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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叙旧 ...
一
冰血大营奇袭的成功,无疑成了恶人谷中的一针强心剂。恶人们夹道迎接他们三人的归来,而穆沙自然赢得了最多的喝彩。
他喜欢胜利,喜欢荣光,可这一次他却不怎么开心,明明所有人都如此喜悦,他偏偏就是无法高兴起来。
这其实并不能全怪他。丁妙棠对他向来都是辞严厉色尖酸刻薄,温言软语简直是施舍,连好脸色都是欠奉。原本这也无所谓,这丫头生了这副个性,对待别人更是苛责三分,他也已是习惯的了。怎奈人比人气死人,半路突然杀出个形容枯槁毫不惹眼的瘦梅先生,竟叫丁妙棠对着他生生扭了性子。先叫他无论如何救下这人,然后又因为他的恶意当众叫他下不来台。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他的位置上,只怕也是难以平衡的。
只是丁妙棠与他互不搭理,他也就觉得去欺负这瘦梅先生便没什么意思,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一茬了。他同雪魔堂报了一声,叫他们给瘦梅先生找了一间单独的囚室,自个儿掏了银子出来叫了两个守卫管他一日三餐,就再没去过问这事情。
他自觉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若丁妙棠非要救这瘦梅先生,也就由得她去吧。
他再没去过这牢房,却有另一个人盯上了瘦梅先生。
谢一心去找瘦梅时当真是神色欣喜,简直如同流落他乡多年的旅人遇到了故乡的旧识。瘦梅看到他倒也不甚意外,只是十分头痛似地皱了皱眉头。
谢一心现在已有了自由出入雪魔堂的令牌,因此通行无阻。他在牢房门口坐了下来,倒是一副要同多年老友促膝谈心的模样。他对瘦梅先生道:“你自然是……叶断城的好友。”
他从未叫过叶断城的名字,这一下念出口来倒有几分犹豫。
瘦梅看着他平平淡淡地道:“你的伤好了,我险些就要认不出来了。”
谢一心道:“你既认得我,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只是来问一问你,你可否把叶断城带过来?”
他问得实在太过理直气壮,叫瘦梅都吃了一惊。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道:“你这道士倒是奇异。人家好好待你时,你半点心肝肺也不带;他被你害的狼狈不堪了,你却又后悔。”
谢一心听他这样说,追问道:“你且说说,他却如何了?”
瘦梅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道:“这却该先问你自己。你顺了这许多人头,其他人不知,叶少爷还能不知是谁做的吗。虽查不出犯人,但叶少爷心中如何过意得去,寻了个借口自请放逐,帮着运粮草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谢道长,我虽不知你为何对叶少爷这般执着,但若是要找我,还请算了吧。我在这里呆的不错,已是没了回浩气的打算了。”
瘦梅先生似是在笑,但那里头又渗了一丝苦涩。他确是没必要回去了,浩气盟这许多俘虏,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纳为座上宾,若是有人逃得出去,那他自然满身污水难以洗清;若是无人得以生还,只得他一人逃得回去,怕也是要引起怀疑来。总之这里也算不错,不如就此一生,也是个挺好的选择。至少被关在这里头,再不会有什么人因为他的一时疏忽送了性命。
谢一心见这般直白是说不通的,便也不多费唇舌了。他站起来,道:“我劝你还是答应了好。毕竟,你总要答应的。”
他说这话口气极是平淡,仿佛只是在阐述什么既定的事实。然后他便转身出去了。
瘦梅心下思忖了一番,实是觉得自己没什么痛处能被抓到的。他本来性子淡漠,现在身处绝境之中,益发无欲无求,只觉最多不过一死,而死却又是最轻松的一种结事的法子,任由谢一心瞎折腾去就是了。
但他自然是全错了。若他能多了解些谢一心,恐怕就不会这样简单地下了定论了。
谢一心消失了许多天,无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他去寻过柳公子,但很快又不在恶人谷中了。足足半个月后,他重新到了雪魔堂后场一带,站在了瘦梅先生的面前。
他的面上带着一抹轻诮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瘦梅先生。
他说:“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帮我将叶断城带出来?”
瘦梅先生连头都已懒得抬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话语。
谢一心冷笑了一声道:“先礼后兵,我已是做过的了。待我想上一想,该怎么同你说比较好呢?”
“哦,我却想起来了。我便先问一问你的名字吧。”
他笑得十分喜悦,成竹在胸:“这世界上,显然定是没有人生来就叫瘦梅的。那么,你叫做什么,却能告诉我么?”
瘦梅先生抬起眼来看了看他,道:“你既这样问我,定然是已经知道了。”
谢一心笑道:“是啊。‘玉笛寒衣’温南凤,这般美妙的名字,你却弃之不用,何其可叹可惜。”
瘦梅先生听得这名字,整个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他的声音已不再平静:“你知道些什么,一次说了吧。”
谢一心道:“我知道的,必定没有你自己知道的要多。我只知道,这玉笛寒衣曾誓言要杀尽天下恶徒,但有一回,他似乎杀错了许多人,然后江湖里头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我还知道,有一位瘦梅先生,孑然一身从无家室,却一直在暗地里头照看着两个小女儿。”
“我知道的大抵就是这些。其他的,恐怕是要弄错的。”
瘦梅先生沉默了好一会,道:“……你打算做些什么?”
谢一心的神色已是十分昂扬的了。他长笑了两声,道:“我做些什么?我却不打算做些什么。我只是打算说几句话,或者写一封信--只要叫她们知道,那好心照看她们的恩人,其实就是--”
瘦梅先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凄厉而绝望地将谢一心的话头截了下去:“我答应你!”
然后他的整个身子都倾塌了下去,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慢慢说道:“我答应你。”
他只是说了这样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似乎已将整个生命的力气都用尽了。
谢一心仍在笑着。他十分满足地道:“你瞧,我提醒过你许多次--你总会答应我的。为何要费这许多事呢?”
“明日一早,待我知会给了雪魔堂,就差人将你送回浩气盟大营去。莫在路上想什么花样,说几句话的功夫,恐怕我还是拿的出来的。”
瘦梅先生慢慢闭上了眼睛,道了一个好字。
二
瘦梅先生自然是不叫瘦梅先生的。正如谢一心所说,这世间怎会有人生来就有这样的名字。
瘦梅先生在二十年前,有一个名字叫做温南凤。
他还有一个十分诗意的美名,叫做玉笛寒衣。
玉笛听风清夜起,雪落香寒不胜衣。这名字不仅点出了他的武器,还描绘了他的一身风姿。他师从万花谷学艺,年少时花间游一脉心法已有大成。他从小于谷内耳濡目染,风华气度自也是不必说,万花七艺,悉数皆能知其一二,其中尤以音律最为擅长。后来更将音律融入武学之中,一支玉笛,既可以听风吹雪哀一曲三弄梅花,也可以十指翻飞间取人项上于无形。因此一入江湖不到几年,便名声大噪,更因了这风流倜傥如诗如画的做派,引了无数少女暗自为他伤怀。
这般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人,他却同自己立下了誓词,誓要杀尽天下恶徒。彼时常常会有官府久久通缉不得的江洋大盗被五花大绑扔到衙门门口,而在旁必定会有一朵梅花花钿。时日一久,玉笛寒衣的名字越发唱响。他嫉恶如仇,心气高洁,又生了一副凌然胜雪的好皮囊,当真成了正道中人的楷模。人们只要看到那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看到血泊之中的一朵梅花花钿,就知道已没什么可担心的,只因玉笛寒衣已来了。
他风头一时无俩,自然也有许多人等着挑他的错处。但温南凤此人心思缜密,出手前必定先将对方的身家背景一一摸个清楚,因此纵横江湖近十年间,当真未曾错杀一个好人。就算是官府朝廷那一面,也觉此人当得一个侠字,法网恢恢,却对他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恣意妄为了。
直到他二十六岁那一年,遭了奸人诓骗,做了一件十分不得了的案子,温南凤这人,便似一夜之间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了。
瘦梅先生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他在想着从前的事情。
他已有许多年不曾去回想那些记忆了。这些事情隔得太远,想起来彷如大梦一场,似乎已是前生的事情。但谢一心却提醒了他,即使已过去了十八年的时光,他仍无法摆脱温南凤这个名字,他也将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做下的罪孽。
那一年秋日的一个下午,他收到一封由长安而来的机密函件。那信封由皇家的玺印封了口,叫他速速进京,不得有误。江湖中人,向来应当对朝廷争斗退避三舍;但温南凤自恃才学,直想一探究竟也好,就应了那密信上所说,当即前往长安去了。
此时玄宗专宠武惠妃一人,罢嫡害子,兄弟之间阎墙斗争不断。他若当真聪明,便不该去趟这一池浑水。是非对错,功过荣辱,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江湖侠士卷入朝廷斗争中,当真无人能有一个好下场。他只见得那皇子为人所囚,亲人迫害,却未曾注意到次子夺嫡,原本就是件十分不当的事情。那狱中的小皇子叫他去劝服朝着李隆基的当朝大臣,他又怎知是计。当他拿着仁义道德与人争锋时,这小皇子的暗卫早已潜了进来。
当他正待离开之时,清明月色之下已落得一地血污。
他尚未从惊骇里缓过神来,却已见一柄刀子将几近崩溃的尚书大人穿了个透。那位老人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直到摔在地上也没有闭上双眼。而他至死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眸。
那些暗卫跟着要解决的,便是他了。
最终偌大的一整间宅邸里头只留下了他一人站在霜雪一般的月色之下,白玉打制的笛子上染了斑驳的血迹,却不知笛音里头是否会染上悲泣的声音。他的周遭尽数全是没了呼吸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善的恶的,不分贵贱,全部都仆在地上一动不动。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浸在那凄冷霜白的月光里。
他不知该往哪去。这小皇子必定不会放过了他,而他已成了杀害宰辅一家的罪人。最重要的却是他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有这许多无辜的人在他面前痛苦死去。
这并不是他的错,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呆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任更深露重,任夜露打湿他的衣襟。那血迹斑斑的笛子躺在他的手里,倒似有千钧之重。
死寂里突然有一声响亮的啼哭迸裂了开来。他吃了一惊,竟回过神来了。若还有人活着,那他或许还可做些什么--若你还能做些事情,那就算不得是真正的绝望。
一个大约六七岁模样的女娃儿将院里的水缸盖子顶了开来,扒着缸沿爬了出来。她的背上竟还背着个十分小的奶娃娃,在这月色下无知而渴切地啼哭着。那女娃儿朝他走过来,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却连半颗眼泪都没掉。
温南凤多么想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恰好相反,他却正是害死她们全家的帮凶。
可他如何说得出口?!
那大些的女娃儿跪在地上不愿起来,小小的奶娃娃犹自在哀哀地啼哭着。他已不知自己心中充斥着的是何种滋味了--若说方才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那么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却叫他活了过来。
他在雪一般的月色里凄凄然地笑起来。那一支由整块白玉打造的笛子,那一支通体莹白却染了斑驳血迹的笛子,他将它拿到眼前,看了最后一眼。
笛子从中生生裂成了两半,夜色中依稀还能辨出在月光里头离乱飞舞的莹白玉屑。
玉笛已折,罗衾不寒。
温南凤其人,也不存于这世间。
从此只余一株瘦梅,只在寒冬腊月,岁寒时节,枯然微绽,暗递幽芳。
他带着那一对娃儿南下流离,得到扬州时,一夜偶尔听得一户人家剪烛窗下,道若有个孩儿多么好。他思忖自己一身戴罪,又是孤家寡人,终于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将这打算跟大女儿说了。她听了之后,不道不好,却也不说好,只是在他将小妹放在那家窗下转身离开时,定要跟着他。
他走了一里地,回头看时那女娃儿仍跟在他身后。再行两里,夜色里那娃儿却仍是不罢休地跟着他。他只得回身去,千哄万骗,只说绝不会抛下她们姐妹二人不管就是。那女娃儿眼里噙着泪光,咬着嘴唇终是应了他。
从此他更名换姓,云游四方,只是每年都须有几次,要到这扬州城来,瞧一瞧看一看这一对姐妹,给她们带些礼物,给她们的养父母送些金帛财物。大女儿认得她,那小的娃娃仍不记事,即使打了照面也是认不到的。但他也并不介意,只盼她们过的好些,也就能释怀些了。
而他自己,从此再未与人动起手过。昔年嫉恶如仇的温南凤,成了淡然寂寥的瘦梅先生,一只药篓,一支秃笔,一袭朴素黑袍,只是行走四方,悬壶济世罢了。
他不曾想到,那大女儿后来竟学了一身武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闯禁苑,手刃了当年的小皇子,现在的忠王爷。朝野震惊,紫微怒起,倾了全力去捉拿那姑娘。她却也似早有准备,一击已得功成身退,西出长安躲进了荒蛮边陲的恶人谷。彼时浩气盟初起,他就自请入盟,既为赈济苍生,却也想着,战事告急时能给她提点一二,也是好的。
只是十八年过去,他却又犯下了第二次这样的错误。他轻信了丁妙棠,以至浩气盟于冰血大营的同伴全军覆没。他本来只图一死,却不想又苟且存活。有没有那武器在手中,看来却也没甚么不同。这十八年的苦行,似乎也全如一场幻梦,到头来,仍是要回到那个血光潋滟的夜晚。
他已害了那无辜尚书的一家,害了那大女儿的一生安好,如今冰血大营倾覆也有他的一份,他如何还能再去害叶断城呢?叶断城看那道士的眼神,有眼睛的都看得分明各种意味。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只为保谢一心一命,一片真心交待出去,却换来血手无情。就算这道士如今回心转意,为这等残忍薄情之人所恋慕,也不过是祸事一场。
他错了许多回,可这一回的抉择,已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
他仍有机会,去免除这一桩悲剧的发生。
三
丁妙棠已在穆沙的住处外头徘徊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他住在烈风集里,占了偌大一片地,建了个十分宽敞的宅邸。但这宅子虽然宽敞,却有一半是为了马儿建的。穆沙的马厩里头当真是五彩斑斓,各色名马都自占了一间,而那最得宠的小白马,更是自由非常,时而低头闻闻青草,时而又昂起头来打个响鼻,迈着端方的步子沿着马厩踱上一圈,俨然是这里头的女王一位。
丁妙棠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些马儿,只觉自己真是何苦来,闹得个比马还不如的田地。
她等了快两个时辰,等到天色都要沉下来了,仍是等不到穆沙回来。丁妙棠心里一沉,已想到该去往哪寻穆沙了。
她原本心思忐忐忑忑,踟蹰里却又有几分期待,这一下立刻阴霾下来了。她多么不愿意去醉红院找穆沙,可她不得不这么做。
米丽古丽见她满脸厌弃地走进醉红院来,抬手往后边指了指,道:“还是老房间。这一会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了,你确定要去?”
丁妙棠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往厢房走去。她站在门口,仍是禁不住迟疑了。里头男女嬉闹之声,她不是没听到的。
她干站了一会,深吸了口气,猛力开始敲那扇门。还好,不多一会,这门就从里头被拉开了。可那女人满面潮红,纱衣斜挂,半只臂膀已露在外头,显见她若是再晚来一会,这门恐怕就不是这样容易敲得开了。
穆沙坐在桌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衫子,不着戎装,却也凭空生出了些文气。他转过脸来,看了一会丁妙棠,又把眼睛移了开去,半句话也不说。
醉红院里头的姑娘们几乎是被关着的,丁妙棠自然也不怎么来这地方,因此这女人全然不知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小丫头也是位大恶人,只当她是找错了门了,于是笑道:“这是哪家的小闺女?这里头却不是你该来的。”
丁妙棠的神色又更冷了三分。她一步抢了进来,看着穆沙道:“你非要找她们?穆沙,我不妨直接告诉你,她们能做的,我也一样可以。今儿你不如试一试,换换口味也许是不错的。”
穆沙的眉毛陡然竖了起来。他的手按在桌上,过了一会才道:“你出去。”
丁妙棠鼻头一酸,掉头就要走。穆沙猛地站起来把她扯回来,道:“不是你。”
那姑娘这才反应到这情况并非自己该插手的,扯了扯衣襟灰溜溜地出去了。
这屋里头立时就变得无比尴尬。丁妙棠呆了一会,发现穆沙还抓着自己的手,面上一红就要挣开去,反而被穆沙用力一拉,直接坐到他怀里去了。这房间本身布置的就是春情荡漾,丁妙棠看看这房间满目的水红纱幔与墙边那张雕花大床,只觉得不妥已极,简直是处处散发出了危险的气息,整个人仿佛是给放到锅上去煮了,不仅坐立不安,还直接给烫熟了。
穆沙冷着脸看了她一会,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丁妙棠虽然被他这样一笑更添窘迫,但那尴尬的气氛却消了不少。她气道:“你却笑什么?有什么事情这般好笑的?”
穆沙道:“我笑抱你一会,你就想夺路而逃。”
丁妙棠大窘,急忙道:“你既不找她,我……我就走了……”她一时情急,倒连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都给忘记了。
穆沙叹了口气,按着她的肩头将她整个按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头道:“你都来了,走什么走。”
他仅止抱着丁妙棠而已,没有什么不规矩的动作。丁妙棠伏在他的怀里,渐渐地也安心下来。她心神既定,就想到自己来找穆沙的目的了。但她思来想去,仍是觉得说不出口。这一边穆沙还以为她是放了身段为了日前那争执来找他的,心里头当然是十万个高兴,虽然想问一问那瘦梅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但转念又怕坏了这难得的旖旎气氛,只讲些无关紧要的趣事以博佳人一笑罢了。丁妙棠原就觉得难以启齿,穆沙不提,正合了她的心意。两人窝在一起,七七八八地说些无聊的话,本来该是没什么意思的,可是心里存了情思,许多司空见惯的事情也就有趣了起来。
后来丁妙棠就出去叫了些酒菜,她心怀不轨,倒是想把穆沙给灌上一通的。即使没法叫他醉倒,有些晕乎那也行呀。她格外努力,温言软语添酒挟菜,当真是用尽浑身解数。虽然她也想过不如下些药什么的,那便不必这样费劲,只是回头一想,仍是不忍心。
她总算是成功了一半了。穆沙醉眼迷离,她就半扶半推的把穆沙往床上送去,捞了一床被子来把他包在里头。穆沙眯着眼看了看她,把她也给拉了下去。她躺在穆沙臂弯里,看着那双眼闭上了,出了一口大气。
她心里十分煎熬,躺了约莫一个时辰,听得穆沙鼻息均匀沉静,估摸他已深睡过去了,就轻轻悄悄地起身,去摸穆沙腰间的令牌。她取得令牌,握在手心里头,又看了一眼穆沙,推开窗子,跃身出去了。
她此前见瘦梅先生被关了起来,几次三番想找穆沙求情,但却想不好如何同她说自己心中所感。昨日早晨她却看见谢一心去寻了瘦梅,心里极是担心了起来。想了半日,就打了主意要去将瘦梅先生救出来。这举动有个万一,恐怕就要为全谷所弃,被当做内奸看了。她并非是不怕的,可她每每想及那一日冰血大营上瘦梅先生的痛苦神色,心就揪成了一团。
这般好的一个人,他不该遭到这样的磨难。她并不是不害怕,她只是更怕自己心里头的不安。若任由瘦梅先生在恶人谷中受尽折磨心死身亡,她怕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再原谅自己了。
她来至雪魔堂,拿了穆沙的令牌诓了一通守卫,然后在他们走开之时出手偷袭,将牢房钥匙摸了出来。她早已暗中查探过瘦梅先生所在的位置,拿了钥匙就往那方小跑过去。她绝不能让谢一心对瘦梅先生得逞——
瘦梅先生枯坐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地倾塌着。
丁妙棠心中一惊,赶忙将牢门打开,去探他的鼻息。幸好他却还活着,只是气若游丝。她这时无比庆幸自己能习了医术一道,虽然整个人都颤抖着,却仍是强作镇定,从药囊里挑了几颗吊命续弦的应急药丸,给瘦梅先生塞了进去。跟着她摊开一地银针,将瘦梅先生平放在地上,先扎了几处大穴,以止毒气再沿血循行,再将解毒膏药敷于银针之上,看准了穴道,往里头狠狠扎进去。
她心下焦急,满头冷汗,只恨自己未曾多带得些药物在身边,只有些常见的解毒方子,却也不知管不管用,只盼这针灸能顶一时之急,先救过这一阵子来,出得恶人谷去,才能再想法子了。
瘦梅先生的身子忽然抽搐了一下,他腾了一记,歪过头去,吐了一口黑血出来。丁妙棠大喜,拿帕子去擦了些那血,嗅了一嗅,知道并非什么奇毒,而她这现想的暴戾法子能管用,当下专心致志,只要让瘦梅先生缓过气来。
她全心抢救,也不知何时瘦梅先生已悠悠醒转过来了。
一个极低极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妨事……”
丁妙棠一惊,手中差点扎歪了下去。她怔怔地看着瘦梅先生,也不知是惊是惧,是愧是喜。她无措了一会,道:“先生……您现在可能行动?”
瘦梅勉力笑了笑,道:“你这小姑娘……用的法子实在粗暴,但看来十分见效。只是你来救我,自己却不会有麻烦么……”
丁妙棠的眼睛里竟似要湿了。她把东西收拾起来,背起了瘦梅先生,往外头一步步地走出去。出得雪魔堂后,她专挑了山间小道走,身上又背了个人,一路磕磕碰碰走了半夜,差不多终于是出了恶人谷地界了。她放下瘦梅先生,欲言又止,辗转了一会,竟跪了下来。
瘦梅先生倚着山壁,忙道:“快别跪了……瘦梅给你下跪还差不多,你快些回去才是。”
丁妙棠低低地道:“先生此去……定要自己保重。……”
“从此天涯海角,若您还能记起还有妙棠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弟子……那就好了。”
瘦梅看着她,知道这姑娘来救自己,定然是冒着莫大的风险的。他原已觉生无可恋,这一回竟又燃起了生的渴望。世间善恶,原本难料,不过是一念之差,而这世界毕竟还是十分美好的。
他从心里微微笑了起来,道:“你如何不是我的弟子?……像你这般心地善良又聪明好学的徒弟,我却是收不够……”
他想了一想,从怀里头掏出一封信来,递到丁妙棠手中。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是死路一条,虽没有家产儿女,但仍有些事情是放不下的……因此拿了血写了这遗书,想若是机缘巧合有人能得见,那是最好了。”
他摇摇头笑道:“本来这不该给你了,多么晦气……可是你既是我的徒儿,总该尽力教你些东西。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丁妙棠点点头将那书信揣进怀里,又把余下的解毒药与银针全数塞进了瘦梅先生手中。两人再没多说一句话,就分道扬镳了。
刚到谷口,她却见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站在渺茫的夜雾里头,等候着她的归来。
她竟然不敢再走上去了。前面那人明明不着戎装,不拿兵刃,可她竟全然不敢向他再迈出一步。他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纹,只朝她说了三个字。
“……你骗我。”
他似已等了她半夜,最终却只能说出这样三个字。
丁妙棠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雾色里,胸口一阵阵的绞痛将她淹没下去。她想告诉穆沙她是真心的,她早已喜欢上他了,她只是想救一位前辈……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究竟是骗了他,利用他的感情,用最不入流的手段去伤了他的心。
她只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难受过,但这却又是她此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四
瘦梅先生的那一封信竟然原本就是写给她的。
前边几页是些治疑难病症、以及重伤时续命护心的方子,想来瘦梅先生是怕这一死之后,再无人能晓得这些配方,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将它们写下来。后头的一页里头则是简单的写了几句为谢一心所威胁,不愿屈从,因此赴死之类的话。
然后他笔锋一转,写到自己虽无遗憾,却有个不情之请,如这信能到丁妙棠手中,望她能稍微关照一二。
他言语约略,只淡淡讲了谢一心对自己那一位叫做叶断城的友人格外执着,只怕他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因此请这有幸看到的信的人,略尽绵薄之力,施以援手,只求莫要让那位伤心人身死异乡。
丁妙棠看到此处,之前种种线索,皆都串了起来。谢一心各种反常表现,原来都是因了这个叫做叶断城的人。她亲眼看到那一日谢一心的疯狂神色,心下只觉得这位叶断城着实可怜,如何竟招惹到这样一个瘟神。但对方是浩气盟的人,以她的本事,只怕想帮也是帮不上什么的。瘦梅先生的嘱托,大约也确实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了。而谢一心若是发现瘦梅先生连夜消失,却还不知会作出什么反应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去。这一页翻过去,却只余下最后一张了。
这一页却不同,书法工整,字迹有力,停停当当写了一页,仿佛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道别。
丁妙棠也不知不觉受了感染,跟着他小声念了出来。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她想起那个着一袭玄色长袍,穿行在病榻之间,样样躬身亲为的医者,记起他为不解之毒所扰展不开的眉心,记起他得知方子油然而起的喜悦。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行迹之心。”
他救的不仅是遭受着病痛折磨、于生死一线徘徊的患者,他还救了她无知无觉麻木不仁的心。
她忽然觉得,瘦梅先生只是为了这一段话,才定要将这充满不确定的遗书递给她的。
这正是他想教给她的,最后一件事。
她把方子誊了下来,然后将这封信撕成了一片片,让灯焰将它们吞噬殆尽。然后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呆坐着,等着天明日出,等着自己的罪行被发现。
然而直到雪魔堂召集恶人们去听会时,她这一边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丁妙棠想这必定是穆沙做的,他仍然包庇了她。她去到了烈风集广场上,广场上已聚了许多恶人,声嘶力竭,群情激昂。冰血大营已夺了回来,是他们将昆仑的主权找回来的时候了。陶寒亭在点起兵将,要派许多人前去冰血大营,先将补给线夺回来,再给浩气盟一些颜色看看,定要将这局面硬生生地掰成五五的赢面才好。
谢一心先站了出来。他这一趟回谷之后,屡立奇功,无疑成了新一代恶人的典范,当下就有许多人跟着他站出来了。丁妙棠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人脸上有什么失望的情绪,他似乎已将瘦梅先生的消失抛在了脑后,有了新的乐趣与想法,一派期待喜悦之情。
穆沙也往前跨了一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的站了出去。
丁妙棠隔着人群望着他的身影,咬了咬牙,挤了出去。她简直是硬把脸皮撑了起来,挤到了穆沙身边。她怕被拒绝,可她更怕失去他。穆沙看了她一眼,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这一回恶人们争先恐后,片刻之间已经有百多名有名有姓的恶人自告奋勇了。再加上这些日子新招的战奴与低阶恶人,统共也有五六百人之多。虽与当年滔天的声势比不得,但恶人谷的元气与生机已在复苏了。这将是一场漫长而焦灼的战役,这场战役事关恶人谷的存亡与尊严。他们必须让浩气盟将昆仑让出来,他们要叫他们知道,即使是恶犬妖兽,虫豸蚁鼠,既然他们能存于这个世间,那就该有一片供他们生存的土地。
一支军队已然集结起来了。从三生路开始,踏出恶人谷,迈上了昆仑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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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