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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伤别 浮屠倾坍落 ...
一
这几日来,浩气大营发生了些怪事。一些低阶弟子外出巡山之后,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人看到过他们了。
开始时这事并没引起注意,毕竟战争时期,意外罹难在所难免。但不过几天,就又有弟子外出后再没归来。失踪的人日渐增多,前后点起来大约也有几十人了。这下事情便严重起来,浩气盟专门派了一队人去寻他们的踪迹,活要见人死也要寻到尸首才好。可几乎快把昆仑西麓山脉的冰雪都挖开来翻找了一遍,仍是什么都寻不到。
这事没头没脑,却有些吓人,低阶弟子里头甚至流传起了山精鬼怪的传说。巡山的队伍也重新编整过了,由五人一拨调整成了十人一道出行,跟着几日无事,只是那些失踪的弟子还是未曾出现得。
直到这一日,几名弟子在昆仑冰河畔打渔之时,忽然见到冰河上游处漂来了一具浮尸。
他们将那尸体捞了上来,瞥了一眼,竟都不敢再看了。
这尸体已在水里头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皮肤溃烂,面不成形,整个身体肿胀的可怕,根本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但他的衣服却仍留了几多片在身上,虽然已破烂不堪,但仍能辨得出是他们浩气盟的湛湛天蓝。
而最为可怖的,却是这丑恶无比的尸体上,居然插着一枝嶙峋的梅花。
众人齐心合力,将这尸体弄回了浩气大营去。幸而他身上令牌还在,一一对照检查后便知道这正是那些失踪弟子中的一名。只是却不知他为何会得到那昆仑冰河的上游去,又是谁将他杀了,在他身上插上一枝梅花?
没过几天,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了。这一回的尸体被挂在一株枯树上,浑身皆是伤口,被捅得稀烂,全然看不出是什么那致死的武器。但有一件事情十分明白--在那吊着尸体的绳索上头,依旧插着一株枯瘦干瘪的梅花。
两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两枝凭空出现的梅花。这杀戮并不曾大张旗鼓,比不上恶人谷对冰血大营的突袭,但却格外诡秘,想起来便叫人心中横生三分寒意。那些失踪的浩气盟弟子是否已尽数落在这奸贼的手上?他们受尽了凌辱含恨身亡,甚至连死讯都要等着他用这一种残忍方式放出来。而那两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梅花,似乎又在传达一些讯息,要让他们知道一些什么。
这般诡谲的暗杀立刻引起了许多风言风语。有些由恶人谷逃回来的俘虏已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与那梅花正好暗中相合了。而他在冰血大营沦陷之时又恰好被那恶人谷的将领请为了座上宾,再也不曾回往浩气盟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明明真相还不曾明晰,流言就已沸沸扬扬地传了开去了。甚至有人传言道浩气盟已出了内奸,因此这一段时间以来才会频繁失利。
叶断城自然也听到了这无稽的诋毁。他当然绝不会相信瘦梅先生会背信弃义入了恶人谷,但他却担心起了另一件事情。
瘦梅先生在暗中帮着抚养两个孩子,他是知道的;而后来那年纪稍大一些的姑娘进了恶人谷,瘦梅也曾知会过他。他并不怕瘦梅先生对浩气盟有异心,他怕的却是恶人谷的人已囚禁了瘦梅先生,知晓了他的背景,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来挑动浩气盟的军心。
他当年潜在恶人谷里头,用的就是这借刀杀人的法子,因此见了这苗头,格外地担心起来。
可他这担心却无处去说。难道他能向几位堂主说明瘦梅先生几年以来一直与恶人谷的人暗通书信却不曾泄露过半分情报吗?只有傻子才会信他的话,而这只会加重瘦梅先生的嫌疑罢了。不论他现在是生是死,身处何方,这样好的一位老人家,他是绝不能容许有人坏了他的名誉的。
但他却又束手无策。
谢一心当日在浩气大营里头顺走了许多人头,并不在他意料之外。他原本就是那种人,而他也早已能预见到这事的发生--谢一心没有一把火将整个浩气大营烧了,或许都算是仁慈的。可这不代表他能坦然面对,多少兄弟战友只因为他一时的任性妄为而命丧九泉,他如何能够原谅自己?
谢一心走后的第二日,他能起身后就直往主帐去了,直言自己回来之后对诸多事务尚不熟悉,担不起高阶职务,愿被派遣到外围,与低阶弟子一同做些粗重杂活,也好对这五年之后的浩气盟多些了解。他自请放逐,以身体的劳顿来弥补内心的罪恶感,却想不到有这样一天,他需要权力之时手中却没了半分力量。他能同谁去说这些事情,而谁又会相信他呢?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唯一一个人了。
叶书娴却似比他还担心:她刚从天璇堂主那回来,知道已出现了新的尸体。这一回不仅止是一具了,而是拿匕首钉过面门扎在山壁上的,整整齐齐排开的三具。梅花仍是不能忘的,歪七扭八的被夹在两把刀柄之间。这死法实在过于暴虐残忍了,简直没人再忍心看上第二眼。几位堂主也深觉这事情并不简单,将一些精英弟子召集了起来,授意他们可先放下别的事情,先将这丧尽天良的犯人捉出来才是要务。叶书娴见了这许多与死亡相联的梅花,当然也想到了瘦梅先生。但她不知瘦梅先生的秘密,只当他身限敌营,这正是恶人谷的某种警告呢。
叶断城听她如此说得,倒是笑了笑道:“我以为先生的性命安全,倒是不必太过担心。若他当真死于恶人谷的手上,为何不依了他们的惯常风格,将头颅送回来便是?这般费事,想必里头另有目的。”
叶书娴如此一想也是,追问道:“你却有什么想法么?阿城你对恶人谷较熟悉些,你却觉得,有甚么人会花这许多心血做这些人性丧失,却又讨不得好的事情?”
她无心一问,却叫叶断城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人来。若说到只为杀人之乐趣却不求回报,恐怕找遍整个恶人谷,也只得那一个人。可这犯人似乎又并非急着将人赶尽杀绝,只是一点点的逼仄过来。先幽幽地杀了一个,过几天再扔出一具尸体,然后又让他们见到那横亘在山壁上的三个可怜人。他似乎十分沉得住气,却又不知在求些什么,实是叫人看不明白。而那梅花,大约当真是要他们往瘦梅先生身上去联想。
他又想了一回,觉得再多的自己也实是想不到了。只是先下浩气盟确实因为这连环的谋杀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倒是不错的,于是提醒叶书娴道:“小娴,若你有机会,最好能向几位堂主略提一句,这人看似凶残暴虐,却怕他只为的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千万勿要自乱阵脚,也别贸然出击。”
他顿了顿又道:“我怕那些被抓了去的弟子已都是回不来的了……不寻也罢。只是大家以后出行,千万要多些人马一起格外小心才是。”
叶书娴点头称是,但似乎又嗅到了什么气息,道:“阿城,你说你猜那些失踪弟子回不来……你是不是对那犯人有些思路了?”
叶断城一惊,道:“我不过是见他手法暴虐,是以觉得落入他手中必定没了活路。至于这人是谁,我却实在没有头绪。”
叶书娴听他如此说得,也不再问了。她这师弟五年之前虽然沉默,但始终也是个将喜怒哀乐尽写在脸上的青葱少年。可五年一别,他竟全然成了个闷葫芦,对恶人谷中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
叶断城自己不提,她也便不问,只能暗暗盼着他能别将自己陷在里头,能开心些才好。
二
叶书娴将叶断城的想法委婉地转达了上去,深得认同。几位堂主下了令来,要各坛加强巡逻,每一队低阶弟子皆配上两名武艺精湛的人帮着一道出任务,严令禁止所有人单独出行,也千万勿要自行去找那犯人以报私仇。这法子下来果然管用,整个浩气大营及附近一带山谷皆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再没人无缘无故失踪过了。纵是再有新的尸体出现,他们也只是将之收回来好好安葬,强压了怒火绝不去较什么劲。如此过了快半个月,万事平安,当真叫人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们若以为这就是个结束,那就大错特错了。平息几日之后,迎接他们的却是更大的风波。
被抬回浩气盟大营的并非低阶弟子,也不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而是一群如花年华的少女。随行军医扯了一长幔白布将她们盖了起来,以给这些豆蔻年华的姑娘一些死后的尊严。
这几位姑娘都是在浩气盟里头帮忙的婢女,大约被封锁的有些烦心,便携手一道下山去透口气。不想透气竟成了咽气,这一离营,却是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而其中又有一位姑娘格外凄惨,死之前似还遭了恶徒凌辱,衣衫不整,双目圆睁,当真是死不瞑目。叶书娴听得消息匆匆赶来,见到那姑娘时浑身一冷,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那姑娘她怎会不认得,正是跟了他们师姐弟许多年的绿竹。
叶书娴看着她满是惊惧与痛苦的面容,心里头仿佛有千百万根针在扎着似的。这小姑娘命运多舛,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为何却偏偏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为何有这样多的姑娘们,却又偏偏是她死前连个清白都不得?
她的身子颤抖着,手指用力地按着腰间的剑柄,脑中除了悲痛与熊熊燃起的仇恨的怒火,竟再也想不到别的东西了。
叶断城知道这事之后,整张脸刷的白了下来。
若说之前只是捕风捉影的无端猜测,现在他却有五分的肯定了。
这人并不是在胡乱杀人,他只是在一步一步地进逼过来。
梅花并不是为了挑起浩气盟的是非,也许只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对绿竹刻意的凌辱,似乎也只是为了向他挑明自己的身份。
这个人似乎在告诉他,瘦梅先生在他的手中,而他已让绿竹痛苦而亡。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带走更多鲜活的生命,让更多的人遭受煎熬。而这个人,他无论如何回避,似乎也只能有那一个名字。
谢一心。
他想到这里,攒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谢一心孜孜不倦以无数生命献祭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还是他想得太过主观,以为自己这一边同谢一心撇清了关系,就再没事了?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个念头,他想问一问他。
谢一心已带走了瘦梅先生,杀死了绿竹。他在浩气盟中最为熟识的几个人,也不过就是这几位。如果他是谢一心,那么下一个要遭殃的,大约就是叶书娴了。尽管叶书娴一身高强武艺,身边又总是跟着好几名天罡卫随行保护,但他仍是十分担心。谢一心在暗而叶书娴在明,她根本不知道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真的动起手来,只怕谢一心却是什么下作手段都敢用出来的。
叶书娴纵是功夫再好,若是被暗算,怕也是凶多吉少的。
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又尽力思索,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谢一心的暴行制止住的。可他如今只是一名负责运货搬粮的小兵罢了,手里头半点权力也没有,胸有千般妙计,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来想去,最后只得叹出一口长气,几乎要死了这条心了。
可在这死灰里头,忽然升起了一个奇妙的主意来。
将他自己交出去。
直接到谢一心的面前去,问他执着于这咄咄逼人的杀戮,问他到底要求些什么。这念头一旦升起来便如同燎原之火制止不住,横看竖看也像这一道谜题的标准答案一般。
他并非当真要杀这许多人,而是在告诉他,我在找你,若你不出来,我只好杀了他们,将你逼出来。
叶断城忽然之间竟已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心里一片霜寒,身上觉得十分地冷,似乎他并不是在点着牛油的温暖的大帐里,而是穿着单衣站在昆仑的暮色中一般。可他又分外平静,好像之前所有的痛苦与茫然,后悔与矛盾,都已找到了一个终点。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叶书娴,他不能让她身陷险境之中。谢一心简直已不是人了,他现在的种种行径,恍然已落入了修罗鬼怪之道,当真不负他的滔滔恶名。
而若他没有猜错,这挑起惊涛骇浪的人,一开始却是他自己。
叶断城打定了主意,捱到午夜时分,便约略收拾了一番,打算避开巡逻的耳目出得营去。他并不打算主动去找谢一心,若谢一心本来就为了寻他而来,那定然会自己来找他的。
他的营帐后方就是悬崖。虽然是千丈峭壁,但在左近却也有一条较为平缓的小道,大约是从前的采药人凿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往那条小道上走去,身后声响风动,叶书娴竟已手持长剑拦在了她的面前。
她瞪着他,道:“阿城,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叶断城笑了一笑,不发一言,只将剑拔了出来,提在手上。
叶书娴哀哀道:“你今儿见了绿竹之后就神思恍惚,不说我也能猜得到几分。那犯人,就是那妖里妖气的道士对不对?当时我已觉得你俩之间,看上去有些猫腻……我却还想着他若能对你动心生情,或许能有些转变呢?可没想到……”
她摇了摇头道:“你这样子,却是要去送死了。今儿师姐且告诉你,若那道士不将我杀了,我是绝不会让他伤着你的。”
叶断城苦笑了一声,道:“小娴,我已害了这样多的人。我不能再害你。”
叶书娴的眼泪竟似要落下来了,她听得叶断城如此说辞,知道他已是承认的了。她竭力压着声音,却仍是止不住怒意:“你从来不爱惜自己,看着你受伤难过,我难道却不心痛吗?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害我,难道叫我担惊受怕就是对我好了吗?”
叶断城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一个字。他自知剑上功夫远不及这位师姐,因此只要占个先机,出其不意提剑就攻了上去。叶书娴站在下首,又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然招架不住,往小路上步步斜下去。再加她知道自己强过叶断城许多,力度剑势,都习惯性地收敛了不少,叶断城却打的一往无回,一副只许胜不许败的样子,却反而将她压制住了。
叶书娴与他过了几十招,知道这师弟心意已决,怕是再难劝回头了,因此心下一动,将剑收了回去。叶断城见她放弃,也不再进逼。叶书娴佯作出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往叶断城身边走了几步,道:“既是如此,我也只好--”
说话之间,她猛地抬起手来,往叶断城的后颈重重一击。
“……只好叫你没法去找他了。”
她扛起叶断城的身子,往小道上攀了回去,将他放回了自己的帐篷里。然后她又去将自己手下的天罡卫一一喊了起来,叫他们好生守在叶断城的帐篷外头,无论醒来之后他说什么话提出什么古怪要求,都千万莫要应他半个字。
她打点好一切,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心想等天一亮,就要去和堂主说一声,点起人手来去抓那犯人。
这谢一心多活在世上一日,只怕就要让叶断城多痛苦一天。
三
叶书娴跟天璇堂堂主要了大约五十人,分了三拨,自己这一拨只得八人,做个诱饵,剩下的人分成两组,隔开一炷香的时间先后出发,将自己这八人夹在中间,以及时施救。
她思忖道这人专门挑十人以下的队伍下手,多半自己那的人手也并不充裕;即使有一边不曾赶来救急,那么三十几人,大约也是能对付得来的。若这犯人当真是谢一心,那么他的耳目看见自己,必定会报告给他。因此也不需要有意引诱,往浩气盟弟子频频失踪的那一带走去就是了。
一路行来却没有什么动静,这天日头却也不错,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似乎连脚下的千年冻土都暖和了些。叶书娴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却只见一派风和日丽,十分和平安详,全无半点杀机。如此大约走了半日,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想错了,这犯人也许根本就不是谢一心呢?
若不是,那倒真是最好不过了。她叹了气,想谢一心若没有做这许多丧心病狂的事情,叶断城大约也能稍微展眉一笑了。
然而正这般想时,前边道上已出现了一位葛衣老者。他整个身子摇摇欲坠,往前直伸着手臂,往他们这边靠近过来。
叶书娴挥手示意,让所有人都退后几步,避开那老人。这人的奇形怪貌她倒有些熟悉,隐隐约约却不是尸化的痕迹吗?只是洛道李渡城与此相距不知几千万里,却不知如何在这地界出现得。
这下倒不好办。若是杀了,万一错手伤了无辜,既不合浩气盟的作风,也叫人于心不忍;但若这正是谢一心的计谋呢?而这条山路又并不宽敞,想绕开去,也并不太容易。叶书娴想了一想,从随身皮囊里摸出几支飞镖,往那老人身侧打了过去,却不伤他,只是想将他击到一旁去,也可一试身手。没想到这老人被打的摔倒在地,却闷声不吭,伸手把飞镖从衣服上拔了下来,呆滞地看了一眼,忽地抬起手臂,恶狠狠地划下了一条深深的血痕。然后他又站起来,晃晃悠悠,朝叶书娴他们走过来。
这情景着实太过妖邪,但叶书娴总觉得有哪处不对,不该将这老人杀了才是。她手下已有人按捺不住了,走上前去,提剑想逼退那老人。叶书娴看那老人整条手臂滴滴答答渗着血靠过去,心里头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大喊道:“别碰他!”
太迟了。那老人也并不攻击他,只是将那手臂上的血往这天罡卫的皮肤上擦了一擦。
叶书娴纵身下马,手中烟花弹扔出的同时重剑一击将那老人拍了出去。他退到远处,但仍是不知痛似的爬将起来,又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而那天罡卫却也不曾尸化,只是眼神迷蒙,有些心不在焉,手里头的剑也提不起来了。
叶书娴惊道:“这却不是什么尸人……这是药人!大家小心些,千万莫要被他的血沾到了,将他的穴道点上就好,咱们且先撑一会--”
她话音未落,山壁上已落下三四个形容病态行动猥琐的人来。他们连飞镖都不需要,拿自己的爪子将皮肉挖了开来,就向叶书娴等人扑了过来。
这一下却是陷入了绝境里头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溅出的药血越多,越叫人头昏眼花。叶书娴身法轻灵,能避过的最多,可她的同伴却一个接一个地先后倒下了,而那只差一炷香的增援却迟迟不出现。终于她的视野开始迷茫,只见数张狰狞丑恶的面孔向她扑来,然后一洗茫茫白雾,竟自就昏过去了。
叶书娴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仍还活着。
她四肢完好,呼吸平顺,甚至两把剑都在身边,只是手脚酸软用不上力来,只能挨着墙才不至于倒下,显是方才那药效还不曾过去。甚至她的手下都还活着,只是他们的待遇比她糟糕一些,个个都五花大绑东倒西歪,被扔在屋子的角落里头,还在闷着头呼呼大睡。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子里,靠着墙坐在一个蒲团上。谢一心隔着张茶几坐在她的对面,仿佛他们前一刻还在饮茶聊天,而她只是不留神小憩了一会。
他穿着一领素色道袍,笑吟吟地看着叶书娴。倒好像他从未杀过一个人,而只是来找叶书娴叙旧一般。
他的衣角垂在原色的木纹上,莹白的长剑负在身后,手中正持着一枝瘦骨嶙嶙的梅花,将它放进一只通体浅碧的玉瓶里。若不是知道他的斑斑劣迹,这一会当真可赞他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了。
他看着叶书娴笑道:“我本不欲抛头露面,但恰逢你这样一位贵客到来,当然不能有所怠慢。我并不打算杀你,只是想邀你小坐一会。待到你的手下醒转,把叶断城叫过来,我自然就放你走。”
叶书娴此时只觉得不可理喻,这谢一心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得懂;可为何连成了一个句子,她却想不明白呢?她想了一会,仍是决定先问那些怪模怪样的药人:“你派去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谢一心颇为自得地笑了笑道:“你知道,要抓着你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而和你硬碰硬,我也是不愿意的。因此我特意没用从前的法子,专门弄了一批肖药儿养的药人来。至于援军,我当然也差了战奴去拖延时间了。虽然人数远远不够,不过若是拿命一博,也能拖的许多时间。”
叶书娴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道:“所以你其实手下也并没有多少人……只是……叫他们都去送死了?”
谢一心笑道:“但我不是将你困住了么?有你在这里,不愁叶断城不来。”
叶书娴沉默了一会,道:“瘦梅先生在你手上?”
她问题多多,谢一心却似很有耐心:“本来是的,不过他不见了。这也不妨事,只要你们以为他在我手上,那不就好了?”
叶书娴又问道:“绿竹是你杀的?”
谢一心的脸色沉了一沉:“我不过是想拿这个丫头给些提示。如今看来,这提示着实有些用处。”
叶书娴迟疑一阵,摇摇头咬着牙道:“我不懂。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一心反而给出一个疑惑的神情道:“我方才不是已说了么?我要叶断城。可他偏要躲着我,你们又一个个地来妨碍我,我也只好想出这法子来了。”
叶书娴说不出话来了。这动机是如此荒唐,可谢一心竟似是认真的。他无比严谨地杀死一个又一个人,只为了叫叶断城出来见他?!
谢一心站起来,在堂中踱着步子,道:“我看你不信。其实我也很难相信,为何我竟能忍受带着这许多腌臜的奴隶四处出战,还想了这许多莫名其妙的诡计出来?不过这都无所谓,你只需知道,若要我不为难你们浩气盟,将叶断城交给我,那就万事太平了。”
他这一次说话温文和雅,也没带半分煞气,可叶书娴却觉得心中一片惊惧,几乎想要夺路而逃。但她全身酸软,用不上劲来,满心的恐惧脱口而出成了一句话:“……你这个疯子。”
谢一心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猛地回过身看着叶书娴惨笑起来。
他的声音忽地拔高了:“是啊。我是疯了……我若不是疯了,为何脑子里总是会想起那个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的人呢!”
叶书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已无话可说。
她已知道,这恶名昭彰的谢一心,确实已彻头彻尾地爱上了她的师弟。
可这种爱情,岂非是世上最恐怖,最骇人的一种感情?!
世间爱恋欢情,总难免有些恶意在里头。自私,占有,不满,嫉恨。但与之相对应的,却有更多的美好感情在里面。包容理解关怀乃至为了所爱之人牺牲生命,闪光之处,足以遮掩那些黑暗的恶意。
然而当这种爱恋发生在谢一心身上时,他竟只因此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杀戮与伤害。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轻举妄动,但时至今日,她更后悔的却是当初当谢一心卧于病榻之上时,她没能狠下心来,将这个魔鬼斩于剑下!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如果非要以她为条件交出叶断城,那她只有先让自己去死了。
死,岂非是逃脱累赘最轻松的一种法子?
谢一心绝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她的手里已没有剑,而谢一心的脸上已没有笑容。
他的面上蒙上了一层严霜,却又透着几分困惑。他的声音十分地不开心:“你要为他死?”
他走到墙边,恶狠狠地踢了一名天罡武卫一脚。那人挣了下,慢慢将眼睛睁开,惊了一跳。谢一心拿着叶书娴的剑,将那绑索挑开了去。
他看着叶书娴道:“我不想让你死。让你求仁得仁,有什么意思?”
然后他转向那天罡武卫,道:“你回浩气大营去,将叶断城带过来。你若回来得太晚,这位大小姐,只怕就要没命了。”
“对了。”他手里的剑忽然抬了起来点了点那护卫的胸口,“别妄想带人来救她。你们当然也可以试试,是攻进来救人来的快,还是我的剑快。”
那天罡武卫看了看两手空空的叶书娴,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谢一心与这屋子外头的雪魔武卫,咬牙点了点头。
“不许去!”叶书娴忽地怒吼起来,“既为浩气之身,难道却要为了偷生害了自己的弟兄姐妹吗!纵然身死又如何!”
谢一心只是平平静静地道:“这已由不得你了。”
他的剑尖往那天罡卫的皮肉里钻了一分,道:“你是要死在这里,还是要回去换个人来?这样简单的决定,我想你应该能做的好。”
那天罡卫双目圆瞪看着谢一心的剑尖,扑通一声给叶书娴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谢一心摸出一颗药丸,扔到地上。他抓了起来塞进嘴里,就连滚带爬地奔出门去了。
叶书娴的整颗心都已沉了下去。但谢一心的怒火似仍没有平息,他玩着叶书娴的剑,道:“你既这样想求死,我也该让你痛苦一番才好。只是你这般无畏无惧,倒有些难啊……”
这时外头一名守卫走了进来,朝谢一心附耳了几句。谢一心的双眼一亮,竟笑了起来。
他低低地道:“好主意。”
然后他走到叶书娴身前,笑的越发开心了:“……像你这样眼高于顶自命不凡,出身优渥的大小姐,我当然要将你扔到泥里去,才能让你痛苦终身。”
叶书娴已感觉不到恐惧了,她只觉得十分麻木与无力。
谢一心这笑容,分明已是从地狱来的。
那守卫狞笑了一声,朝她扑去。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无神地直视着这屋子的横梁。一抹血线沿着她的唇角暗暗淌下,满是绝望与不甘。
四
这似乎很久,但似乎又并没有多久。
她的眼里只剩下了一条条木梁构架的屋顶,耳朵里是无数糅杂在一起的嘈杂响动,而她的身体里剩下的只有疼痛。
忽然间她的身上一重,似是什么东西压了上来。然后又瞬间一轻,她被一袭轻巧而温暖的狐裘包了起来,又被一个人给搂到了怀里。
这个人轻柔地拥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没事了。”
没事了。
若说方才她已是个死人,那她已在这个人的怀抱里活了过来。她受辱时一直紧咬牙关不愿示弱,没漏出半句求饶,此时终是撑不住了。她把头埋在叶断城肩窝里,伸出手去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扑朔朔地落下来。
谢一心正襟危坐,仿佛前面根本便没有这郎情妾意的画面。
他居然还对叶断城笑了一下,仿佛在对一个许久不曾谋面的老朋友打招呼:“你的剑法,倒是精进不少。”
屋外的雪魔武卫已倒了一片,而那非礼叶书娴的禽兽自然已横尸当场,断了气了。
叶断城的双目通红,恶狼一般地剜着谢一心。他感到叶书娴悲苦的泪水已打湿了他的衣服,几乎已是肝肠寸断。这一切都是他害的。如果他不曾为谢一心所惑,如果他不曾将谢一心偷回浩气大营,如果他没有情难自禁让谢一心脱身而去,如果他能狠得下心杀了谢一心……
那么瘦梅先生不会杳无音讯遭人猜忌,绿竹不会年华早逝,书娴也不会遭到今日这样的惨遇。
这全是他的错。他爱上一个魔鬼,心里头暗暗地想让他多活些日子,却害了这样多可爱的人们。
他将叶书娴抱到一旁,提起剑来,二话不说,朝谢一心攻了过去。
谢一心没想到他敢对自己出剑。他们在剑术上的造诣差距太大了,当初他在昆仑大营做那榻上俘虏的时候,每一日清晨,都是被叶断城在帐子外练剑的声音吵醒的。他的动作生硬,琐碎的细节太多,剑意拖沓,行招滞止呆板,幸而习的都是藏剑山庄正统武学,还可以糊弄这江湖之中的大多庸人。一旦遇到稍微有些灵气的高手,立刻便败下阵来,高下立现。可他为了这个女人,这个从小压在他头上的师姐,不要命地向他刺来。
叶断城招招都是不留回手的进攻,可他却连剑都不想拔。并非他太留有余地,他只是不想对他出剑。
他甚至还有些难受。
叶断城招招进逼,他就连连后退。他连后头是什么都不注意了,一下子撞到了墙上去。叶断城的剑锋平空刺来,他本能的侧身一闪,左肩仍被砍出了个大口子。
叶断城的剑停了下来。而谢一心被抵在墙上,他在看着叶断城的眼睛。
他记忆里的叶断城,似乎从未动过气,大约都是如春水一般的。他一双桃花眼,自含一段风情,纵是心里正打着滔天的坏主意,面上仍是一派温柔,烟笼寒水月笼沙。可他现在双眼血红,凶神恶煞,而这对盛满了悲痛与怒火的眼眸却只对着他。
他的左肩皮开肉绽,可他的心里更是血肉模糊。
他明明做尽了无数的恶行,手里头有无数条人命,杀业孽报,也许十八辈子都算不清楚。可现下看起来,倒仿佛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了。
恍惚之间他本能地抽出了背后的长剑,刷刷刷几下就将叶断城逼倒在地。但他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拿剑点着叶断城的咽喉,却迟迟下不了手。
叶断城却先开口了。
他说:“你要什么。放了书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一心的嘴角沉了下去。他不过是想要叶断城自己来找他,想要叶断城臣服于他。可是现在叶断城已躺在他的剑锋之下,命悬一线,可他口口声声,说的竟仍是叶书娴。
他此时此刻,当真觉得这一切,无趣已极。
他猛地抽回长剑,转身一拂袖子,恰恰击飞了那茶几上的浅碧玉瓶。那小花瓶飞了出去,落到地上,粉身碎骨,留下一支孤苦伶仃的花枝横亘在地上。
叶断城站了起来,右手微微颤抖地,死死地抓着剑柄。
“我要你。”谢一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对满是悲恨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你要把她带走,便拿你自己来换。”
叶断城没一分犹豫地道:“好。只是你却得先保证,得让书娴平安离开。”
谢一心道:“我知道你带了天璇堂五十护卫,此刻正停在茶铺百丈开外。你自可先将她送回去,我便在这等着你。”
他干笑了一声接着道:“若你不回来,我自有办法将她再抓一次。”
叶断城一言不发,收剑入鞘,将叶书娴抱起,掉头便走。这一对男女虽是身陷绝境,却仍掩不住风流气度,这般狼狈情景之下竟然也是俪影一双,更是叫人恨的牙痒痒。
叶书娴方才虽是神智纷乱,但也将叶断城与谢一心的对话一一听在耳里。她忙推着叶断城道:“莫管那疯子了。阿城,我……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你既带了人来,我们快快回去便是。”她嘴上是如是说,眼中却又禁不住落下了泪来。
叶断城只不理她,行到自己人处,将她抱到马车之上在座上放好,伸手取了她的簪子,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才道:“小娴,你是女孩子家,清白之事,切记不可妄言。我不在你身边,千万多加小心,有许多事情,并非如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叶书娴听他这么说,知道他竟还是要一命换一命,去寻那谢一心了。她抓住叶断城的手,道:“阿城,你告诉我,你当真这般喜欢那妖道吗?”
叶断城摇了摇头,道:“到了今天,我只觉得,诸般事端,大概皆是因果报应吧。当年我在恶人谷中,做了多少不仁不义背弃良心之事,今日便有多少磨难煎熬,定要落到我的头上。我若逃避,却要害你们替我顶这业报。我这一去,虽不知还能否回来,但终于不必再横生灾祸……却是一了百了。现在我最放不下之事,是要你一个人扛着这些苦楚了。”
他拿手绢细细地拭去了叶书娴的泪,又摸了摸她的头,跳下马车一步步往那雪原中的小小茅屋走了回去。
叶书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掩住了自己的面颊,无声地嚎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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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