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年（GL）》藩田同学

115、难不在言明

　　朔夜总是不明白桐笙为何不愿见她，山上也没人愿意告诉她原因。今日朔夜带着怅然回到庄园，她去见时雨，她说分明桐笙时常都会来看她，为何就是不愿相见？以往她不知桐笙有来倒还好，今日这样见到桐笙，她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时雨还是那样的话，待到某日朔夜有能力找到桐笙再亲自去向桐笙寻求这个答案。

　　次日，朔夜家中的人来了，他们在山下等了三天才见到朔夜。
　　原来朔夜到翠云山已经半年有余，她需要回家一趟，并前往黑花南河河畔的山庄去探望兰兰。
　　莺时不想朔夜受那舟车劳苦，就拜托望月将他们送回去。望月是不肯，朔夜竟然就搬出了“大师姐”这个身份来压她。那一晌，望月想起莺时曾说的那句“她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忽而打了冷颤，就被迫答应。
　　一行五人眨眼间就穿越千山万水到了将军府，这样不可思议的事让前来接朔夜的人傻了眼。
　　“真是奇了，奇了！”管事的那位一见到文大人便惊赞说：“翠云山上的人真是神仙，我们原本在千里之外，那位叫望月的姑娘却在眨眼的时间里就将我们送了回来。”
　　文大人听后表示难以置信，朔夜在一旁解释这乃望月的本领，翠云山上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看家本领。这本是令人骄傲的称赞，但望月只抄着手站在一边，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人家看来便觉得，仙人嘛，总是有些心高气傲的。

　　朔夜到家后，望月就回山了。又是次日，文大人夫妇俩带着朔夜一路车船到了兰兰家中。
　　众人皆知朔夜是女儿身，因儿某些原因才要扮作男孩子。如今朔夜再到此处，她理所当然穿着女装，只是兰兰早已目盲，并不知她如今是何种面目。但有趣的是，她无从亲眼得知，旁人也仿佛无意将真相告诉她。许是大多数人认为她既已目盲，就不要再毁掉她心中那位“哥哥”的形象吧。
　　尚未成年的男子说话声音细一些还是说得过去，这山庄里也有一些与兰兰年纪相仿的小兄弟，除了那位自小就住在她家中的十六岁表兄之外，其他几位说话多少细声细气，于是朔夜稍微将嗓音放粗一些也还能糊弄过去。
　　可是再有两三年要怎样假装？朔夜并不赞成大家欺瞒兰兰的决定，可兰兰一声声“朔夜哥哥”喊着，她也都不忍心去拆穿了。说到底，自小便不该让兰兰以为她是个男孩子。

　　朔夜知道莺时医术了得，谷雨家的那位特别奇特的玉姑和她不相伯仲，有这二人在，兴许要治好兰兰的眼睛并不是问题。然而兰兰并不希望治疗，她说：“我会嫁给一个从不相识的男子，他若英俊便还好，若丑陋，我倒宁愿不看见。既然不能保证的他样貌，我认为看不见更好。”
　　“万一他非常帅气呢？若是看不见岂不遗憾？”
　　“反正我从前也没见过，从没期待便不会遗憾。”
　　兰兰的话听来是消极的，朔夜想安慰，但苦于找不到好的由头。忽而她想起来：“不如这样吧，往后我若有机会看见那人，他若好看，我就找人替你治疗。”
　　“若你不找人替我治疗便是说他不好看了，那不反而教我难以接受了？”
　　兰兰说的对极，朔夜轻轻拍了自己的嘴，暗嘲自己太不会说话了。朔夜还在懊恼，兰兰却说：“比起那人，我更好奇你如今是何模样。”
　　“我？”
　　“是了，你。我自小便非常喜欢的朔夜哥哥。”
　　一句话换来了整个房间的寂静。朔夜惊讶于兰兰的“喜欢”，兰兰却是因为得不到朔夜的回应而沉默了。

　　从十四岁至十六岁，朔夜每年都会与兰兰相见。只是因为她越发成熟，女性的特征越发明显，也掩不住自己的声音而不得不和兰兰保持了距离，且极少主动说话了。
　　在她们十六岁那年，兰兰的婚约对象因染了重疾辞世。男方在那位公子辞世前主动提出退亲，此举本为了不影响兰兰往后寻找夫婿，可兰兰竟将后来上门提亲的人都推了个干净。
　　对兰兰的行为，外人褒贬不一，兰兰并不在乎。她在等的并不是外人所以为的，她在怕的亦不是外人所以为的。十六至十八，这两年她都没见过朔夜。

　　朔夜在翠云山总是过分努力学习，让时雨惊诧的是在成长的岁月中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与前世一致，唯独她对成仙的执着远远高出了前世。她该成仙啊，她生来便为了成仙。然而她应当守护的族人已所剩无几，那些愿意存活的人已被谷雨遣散去了天涯各处。
　　这两年朔夜为了不受打扰，独自在山腰竹屋生活，甚至每日所食那几样青菜都是自己栽种。莺时偶尔来看她，给她送一些无法自给的物品。除此之外，她几乎没在与人来往。两年之后回到庄园，她说希望进行更好的修行。
　　任何事，过激必有损。一个前世宁死不肯成仙的人，今世无端对成仙执着无比，这是什么道理？可是朔夜的投胎转世并非时雨设计，因此时雨无法做出任何解释。那便让朔夜自己去寻吧，由朔夜自己给出的答案，任何人都不敢不服。
　　于是……为何成仙？时雨抛出这个问题，叫朔夜带着它去外独自生活一年。离开翠云山两月零八天，朔夜费尽力气找到了桐笙的住处。那时黄昏，朔夜终于站在她曾经放灯的那道桥上。她迎着夕阳的余晖，站在桥上便成了这落日风景中的一部分。
　　桐笙不在此处，朔夜四下寻遍了，最后站在桥上想起桐笙说过这湖水通向冥界。她若掉下去，桐笙定会知道她来了。那么，桐笙不见她，她去“见”桐笙不就好了？但就在她想要纵身时，令她思念的人却出现了。
　　桐笙缓缓从桥头走来，冷冷地问她：“你莫不是正准备跳下去？”
　　朔夜尴尬地笑起来，过了一阵才说：“师父说，待我有了足够的能力就能找到你。”
　　“那么你为何找我？”
　　“师父叫我去寻找想成仙的真正目的。”
　　“我知道你离山的原因。”
　　“师父说，我心中的疑问只能靠自己去寻求答案。”
　　听到这桐笙开始摇头。“‘师父说’，‘师父说’……你与从前当真没有区别。”
　　“从前？”这二字让朔夜感到难过。“你早知道我是你大师姐的转世……你自初次见我便是为了你的大师姐……师父说我的前世生来就为了成仙，然而那一世，我却选择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是啊，你生来就为了成仙，以至于即便经历了前世重重痛苦，到了现世仍选择了要成仙。”
　　“那么，你可否告诉我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你为何如此反对我成仙？”
　　为何？桐笙眼帘半垂，嘴角勾起一丝苦意。“何必向我求证？我的话对你只有不好的影响。从前便是我碍了你成仙，害你毁了一世修行，害你需要转世重来。如今我不敢再左右什么，只待你寻到成仙的真正目的，待你真的成仙了自会知道所有答案。”
　　朔夜冒起一阵激动，直言：“她们都不肯告诉我答案，让我自己来问你。终于我费劲千辛万苦来了，你仍是不肯给答案。不过一个解释，当真这么难？”
　　“于我而言……”桐笙欲言，深吸一口气后却背过身去。于我而言，难不在言明，在你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