不知因为甚么原因,万里跋涉来到了这荒蛮僻远的恶人谷。花蝴蝶见他看上去并不像个大恶人,心存轻视,进来便药翻了他,要他做个奴隶。这少年心高气傲,哪里肯干,当时就顶着一身的奴隶印记提着剑大闹了一场。不想他年纪虽小,剑法却还不错,震慑震慑外谷的一些散人还是足够了的,一番闹腾之后也便没人为难他。

      这藏剑少年自此算是正式进了谷,谁知不到半月,他就闹出了两条人命来。他本身无势力支持,没人帮他文过饰非,这凶案又证据确凿,甚至都不必陶寒亭出面,高阶雪魔卫一声令下,就将他送进了炎狱山来了。

      而他每天都在嚷着自己杀那两人合情合理,反倒是惹来一片笑话。不管他因了什么理由闹出了人命,坏了这为数不多的规矩,势必是要受罚的。说到此时,何平嘿嘿一笑道,他还道人人皆与谢老板一般,能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吗?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个磁器活,在这大牢里多吃吃苦头教训,也就该懂了。

      谢一心听完,也没什么表示,听到对自己那一通没由来的奉承,也只当耳边风。何平也已习惯谢一心这般对万事皆是不闻不问的调子,悻悻自管自走开就是,心下只道这谢老板的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了,也不知在这大牢里好生呆着是为了什么--在这里头的人,哪一个不是天天想着要出去呀?偏生他已一脸腻歪了还是不走,真想不出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谢一心却存了另一番念头。他现在已确定那少年确实是藏剑山庄的人了,又听得他每日里都在闹事,觉得大可找个机会去助他一臂之力,自然可以借机同他聊聊。

      他这段日子,无事之时,忍不住便会想起叶断城。可翻来覆去拼劲去想之后,却只发现自己与他真正相处之时日,到底也没有多少,不用多久就能囫囵念个来回。再细想下去,谢一心却忽觉到自己对叶断城,竟然是近乎一无所知的。他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喜爱挑些华衣美服来穿,知道他剑术不精但万分执着,知道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喜爱他。其他种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年方几何,不知道他何时开始习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初入江湖,不知道他为何要进浩气盟,不知道他为何进了恶人谷做线人,不知道他如何度过那五年。他甚至对藏剑山庄这个名门世家都知之甚少,当然亦不知那些如诗如画的招式名典出何处。

      华山纯阳观长年为深雪簇拥,皇城长安气宇恢弘却不带一丝缱绻柔情,洛道李渡城愁云惨雾,金水天龙寨刀光剑影。他行过这么多地方,却恰好不曾去过烟雨江南,而这么巧,他也只遇到过一个叶断城。

      如今他已寻不到他,那么舍本逐末,也总是聊胜于无。

      主意已定,那时机简直俯首皆是。这藏剑少年唯恐天下不乱,虽然吃了苦头,终于乖乖去了石场老实采矿,但别人一偷他的矿,他就是要打起来的。

      没过几天,他那嚣张跋扈的行径就惹起了好些囚犯的不满。众人一算计,就说要给这新来的小子一些颜色看看,不然还不乱了方寸了。哪个新进来的囚犯不得乖乖地帮着老囚犯们跑腿交租呢?若独独放他一个特例,恐怕要乱了规矩的。一阵计较,就决定在交租前将这小子攒的矿全抢了偷了,让他恶狠狠地被狱卒教训一通才好。

      第二天藏剑少年发现自己的矿全没了,果然暴跳如雷。而狱卒早看他不爽,也正好趁机发作起来,虽然听得少年口中不住辩解,只是装模作样没听到他说话,捞出鞭子就往他身上狠狠抽去。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囚犯也窜出来落井下石,对这少年好生一番奚落嘲讽,时不时地还踩出去踹他两脚,狱卒也并不管,两边一道同流合污,将那少年打的有进的气没出的气,瘫在地上死鱼一样的干喘着。

      谢一心见火候差不多了,闪过身去,铁链瞬间带起明灭罡风,将人群打散了开去。他挡在那少年身前,这一下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一是惊谢一心与这少年不知有何等干系,二则是惊这向来只会杀人的谢老板不知何时竟学会了救人,何其不可思议!狱卒们正打在兴头上,这一下被谢一心轻轻巧巧就推了出去,满心愤怒地跳起来要发作,却又被谢一心袖袍一挥,掀去了地上。那镣铐是否加于他身上,似乎根本便没有区别似的。

      谢一心上前两步,一脚踩上了最前面那名狱卒的胸膛,瞥着他道:“还要打么?”

      这打字来的奇妙,也不知是在说同他争斗,还是抽打那藏剑少年。有些人已回了心神,看清楚了是谢一心,就自悄悄溜开去了。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狱卒心里头十万个不甘愿,只觉得自己面子尽失,可谢一心不见他应答,又更用了几分力,竟然是一副不惜杀人的劲头。从来横的都最怕不要命的,这狱卒终究还是宝贝自己一条小命,虽觉屈辱,还是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谢一心松开了他,道:“劳烦各位把他抬到我那一间牢房去。辛苦之处,务请包涵。”

      他说话彬彬有礼,但却傲慢无匹,威压之下竟是叫人不知不觉地点了头。当时几名狱卒就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一人抓那少年一条手臂一只腿,把他扛了起来,颠颠地往囚室走去。

      谢一心没再搭理这一边的烂摊子,也往自己的牢房回去。众人呆愣愣地看着他,深觉幸好谢一心是个闲散懒惰的脾性。以他的本事,如果要做第二个大脚老爹,当真是未尝不可的。

      只是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勤快起来,却也叫人十分地好奇了。

      三

      少年满身吃痛,只觉皮肉处处发烫烧的慌张,浑浑噩噩间,忽又觉周身如浸冰窖之中,原来是一桶冷水淋头浇下。他疼的呲牙咧嘴,但又觉得这冰冷温度十分舒服,两下一刺激神智清明了起来,就地滚了半圈甩了甩脸上的水,才看清楚自己已然死里逃生了。他身子一软,瘫在墙边,这才发觉眼前站着个人,虽然身陷桎梏仍难掩飘逸气度,依稀间不就是他当日入狱时施以援手的那人?

      这时若照常理,该当对这救命恩人千恩万谢才是;但这少年现下被他泼了一桶水极是狼狈不堪,又觉得自己如此不济事竟然要人一救再救,虽然心存感激,却又生了几分抵触出来。他扭扭捏捏,憋了半天,居然最后摆出一副凶巴巴的面孔道:“你……你这人,几次三番管闲事,要做什么?”

      谢一心当然并不是为了几句轻飘飘的感谢才出手救他的,听得这质问也不觉得气恼,只是单刀直入问道:“你是藏剑山庄的人?”

      那少年听他如此问,面上竟有些羞惭,结巴道:“是……是啊。你可别小看藏剑山庄!像,像我这样的,不过是身手最差的……”

      谢一心冷笑一声截住他的话头道:“这个我当然知道。”

      他顿了一顿,往外头看去,面上隐隐约约笼了一层缥缈神情:“比你厉害的,自然是大有人在。”

      他这话原意只是毫无回寰地去贬低少年的武功底子,但说话间实在太过飘忽,语犹未竟,后意无穷,反叫那少年不及去注意那话里的轻视,只忙着去猜度他语中真意去了。他想来想去,都是打打杀杀,最深也只能想到这人与藏剑山庄有渊源,因此才出手相救。少年想到此处,自觉已是猜测得十分合理了,话到嘴边不过大脑就直接问了出来:“你这人……该不是在我们师兄师姐的手上,栽了大跟头吧?”

      他这嚣张问话脱口而出,心里头才大呼不好,说的这是什么无礼冒失的话哟。他现在完全受制于人,居然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问这人是不是被藏剑弟子欺负过,若是下一瞬就被打的七零八落,大概都只能算是自讨苦吃,怨不得人的。但谢一心却不气不恼,半点波澜也不起,只同他淡淡地说道:“若不是因为他,你早就已死了。”

      少年没想到谢一心这样的高手居然半分犹豫也不带,坦然承认自己落败,又惊他如此直白,将救人幌子下的昭彰之心直说了出来,一时间目瞪口呆了好一会。谢一心看了看他道:“……叶断城。你认识这个人么?”

      少年愣了一会,猛地摇摇头道:“……对不起啊,我不记得有哪位师兄叫这个名字。”

      谢一心也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少年却不知怎的,只觉得他看上去竟有些寥落,忍不住跟了一句道:“哎,你被打败了也不要这么难过了。你……你身手这么好,以后肯定能赢回来啦!”

      谢一心听他如此说,神色一动,走过来坐在他面前,却不再说自己的事,只是问道:“你想出去么。”

      少年又是一惊,窘道:“这个……这个当然。我已后悔的不行啦!什么一入此谷永不受苦,也不知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哎,我跟你说,你这么有本事,要是能救……能助我逃出去,我就回庄帮你去问问那甚么叶断城多好?”

      谢一心心思一动,倒真是被他无心之言点中了几分。他想了一会道:“这倒不必。不过另有一些事,我倒想问问你。若你说的不错,将你就出去又有什么难?”

      少年闻言大喜,频频点头道:“你问你问,只要我能答的上的,自然都告诉你!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原来这少年并非是什么做下了大案的亡命之徒,当真可算是误打误撞进这恶人谷来的。少年男儿,初入江湖,谁心里不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呢?这少年由藏剑山庄一路北上,原本想的是沿路打擂踢馆,实打实地拿剑拼一个名声出来。不想他锋芒太露,又好打抱不平,名气是大了,梁子也结了无数,走过之处俱是鸡飞狗跳一片,而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明面上打不过他,暗地里下九流的手段就层出不穷,实在惹得人无名火起。如此江湖,与他心里头所构想的相去甚远,一路北上,却是越走越丧气了。

      他行至洛阳时,终于闹出了大事来。为救一户人家被强抢去的小女儿,他得罪了本地太守,被抓进了衙门权杖五十,满身伤痕地又被扔了出来。而就在这一会,他听到了白衣孟尝的故事。

      昔日的白衣孟尝,今日的血手黑鸦。洛阳百姓到今天也不曾忘记这个当年手刃地头蛇宋南天的豪情侠士,仍然口口相传着他的传奇故事。少年这一会正被欺负的说不出来话来,听得陶寒亭的故事,禁不住就将自己代了进去。因此他伤一养好,就动身北上,千里跋涉到了恶人谷。路上诸事,不必细说,总之人心凉薄,更坚定了他要入谷的心。

      可期待越高,失望就越大。他一入谷,就被打上了奴隶印记,还是靠两口长剑来争气挣命,才得为人所纳。转天他看见两个恶汉调戏别人家姑娘,一气之下动起手来,不小心闹出了人命--他自然是没想到谷里头不得斩杀同袍兄弟的规矩的,只觉自己虽然出手太过,但毕竟是为正义之举,不该被关进大牢来才对。因此后来越闹越凶,倒成了众人眼里的大笑话了。

      他显是已有太久没同人好好说话,还不待谢一心问起,就自己将苦水倒了个干净。谢一心摇摇头心想,同样是藏剑山庄的弟子,为何面前这个能生成这般愚蠢的模样。但他也不说什么,只待那少年倾诉得差不多了,问他道:“我不问你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们那藏剑山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少年怎么也想不到谢一心有此一问,脑子一转,想偏了去,警惕道:“难道你是想跟我打听剑法的秘诀?这个我可帮不上……”

      谢一心不耐烦道:“啰嗦。我没去过江南一带,因此才问你。”

      少年见他脸色不善,自知逾矩,忙亡羊补牢道:“那当然是好地方啦!和什么恶人谷,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哪。我跟你说,不自己去一去,是没法子知道有多好看的!春天桃红柳绿,夏天荷碧连天,秋天里桂子飘香还有可大只的螃蟹,冬天……冷是冷了些,不过雪景才是最好的!你这人,一问问得我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最好看的定然还是西湖啦!你听过西湖十景么?”

      谢一心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有一式,叫什么平湖断月。”

      少年用力点头,自豪道:“正是!我们藏剑山庄的招式名字,好些都是从西湖岸边的好景致里头化出来的。你瞧,平湖秋月,柳浪闻莺,断桥残雪……”他如数家珍一般点着点着,明亮神色却渐渐黯然下去,道:“说来也怪了,我小时候天天在西湖边上练剑,想的都是这一个水池子有什么可看的,早出去闯世界才好。如今与你这样说着说着,却觉得天下诸般景色,有壮丽有精巧,却都没有那水池子来的好看贴心。”

      他年纪尚小,讲话也是莽撞无脑的多,这会突然却无知无觉,讲了这样一句明白道理出来。

      谢一心怔了一怔,道:“今晚一更之后,我就将你送出去。既有这样美景在候着你,不如早回去。”

      少年点头答应,这才想起谈了半晌,竟不记得问这人的名字,忙忙追问。

      谢一心报上大名之后,这少年当时就瞪圆了眼睛,瞠目结舌。他千猜万想,也绝对想不到这救了他的人,竟然会是江湖之中臭名昭彰,黑白两道提起来皆要呕出一口血的修罗公子谢一心。

      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了。

      四

      谢一心将那藏剑少年送走之后,看了看被自己挣断的镣铐,着实不乐意再被关起来一次了。

      他的心里生出了一线生机,一丝想法,一些新鲜的念头。那少年兴致勃勃,描绘了一卷隽秀山水予他,其中夹带了三秋桂子十里荷香,莺啼婉转江潮奔浪,生动灵巧,俱是他这许多年来未能见得的。纯阳宫冰峰千仞,十丈深雪,虽然玉洁冰清,但想起来实在寡淡疏离了些,单一模糊得他几乎记不清楚那些少年岁月的模样了。他想象不到那些江南风景会是如何的鲜嫩颜色,可勉力描摹,也觉难以绘出其一二,只能去想叶断城的笑容,反而更觉得立体清晰些。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花草树木山川湖水是什么模样,但若去比拟那眉尖眼角的一段温软风情,大致总是不会出了错吧?

      无欲无求,就能挨得住这无聊日子。心里念头一动,他立时便觉得度日如年,开始蠢蠢欲动盘算起了怎么才能逃出狱去。只是这一回没这般的好机会,他自己就成了炎狱山的老大,如何去煽动第二次叛乱呢?若是直接闯出去,恐怕要再生事端,反而不好,只得先将就着再伺机而动了。

      但人算究竟不如天算,没过两天,方亭就袅袅娜娜地来了炎狱山,指名道姓地点了谢一心,带了雪魔堂的口谕,要大牢放人。谢一心原本倒是想出去的,只是这好事未免也来的太过轻松,却不知后头藏着什么猫腻。而迄今为止每一次方亭来找他,必定都带了些棘手的任务。因此他仍是作出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懒懒地窝在囚室里头,等方亭自己来跟他说个明白。

      方亭又怎会猜不到他的想法?她亲自来接谢一心出狱,就是怕他半道又闹起事来,反而功亏一篑。她也不来强的,只是站在那铁栅栏的外头,对谢一心道:“谢老板,我知道你定然觉得我是个麻烦人了。但这一次这件任务,实在很有意思。--”

      谢一心打断她道:“若如此有趣,不如留给你自己去做。”

      方亭咯咯咯地娇笑起来,道:“你怎知我不去?只是我怕自己一个人做不来,需得搭个伴呢。”

      她蓦地压低身子,靠近了谢一心道:“有些事情,却不好在这里讲呀。谢老板,难道你却不想将这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了吗?”

      她笑了一笑直起身来,道:“我先走了。谢老板你若是想好了,随时都可以出来。昆仑前线战事告急,千万希望你快些决定才是。”

      三日之后,谢一心果然已站在冰血大营中军主帐前了。有些时候,实在不得不承认,谢一心其人,一旦能够抓着门道,那还是十分容易相处的。

      方亭见他到了,也不多加废话,开门见山地就同他说明了最近的战况。

      原来之前谢一心在昆仑造的许多杀孽终于惹到了浩气盟的逆鳞,在他擅离职守回往恶人谷之后,浩气盟就派出了大军围剿了他们在东昆仑高地下方腹地安插的秘密营地,之后一路挺进经过落雪谷地,清了相当一部分冰血大营的外围战力。但他们也不再贸然前进,得了战果就掉兵回营去了。

      事情到此也不过就是一波大型一些的骚扰罢了。但近来冰血大营附近出行巡山的弟子时不时地遭到小股浩气盟军队的伏击,可以猜度到浩气盟必定也已以牙还牙,在冰血大营附近安插了秘密基地,之前回转的兵马也许亦有相当一部分已偷留了下来,以备后用。与此同时探马来报,近日浩气盟大营里头又有大队兵马整装待发,似是要往西昆仑高地而来的样子。这样一计较起来,浩气盟军队的人数看上去却似有些不对,与他们所知的人数并不吻合。那么这两支军队里头,必定有一支是假模假式打着旗号,来要诓骗他们分兵去削弱战力的。

      这样兴师动众处心积虑,不难推断浩气盟这一次进攻,必定是要来一场大动作了。但恶人谷自上一回为浩气盟大举入侵之后,当真是元气大伤,短期内实是回复不了从前的战力,这下也是拿不出硬拼的兵力来的,只得找些歪门邪道的法子。而方亭非得把这谢一心这尊大佛三请四请从大牢里头请出来,就是看中了他的轻身功夫,正是想定了要他去做贼呢。

      方亭说完这事的来龙去脉,抚掌笑道:“谢老板能孤身独闯浩气大营一力斩下十几枚项上人头,想必偷一封小小的行军计划书定然是难不倒你的,是么?至于我么,帮你打点打点行装,再放个风,也就差不多了。”

      她似乎并不觉得谢一心会否定,不待回答,就低下头去翻弄地图,自言自语道:“这一回浩气盟的行事风格,倒是有些奇怪。以往都是大开大阖的进攻,却是不太见这样虚虚实实的玩法。”

      她看了会地图,却连半句回答都没听到,心下奇怪,抬头来看,却见谢一心神色迟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本来换在什么时候,谢一心都该是一口答应的。孤身出战独闯敌营,又是博取名声的好机会,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任务。他艺高人胆大,又不是做不来这事,怎么想却都是没什么可犹豫的。

      因此方亭实在没料到这情形。她见谢一心知道了这任务内容竟然也无动于衷,只得话锋一转换个法子道:“谢老板,你却在犹豫什么?我已同陶堂主说好了,你若是功成身退,那十几条人命就通通给你一笔勾销,雪魔堂再不找你麻烦。这么好的事,你当真不愿意么?”

      谢一心皱了皱眉,想了想那一屋子的尸块,觉得要为了那些垃圾再去大闹一次炎狱山着实不值得,无可奈何,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谢一心一点头,方亭那边已牵出两骑快马,即刻就要出发。谢一心随她出营,才发觉这些日子以来,冰血大营上下居然已是剑拔弩张,人人摩拳擦掌,已是一副大战临头的样子。只是他心思纷乱,神游天外,每天半梦半醒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全没注意到罢了。

      他懒懒地跃上马去,又看了看那些热血昂扬的人们,只觉好生无趣,心道这一回当真只偷那一封行军计划书,到手了就算完,直接回转恶人谷去,绝不多生是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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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