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18、春去也（二）

　　玉书忍不住念出“虚怀若谷，似有还无，百炼成钢，造化为炉”时，其实心里是想起青石很久之前说，无法，但随机应变。
　　站在这里的姜云凡，流淌着魔族之血的净天教少主，居然会成为他们的机会。
　　与蜀山派对立上数百年的魔族，居然能完成蜀山派最高深的修为。
　　怎不让人忍不住想大笑，天意弄人。
　　一贫争论于怎么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悠闲自在地扫些虾兵蟹将却使一个刚刚失去至爱的少年去出生入死向他父亲拔剑相拼。用词再不好听一点，大概就是我们不就是缩头乌龟么，玉书轻笑。
　　如果不是因为别无选择，也许他也会那么想。即使别无选择，一贫师兄还是不想将此考虑为选择。
　　青石低声唤他，“阿书。”
　　声音严肃，显然是警告他现在还远不到放松的时候。
　　但姜云凡一定会担下这件事，不管一贫怎么想。玉书清楚。姜云凡知道自己是唯一希望，他知道自己有应负之责，他已经不怕死，也不怕面对自己的父亲。
　　背后是千万苍生，即使是一贫，从他初入蜀山时，就应该教导过他无数回如何为人。甚至当他还是个小山贼时，当他和唐雨柔相遇时，当他步入江湖认识皇甫卓欧阳慧时，他已经懂得如何为人。
　　其实天不与人为敌，是非只在自己。
　　姜云凡仍是蜀山弟子。所以对着姜世离来一招关门放小姜，也算不得太作弊。
　　玉书瞟了一眼姜云凡身后，小蛮仍旧满脸疑惑自不必说，而龙幽，怎么说那也是个魔族，人界死活与他何干，龙幽却还是在愁眉紧锁。
　　好吧，至少他没有把自己的小徒弟逐出门墙，这么说，龙幽也还是个蜀山弟子。

　　完成对姜云凡的运功时，蜀山的地面已经在战斗中频繁地颤抖。
　　青石说对不起，最后还是有负所托。
　　……没能守住蜀山。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太武说。
　　开启蜀山最后的机关，闭锁蜀山。哪怕拼尽蜀山基业，而七圣与之共存亡。这些都算是预想中的牺牲。
　　但当璇光殿大门打开时，几人才深刻明白青石的意思。殿外已是一片血池火海，上一次见还是雕梁画柱人间仙境，顷刻便断壁残垣，地狱般景象 。好像区区两日间，蜀山已经移到另一个世界。
　　玉书转头去看青石，青石看不到这些，但是他都知道。别人脸上不愿面对的震惊，映在他脸上只有平静如水。
　　他想青石其实已经看着这样的蜀山很多年。
　　终究还是这一天。
　　姜云凡、龙幽和小蛮认认真真跟他们告别，玉书转回来认认真真说，“活着回来。”
　　其实终究，真要同归于尽，也还该是我们老头子的事。

　　“神魔之井打开了。”
　　青石说。
　　太武猛然睁开眼睛。
　　有蜀山弟子在璇光殿外大喊师尊，声音里惊讶夹杂着恐惧。
　　“如我所料。”青石提剑而起，“恐怕是魔界那边攻过来了。”
　　“……如二十年前一般么。”太武一挥拂尘，众人皆都站起来，“神魔之井另一头，魔界也在进行冲击。他们果然蓄谋已久。”
　　“魔界军队来袭，不易对付。剩下不过半日，机关尚可自行运转。既然姜师侄拖住了姜世离，我们去拦住其他魔族。”玉书已经踩在剑上。
　　青石挥手打开璇光殿大门，和玉书并肩飞出，一贫、铁笔与凌音也几乎同时。
　　草谷要走向门口，太武叫住她。
　　“师妹。”
　　草谷顿住了。
　　“师妹留在这里吧。”太武走过她身边，“璇光殿机关未破，他人不能轻易进入璇光殿，这里应该暂时还安全。如果需要，我们会带人来找师妹。”
　　草谷在他走出殿外时伸手想要拉他一把，但太武已经踏上剑去。她拉了个空。
　　“师兄！”不能抑制的惊惶。
　　“我希望师妹平安。”太武回头说，“让我有一点私心吧。”
　　难得的，太武脸上有些许能够看见的温柔。如此少见的柔和，让他显得更加苍老，却也依稀少年。
　　然后脚下的剑带他远去了。
　　草谷怔了怔。
　　私心吗。
　　心跳从短暂惊慌的混乱中迅速平复，一时因为太武的话而产生有轻微的喜悦。但那快乐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她的，永远一般无边无际的漫漫苦海中，涟漪散开，然而又瞬时无迹。
　　璇光殿的大门在她眼前重重地合上了。

　　外面与净天教教众及刚刚出现的魔族战斗的并不止是蜀山弟子们。
　　巫月神殿，仙霞派，四大世家，武林各派的熟人几乎都很快看到了影子。稍微一留神，正看到一贫跟海棠默契地同时出招扫掉一大片，相视时略有笑容。也许是怀念，倒是很久不曾一同作战过，好在刚一出手就都记得。回忆纷纷全都作为情感而非事件回到脑海里。
　　对一贫来说，的确都是虾兵蟹将。
　　玉书在靠近剑台不远处被横空出现的半魔拦下，尖利的血色妖爪对着他，阻止他再向前。
　　玉书扬眉看了看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好久不见啊。”这么轻松地笑着。
　　血手丝毫没有回应他的招呼的意思。原本以为血手是该带着被封于地底十余年的怨气，但对视时玉书只看到他眼中坚决。
　　血手没有主动出手，只是拦在他面前而已。
　　那边是锁妖塔。
　　“你拦着我做什么？”玉书漫不经心地提起手中长剑，“现在我们的敌人已经不是姜世离了。说到他，以魔族之力动用神器伏羲剑，你不如先去关心一下他是否还活着。”
　　血手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激怒，在说出任何话反击前就已先攻了过来。玉书抬剑格挡，不慌不忙地祭出符法，刹时便限制了对方的行动。
　　“人类孱弱，易受妖魔所害，所以会有蜀山。仙魔相克，斩妖除魔，卫道人间。”看着血手努力要从符法中挣脱，玉书也没有攻击，迎着血手不屑的目光说下去，“不是说你比我强或者弱，你为魔我修仙，你本来就不容易阻我得过。而且关键，你们当下的敌人不该是蜀山。”
　　说话时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青石，青石正在布出暂时将魔族困于剑台附近的临时结界，一点没有往这边留意担心他这里的样子。姜世离及姜云凡、龙幽、小蛮都已从锁妖塔残基退出到剑台，正与不曾见过的神秘人物对峙。
　　枯木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玉书轻快地说，“你怎么知道在武林各派中，甚至与你们战斗的人当中，就没有半人半魔的存在吗？”
　　半魔远比大多数人以为的常见。
　　“同盟不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只是因为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人。魔族生存的妨碍，真的是蜀山么？”
　　血手没有管他说什么，大喝一声聚起七分魔力。
　　在血手即将冲破仙术禁锢前，玉书又及时加了一重，把他重新定在原地。
　　“你们真的想去魔界吗？”
　　玉书脸上并没有惯常的笑容，“去了魔界，然后呢？”
　　半人半魔，在人类中是异类，难道在魔族就不是。凭什么魔界就是乐土。
　　眼前这个因为坚定而凶狠的半魔，大概并没有多考虑这样的问题。他们只需要得到信念，然后忠诚，因为姜世离的强大一定会庇护到他们所有，什么都无需担心。
　　玉书自己也想起，龙幽说“据说魔界连年征战，杀伐不断”时阖眼沉重的表情，与之后那句“人间终有一日能重归太平盛世，魔界也一样”时，虽然带着希望，却仍然不改的心事重重。
　　也许世上并无乐土。
　　对他来说，原本蜀山是那样完美的世界。但是他现在脚下的土地也已经被染成不一样的颜色。
　　“然后，就不一样了吗？”他问血手。
　　“阿书。”青石忽然唤了玉书一声。
　　血手正第二次突破了他的仙术禁锢。
　　似乎是没有发觉，玉书对此并无反应地朝青石转头过去，青石的身边正有一个蜀山派弟子中了魔族凌厉的一击，青石托起她的身体轻飘飘地向玉书抛来。
　　“带她去找草谷师姐。”青石说，“这边交给我。”
　　玉书稍作争辩的念头在看清少女伤势的时候消了下去，在看清面孔后更加严肃，收了剑双臂接过少女的身体，立刻御剑而去。
　　他压根没回头看血手一眼，血手分明已经对他抬起手臂，却居然没有挥下去。
　　青石的脸往血手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就没有再关注。

　　璇光殿的大门在被玉书打开时涌进震天杀声，从神魔之井喷涌而出的浓烈煞气与战场的血腥。玉书立刻闭了门。
　　“师姐。”
　　他在草谷面前把重伤的少女抱下剑来，不用说什么，草谷一定会第一时间救人。
　　但少女的胸口被魔族奇特的武器贯穿过，呼吸已经停止了，但身体还有活着一般的暖意。
　　草谷探手检查，并立即运功强行推起她的心跳。
　　玉书转身要马上出去。
　　“她伤很重，我会试试看，很有可能救不回来。”草谷在他身后说，“低阶弟子都应该早早下山才是，留在蜀山太过危险。她是何人门下？”
　　“开阳宫吧，她叫墨恬沐。”玉书说，“也许她是私自留下的，铁笔师弟并不知情。”
　　“太过危险了……真是……”草谷深深地难过。
　　“我想，就快要结束了。”玉书想着剑台上的情形，“无论是怎样的结束。”
　　他重新开门。

　　不算是太坏的结束。
　　竟然是姜世离去跟枯木拼了命，玉书转头问青石你想过吗？
　　“没有他，也有别人。”青石只是说。
　　到底什么才是天意注定，玉书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
　　天意无情，并非恶意不带怜悯，但凡事有报，大概总该是既定规则。
　　而现在青石也再不能看到很久以后的事，再也没有更多曾经预见的结果。
　　姜云凡留在原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沉默，龙幽对夜叉族军队交待了半晌后跟小蛮已经转身折返。玉书手上倒提的长剑并非没沾染夜叉族人之血，龙幽只当不见。而经过他们身边时小蛮一头扑进玉书怀里，玉书以为她要哭出来，连忙收剑腾出手来预备拍拍她的背脊。小蛮却只是抖了抖肩膀，没有出声，用力抱过他之后退开，轻轻说，“玉小书跟青石哥也没事太好了。”
　　她并没有哭泣。
　　玉书的手于是只摸了摸她的头发。
　　龙幽行礼说，“师父。”
　　一个词背后，似乎是有千言万语的。既然一切结束，就该是告别的时候。
　　“我说过你随时可以下山。”玉书说，做出赶他的动作，“不过，魔王陛下啊，我倒是真没有想到。”
　　“此事归根结底，都因我夜叉族所起。身为王者，不能福泽百姓，是本王的失职。对蜀山，弟子也是万般有愧。”龙幽诚诚恳恳地拱手，“夜叉族地界为魔界最接近神魔之井处，往后本王定会严加防范，以免有魔族妄想就此进入人界。”
　　“神魔之井开启，不是这么容易能拦住的。”青石说。
　　玉书按了按他的手，对龙幽一笑，“太武师兄应该有事找你们，过去吧。”
　　“师父还想去魔界吗？”龙幽没有立刻走开，忽然提起早前玉书念叨过的事情。
　　玉书讶然，却摆了摆手。
　　“如今小蛮应该已经可以借助神农鼎和水灵珠修复魔界水脉，魔界将会变得好很多。魔界风情与人间大异，师父说不定会觉得有趣。”龙幽继续说。
　　“去吧，”玉书没有理会，“掌门找你们。”
　　龙幽只得拜别，却还是说:“日后师父要来，弟子随时恭候。”
　　“知道了。”玉书随意地如往常般勾起笑容，对他和小蛮都挥挥手，“后会有期。”
　　“和你徒弟的最后一面吗？”听不到脚步声后，青石才问。
　　“嗯，很快就该去启动三皇封印。任由三界相通，后患无穷。他们很快也就知道了，还好不用我告诉他们。”
　　“有何区别？”
　　玉书摇头，“只是我不想说。小蛮一定根本没有想过这就是永别。”
　　“那谈什么后会有期？”青石脸上有并无恶意的淡淡嘲讽。
　　玉书摇头叹着气笑，“师兄就是太不温柔了。”
　　“其实你可以去魔界。”
　　“师兄说笑了。”玉书侧过脸去笑，“上天入地，也只有此处是我归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