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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去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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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世离既然已去,净天教徒就也没有再战斗的必要。血手在剑台附近召集了他们当中还活着的人,问取他们的意向。
无论如何,如同对他们所承诺的那样,姜世离确实打开了神魔之井的入口。代价沉重,但到底也算不违诺言。
大部分剩下的净天教教众已经自行在锁妖塔前集结,大概准备通过神魔之井去魔界。但也有不少从锁妖塔边散开了,返回下山的方向。
“龙幽跟他说了靠近神魔之井是夜叉族领土。”青石说。
之前龙幽和血手说话时他们其实站得远,青石却也还是听得到。
“据说夜叉族对人类相对温和,应该也能够接受半妖半魔的存在。”玉书说。
“据说?你徒弟说过夜叉族吗?”
玉书无奈,“我徒弟就是夜叉族,我不是可以看嘛。”
“区区一个。”
“但他是夜叉王啊师兄。”玉书仍旧远远地看着那群正在散开的半魔,“就算现在是这样的世界,以后他还是会有一个很好的国家。总有一天魔界会拥有太平,人间也一样。”
血手有看见他们,在净天教教众都散去后走过来。
“这次不和我打了?”玉书有着不分场合的愉快。
血手寒着脸似乎忍了忍,才说,“教主希望我们停战。我和你们掌门谈过了,之后净天教不会再刻意与蜀山为难。”
既然是和太武说过,想必一切已经说清,青石和玉书都没有多口。净天教现在的教主是姜云凡,余下的事情他们大致可以放心。
血手转眼望着蜀山的废墟,“今次战斗,我并无愧疚。”
看他的样子,要有所愧疚也是愧疚扑向湮世神兵的是姜世离而不能是他。与蜀山一战各自损失惨重。但毕竟得偿所愿。
玉书扯了扯嘴角,“把你锁了十多年,我也毫无愧疚。”
血手转身就走。
“他居然来跟我说话。”玉书这才表示出惊异,他哪里对血手那么友好过让血手觉得有必要过来最后打个招呼。
果然妖魔比人还要好相处,故意这么想着去看青石。
默认青石完全听得到他心里在说什么。
“我们该过去了。及早封闭神魔之井,也免得魔界煞气四溢,贻害人间。”青石说,从头到尾就没在意血手的出现似的,“此外小蛮如果要借助水灵珠和神农鼎修复魔界水脉,也许需要我们帮忙。”
“师兄,”玉书并没有马上挪动步子,“我们还都活着。”
哪怕此后千年。
“真的到这一天,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怕的。”玉书像是自语,“蜀山屹立千年,亦有终时。可怜人间春易老,千载繁华一夕抛啊。”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青石问他。
玉书向天空伸手出去,笑着说岂敢,多谢上天厚待。
青石的手臂还被他扶着,只是无声地转脸然后靠过来吻他。
玉书侧过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亲吻。
应该有点如释重负的,但并没有,好像这就该是最理所应当的结果。满目疮痍,蜀山即将不复存在,终于走到这一天,却觉得一切早已放下。
一贫扭了头。
“怎么了?”海棠问他。
“……有时我觉得我也瞎了比较好。”一贫自言自语着说,对着海棠迷惑的脸摇头示意没事不用问了,“对了,蜀山很快会下沉,你该回苗疆了吗?”
“我以为需要我留下。”
“七圣都在,太武师兄希望云凡做第八个人,云凡一定不会拒绝。”一贫把手撑在御风台残缺的石栏边背对她,“非常感谢你过来,这边已经不用操心了。”
海棠怀疑地盯着他。
一贫习惯性拿了酒葫芦凑近唇边要喝,却又半途发现葫芦里已经空了,于是放下,“你知道,三皇封印需要很长时间。等一切结束,人间应该已经变了样。我很高兴最后还能看见你。”
海棠有点勉强地笑了笑,“总是要我送别你。”
一贫没有转身过来看她。
“我以为最后至少是剩下我们两个人,看来,最后还是只有剩下你。”海棠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这些年,你变了很多。”
“我老啦。”一贫心不在焉地,“人当然都是会老。”
“你就是看不开。”海棠说。
一贫苦笑了出来,“你不要和别人一样这么说我。如果真的是看不开,我一定不会活到现在。我只是……”
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空余豪情,仅凭酒与剑,尚能纵横四海行侠仗义,千载云烟做笑谈。此心未死,只是情爱早已付出干净,再也不剩了。
海棠收回手来。
“那么,你保重。我这就回去了。”
她目光里还带着几分哀伤,但是理解。她知道他的所有,也许是世间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好,这次就算我送别你。”一贫摆摆手。
海棠往台阶下走去。
一贫突然转身抬起头来,“……阿奴。”
久违的称呼,海棠惊讶之后,停步等着他说。
“谢谢你。”一贫说,似乎有点艰难,但终于还是说,在她没有看见的范围内淡淡展开笑容。
海棠无可奈何地低眉一笑,“什么话呢。我都是甘愿的。逍遥哥哥。”
她没有回头的,终于走远了。
草谷带着歉意对玉书和铁笔说恬沐并没有救过来,伤势太重,无力回天。
每一个蜀山弟子都被她慈母般对待,眼看着离去,于她当然都是切肤之痛。何况这只是许多葬身今日的蜀山弟子当中一名,玉书简直不知她怎能坚持在此清晰地告诉他们这些消息。
七圣各自去迅速处理门下阵亡弟子的后事,一一嘱咐幸存者将他们带下蜀山安葬。太武除此之外还去亲自送走了各路江湖客,而姜云凡坚持一同。
玉书于是又看到了墨锐之,他有负伤,但不严重,血染道袍,却也大多不是自己的血。铁笔在赞赏他战斗时一马当先分外英勇,而玉书想他那时一定无暇留心身后。
战斗之中,当然不能分心。
有点遗憾地想他还说教这个人念书。不过说出口的时候,也知道这个许诺未必实现。现在要不要再去告诉他以后还是去认字吧,或者索性编个理由把那封信要了来,别留给他有天会懂的可能。
稍微想了想,玉书还是什么都没做。
墨锐之领了数名同门的遗骨说将会下山找到他们的家乡,好好安葬。其中有他的墨恬沐师妹,他脸上的惊讶不知是意外她竟然留在山中参与了战斗,还是别有原因。
如果他知道,那么不管是否看到那封书信都会知道的。如果他始终不懂,那么看懂那些文字又有何用。
玉书转回头哄起眼前被严重惊吓过的年幼徒弟。
哄得到什么时候啊,他也快该走了。虽然这么想着,玉书还是轻声对他说下去,师父都在,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
姜云凡望着眼前所有有点不知所措。
他走向姜世离的时候是有跟父亲同归于尽的觉悟的,但是带走三神器时还并没有唐雨柔会消失,或者蜀山会灭亡的觉悟。
一切平息之后,仍然觉得眼前场景有点不真实。
一贫在他旁边拍了一把他的背,姜云凡没有防备地一踉跄,差点往前扑过去,被一贫拎着衣领提回来。一贫只有他一个徒弟,没有和其他人那样有那么多麻烦事。
“发什么呆?”一贫手软,没有继续敲他,“想着往后时间太长,跟我们几个老家伙没趣得很啊?”
姜云凡挠着头叫师父,“哪里有啊,这是我应该的。”
“切。”一贫不以为然。
姜云凡不知道他不以为然的是哪一点。
“锁妖塔是我毁的。”一贫说。
“啊?”其实这算不上秘密,即使武林中也不少传闻,但姜云凡确实没听谁提起过。
“即使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么做。”一贫接着说。
哪怕至今从锁妖塔逃出的妖魔们仍贻害人间。
年少气盛,容易少考虑几分后果。但即使考虑过,那样的决心也不会改变。有的人不能负,哪怕片刻欢聚,然后用余生去赎所有后果。他救过很多人,也许也害过不少人,他女儿最珍重的朋友曾经想他死。事到临头,不分对或错,人生自有其不得已。
“……我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让爹出来,实在是……不知道……”
意识到反而让姜云凡考虑上错误的方向,一贫终于一掌向他后脑勺扫过去,“谁需要你知道这个。”
敲完他一贫拍拍手走了。他没有徒弟需要应付了,他还有一个外孙女。
等一贫最后一个走回璇光殿时脸色不对,铁笔看到先愣了下,说师兄谁揍你啦。
玉书喷笑。
青石直接问小蛮如何。
施过女娲族补天之术还有跟自己外公吵闹的精神,真有点低估小蛮觉醒后的灵力。
“她好得很。顺便让我帮忙骂你们每个人一句,居然都不肯告诉她。”一贫骂是被骂了,倒是没真的被揍,抓了抓自己被扯着大哭过的衣服,“唉,小孩子的事,我还以为她学会不哭了呢。”
“抱歉,一贫师兄。”玉书说。
这种事谁去说谁被小蛮骂。
蜀山作为封印主体,自然会同神魔之井本身一样与外界断绝。小蛮以为只是告别一个人,却不想几乎是告别所有了。
“结阵吧。”太武说。
蜀山主体与七宫等周围建筑霎时脱离,填入神魔之井打开的入口。大地极为剧烈地振颤,轰轰阗阗一阵阵滚雷般的巨响,只是这雷声并非来自半空,而是从他们脚下摇荡开。封印开启,金光大盛,蜀山将逐渐从凡人面前消隐。
璇光殿的灯盏都摇晃着倾倒破碎了一地,殿内骤然一暗,而三神器却渐渐稳定地发出柔和的光芒,映亮因为大地的冲击而开始破损的大殿。
包括原本已经失去灵气的女娲血玉,连姜云凡胸前的碎片也是光源之一。
玉书睁开眼睛去寻青石的脸,看见他仍然端坐如一贯在棋局前不动分毫,而三神器给他的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像是年少时弟子房灯下微弱的烛火,像外出时客栈里清风拂过的黄昏。
青石略微侧过脸,灰白的瞳迎上他的视线。
仿佛能够看见。
隆隆震动声沉闷地持续。
等到一切终于渐趋平稳,太武第一个站起来,运力推开璇光殿变形的大门。
大门随着他的动作轰然倒下,裂成碎石。
风卷起尘土的气息冲到青石鼻端,即使看不了,他知道眼前是什么。
封印成功,殿外是仿佛全然静止的天地,往常人来人往的蜀山一片死寂,瓦砾堆成原本华美的楼台难以辨认的旧迹。殿内数人各自发出伤感或欣慰的叹息。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青石握住它,稳稳借力站起。
即使在几人面前,当然也没有松开手的,相携向殿外走去。可叹早已叹完。
我接受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