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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昔人寄龙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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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人寄龙涎
难为,
玉手难为。
摘取这含羞苞蕾。
封锁这满袖香蕊。
笼起这帐里春闺。
易碎。
今夕易碎。
打破这静影环佩。
搅乱这一池春水。
望断他高楼梦回。
白玉壶里的碧青茶汤缓缓地注入白玉杯,我瞧着这把白玉壶,心中却想:这公侯之家的钟鸣鼎食果然俗气,就只守着些金金玉玉的。丁离宫的茶具拿出手就是金丝楠根雕的,紫檀的,或是犀角的。我百无聊赖地把茶杯放入唇边,都没什么兴趣闻茶香就喝了下去。眼风同时飘到了彰小弟一副横眉冷对的神色,一时激动,一口茶水噗了出来。
我一边咳嗽一边惶恐地将我刚才的一整套动作都回忆了一遍,最后悟出了问题的症结在于“瞧白玉壶”这个动作上。这个动作不好,这个动作孟浪了。我自然知道我在借着凝神白玉壶神飞天外外带鄙视他们的土豪做派,而彰小弟当然就不这么想了。他一定会认为我是在借着凝神白玉壶凝神于持壶之人――他那惊天地泣鬼神、令人一望丧魂再望丧命不得不终日青纱覆面以免人间惨剧的绝代佳人,越影妹子。我这小人定是心怀觊觎了。
“叶哥哥,你看茶都翻出来了呢,影儿重新为你倒一杯吧?”越影声音温柔,抚慰着我这只惊弓之鸟。我却为了这声千娇百媚的“叶哥哥”再度惊弓。
紫藤架上招蜂引蝶,紫藤架下却是春意阑珊。人间四月,正是姹紫嫣红把握春宵的时刻,我满身的秋日肃杀之气,对着春暖花开大叹了一记——唉。。。
来这越侯府也两个月,虽然我时时借着挖人参和为贱内买首饰的名头溜出来去寻龙予,但这位彰小弟着实命中注定是鞍前马后的人。他阴魂不散地与我保持着三步距离,美其名曰——向导。就连我去茅厕也要跟。
“呀呀呀,叶兄台!你初来乍到,一定不熟悉我们京城的风土人情罢?来来来,就由小弟来为你作向导,定让你宾至如归。”
我咬牙切齿。这京城的风土人情爷爷十年前就领教过了。而如今,物是人非,只感受得到风情,和土人这两样物事――我去寻风情,你一个土人跟着做什么?!我只能不寻了罢。
但到底,这两个月来我也算战果卓著――在彰小弟的引导下买了一堆脂粉钗环……也罢,毕竟是香艳之地,权当采购了些土特产纪念纪念好了。
“叶兄,我看你一表人才,和我妹子挺般配的,不如……”
我刚刚回神,配合着“啊”了一声,看着美人倒茶全神贯注地等待下文以便接话。
“我就把妹妹许配给你罢。”
美人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我一时没接上话。
越彰笑出酒涡:“我看我妹子挺激动的,就这么定了。我去跟爹爹说。娘跟爹叮嘱过不求家世,倒插门更好……”
美人显然是激动过了头,脸色苍白,目光涣散,死死咬住嘴唇。我此时突然震惊地发现她居然也是挺楚楚动人的。
我强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叶十四一介贫贱无名之流,也断不能舍下家中待产发妻。
越彰脸上风云变幻,最后哈哈大笑:“嗨,叶兄你还真信了。小弟不过见你愁眉苦脸的,说个笑话给你听听罢了。小弟自然知道叶兄,绝不会做那被背信弃义的事。“
这个笑话听出我一身的冷汗。
“既然如此,不若让叶哥哥出去走走罢。叶哥哥以前游历天下,如飞鸟翱翔云天,自在飘逸。如今住在我们家,必然是会拘束的。”
我眼睛亮了亮,心中赞叹一声。美人果然是美人。就是善解人意。
“是嘛……”越彰一脸深思,“那敢情好,不如我们一起出门去春游吧?我来为叶兄做向导!”
我趴倒在石桌上了无生气。我这只飞鸟已经被彰小弟你圈养成死鸟了。彰小弟!拜托你老人家能不能有那么点儿眼力见儿?!!
苍国的鎏都虽然熙熙攘攘,鎏都的未婹区虽然美女如云,老在长虹这一条街上从头逛到尾还是会逛腻的。尤其是被这位彰小弟引导着逛,更是前所未有地毫无新意。
令我颇感欣慰的是,今天确实前所未有的有了那么一点新意--身边多了一位烟青纱覆面的神秘女子,周围更多了十多位体格壮硕的随从。--这个浩浩荡荡的阵仗倒是收获了不少敬畏的目光。
彰小弟在前开道,我和越美人被一团随从梅花攒心状紧围当中,端足架子,以便收获更多敬畏的目光。
我情绪靡靡地在街上游魂,眼睛没有聚焦地看着那些流散,又聚合的人群,只是这样向前走着。
突然,我的脚步顿住。
仙气,强烈的仙气……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脑海里青光炸响。时间定格了般,而我只是呆呆地站着。
“叶哥哥……”模模糊糊的声音,我听见了,又像没听懂。
龙予,龙予……龙予!
龙予,你在哪里?!
我循着那仙气拼了命地跑过去,我不记得什么冯虚了,只是本能地奔跑,用尽生平的力气,最快地跑,跑,跑。或者说,飞。身后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叫我的声音。可我却像是中了咒语。四周的一切都化成一片模糊的白光,都离我很远。只有那一抹仙气,那么近,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
我,从未这样歇斯底里过。
然而,那团仙气只是持续了一瞬,几乎是马上,就消失殆尽,好像在跟我开一个玩笑,或是,根本就是我自己的错觉。
我太累了,太累了,幻想着可以解脱而产生的一个幻觉……
我茫然地站在大街中央。四周一片白光,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以及行人们异样的目光。但我不想去看这条街,这些人,还有这些人的目光。我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中,连同耳朵。这一切也许才是一个幻觉,只是我在后山两棵松树间的那个吊床上做的梦。梦醒来,我刚刚剪梅伤了手。师父摸摸我的头温柔地安慰我,清予在我的手心抹上一层厚厚的九伤络梅膏,腾予拉着我对着我一顿数落,绝予飘过来嘲笑我是个不像女人的笨蛋,龙予眼角含笑:阿细,要小心……臂弯和眼睛处突然一片湿热热的,我迫使自己的头埋得更深入些。
“怎么了?”
头上传来焦急的询问,手肘被人牢牢的扶住,那双手掌温厚宽大有力。我顿了顿,缓缓地抬起头,用我最大的力气向他露出一个完美的,没有一丝破绽的笑容:“没什么,好像看到我娘了。”
越彰愣了一愣:“在哪儿?”
我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现在找不到,不过估计百年后应该能看到她。”
越彰没有舒展表情,反而眉毛微不可查地更深地皱了皱。这动作竟然很有些英武的气息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叫我叶兄,被我称作小弟的人比我大三岁,已经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我突然忍不住,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的啊。我没事,逗你呢!”
“影儿刚刚也吓了一跳。”美人看着我,眉宇沉沉静静,到看不出哪里吓了一跳。
我附和附和,看她还是盯着我,没什么表情。只好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表示我真的没事,多谢您费心啊。
“刚才哥哥看起来很紧张。”美人的嘴角弯了弯,可是眉头明明是凝着的。“看来哥哥真的很看重叶哥哥。”
我看着美人,突然很想问问她,我们眼睛都长一样看到的难不成不一样?你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你这样一来一去的有意思嘛?但估计她会这样回答“叶哥哥你说什么呢,影儿听不懂”那双秋水眼,一定泪光盈盈,眨得十分无辜……
我决定揣着一颗看破红尘的心,二百五到底。
正当我决定和她一起装傻卖痴时,她突然叹口气,摆出一个苍老的笑来,让我一时看不破她是什么路数,就决定闭紧嘴巴静观其变。
“爹爹当年与阿娘非常非常的恩爱,爹爹向阿娘许诺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我小时候就觉得这世上绝不会有比爹爹和阿娘更恩爱的夫妻了。”
我听得没什么感觉。单妻独夫在云荆山很正常。虽然成亲的人不算多,但拜了天地的男女信徒都是白头到老的。所以我看着她一副万分神往泪光闪闪的样子,有点怜悯她。而且,我还注意到她强调了一个时间--小时候。这说明事情一定会有转折。
“但是,哥哥的性格很像娘,善良谦和,甚至有些懦弱。他十三岁那年,和爹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官场斗争,他想过与世无争的生活,要去云荆山求仙问道。”
我僵了僵,回过头看着越影。
越影的目光渐渐上移,眯着眼睛看向春光融融的万里晴空“爹只有娘一个妻子没错,可爹也只有哥哥这一个儿子。娘却坚决不愿哥哥陷入官场。”
我心下琢磨着估计这得是个悲剧收场。因为她根本就是说错了。她爹虽然当时只有一个妻子,但是她爹可以选择不止一个妻子,也可以选择不止一个儿子。虽然他爱她,但是,只要选择权归他。她就没有任何余地,没有任何退路。
越影的盛满春光的眼睛渐渐变冷,双手握紧“阿爹一气之下娶了一房姨娘。阿娘当夜就投湖而死。”越影的目光又渐渐下移,凝视于远处的一个方向,温柔了不少。我循着方向看去,店铺外那个身着紫袍的温和少年正在挑拣什么东西,就连买东西都这么的小心翼翼,好像他是卖东西的,唯恐自家东西卖不出去。我突然想起他们家那座已经开了几朵荷花骨朵儿的人工湖,明明是暮春,身上却阵阵的发冷。
“哥哥居然第二天就提了把剑去找爹爹理论,当着姨娘的面大骂爹爹背信弃义抛弃妻子。不堪为人夫,更不堪为人父。还说今天要么是他手刃姨娘,要么是爹爹手刃亲子。也好让他对九泉之下的娘有个交代。爹爹大怒之下一把抽出宝剑,就要往哥哥身上砍。
“哥哥眉毛都没跳一下,眼看着刀刃就要砍到哥哥脖子上,爹爹却把刀锋一转,把那姨娘给砍了。哥哥就对爹爹磕了三个头,亲手把那姨娘的尸体扔到湖里了,从此以后安心帮助父亲,虽然绝不入官场,但再也没有说过出家的事情。
我愣愣地看着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试想,那样如水般和顺,如玉般温润的人,要怎样的心死如灰才可以让他做出那样残忍的事,说出那样决绝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哥哥这样看重叶哥哥。”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他似乎有感应一样,抬起头,准确地捕捉到我的眼睛,对我柔和的一笑,如晓春酥雨,寒冬热茶。我也不自觉地轻轻回笑着看着他。
“叶兄,看看这个?”
我接过他递过的一个香囊,放在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浓烈的龙涎香窜入我的鼻腔,我脑子中好似响了一个爆竹,眼前突然一片白雪飘飘,不远处是一片红梅林。梅林中一个身子如仙的人舞着剑,你看过这个场景,才会明白,世间只有这个身姿,才配得上“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红梅夹杂着白雪纷纷飘落,林中的人声音低沉,恰如云荆山的百年陈酿,醇厚而易醉。
“小阿细,这套‘踏雪寻梅’剑法你一定要记着,记牢。”
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胸口剧痛,却对上了越彰一双深沉的眼睛。那双不应属于他脸,不应属于他这个人的眼睛,带着不加掩饰的浓浓的哀伤,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最伤心的事。
他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梦呓,声音沉痛又迷惑“她只在他的荷包里放龙涎香……”
可是我读懂了,我不由自主地轻轻地问:“她走了,他再也没用过龙涎香。”
他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刺到一样,惊醒过来,脸色又红又白,不可思议地瞪视着我,仿佛这样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就会消失一样。
他几乎没有迟疑,转身就大步离开,离开之前,还扔下了手里的另一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