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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系行舟 ...

  •   守着封印不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七圣重新择地开辟出各自的居住之所,风格各异,倒让人想起曾经光华流转的蜀山七宫。
      然而终究是荒城逆旅。

      姜云凡有很多时间慢慢去怀念过去,怀念到母亲的每一片衣褶,父亲说话时每一个骤然拔高声音的词,雨柔微笑时唇角的细微弧度,龙幽挥枪过来慢动作一般详细清晰的路数,小蛮鬓边银饰的繁复花纹……忘记的部分就真的难再想起,想得起的部分,就一遍遍反复回忆到刻骨。
      唐海应该会告诉爹和采薇他们发生过什么,爹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恼火,说不定会很没道理地为他骄傲。采薇出嫁了吗,留在山上,还是嫁去青荷镇,或者更远。
      送别欧阳慧时被她莫名其妙揍过一拳,但揍过他应该也就不生气了,外公面前,不会说他的坏话。外公去世了吧,她还有成为欧阳世家新的门主吗。
      他想啊想啊想啊想,把头靠在戾枭身上撞了两撞,戾枭皮厚,撞不疼还比较有质感。
      再睁开眼睛时才发现有个人正站得非常近地居高临下带着非常不怀好意的微笑在观察他的窘样。

      姜云凡抽了抽嘴角。
      “玉书师叔。”
      “在想什么呢。”玉书用花花公子敲折扇的标准动作敲着他手里的书。
      姜云凡没答话,他这辈子就那么点事情好想,玉书大多都知道。
      “无聊要不要听故事?”玉书很好心地说。
      玉书的故事很多,经常听得姜云凡心驰神往之,心驰神往完了有好几次忍不住跑去问自己师父是不是真的,一贫多半反问他一句:“你真信啊?”
      铁笔在的话,铁笔会说,玉书师兄的话真真假假,他自己才知道其中可信有几分。
      有时候要是凌音在,会干脆地警告他,玉书的故事一句都别信。
      就算不信,好听还是好听的。
      姜云凡仰头貌似很真诚地问,“有你和青石师伯的事听吗?”
      玉书当然不会被吓回去,笑得眯起双眼,“你真的要听?”
      姜云凡摸摸脑袋说还是算了,谁知道他会编出什么来。但想想又问,“师叔,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三年三个月零廿六天,”玉书看看天,“此为申时,你觉得呢?”
      这里其他所有人几乎都懒于记时间,只有玉书还是把什么都记得特别清楚。
      “都过了这么久了啊。”姜云凡望天。
      觉得快,说明过得没有太坏。玉书不陪他望天,上下左右好好仔细打量一圈戾枭,也就走掉。戾枭最初对姜云凡之外的人都很有敌意,玉书却有耐心坚持不懈地接近,终于换得戾枭现在对他能够视而不见。
      ——对继承神农氏血缘的魔兽,玉书是很猎奇的。

      玉书进门时青石仍然在下棋。
      自己和自己也是能下的。
      但玉书进来之后,青石就直接把手里还没放下的两子都投了回去。
      三皇封印稳固需要成百上千年,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足够漫长,但日日不变这样消磨下去,倒是恍然一梦,好像时间并不曾往前,不觉间数十年过去,大概接下来数百年也会这样平静地度过。
      恬然安适,便不觉无聊。三十三载如电抹。
      而玉书执着地要去看每天有什么不一样。
      看了回来说,山上的古木原本随着蜀山下沉后因剧震起伏的地面而歪歪斜斜枝横满地,现在却重新在向上生长,春来一树繁花;太清殿半是倾颓,绿萝的藤蔓已经织上石壁三清浮雕的裙褶带,再过一段日子,藤花应该可以让太君插满头;晚霞时第一朵青莲正悄然盛开,今日密云遮月,明日风清月朗,北斗七宿横夜半。
      青石随他去,听他讲。
      玉书还是在不断地记录,蜀山的变化封印的变化,或者凌音师妹今天去和一贫师兄吵了架,或者太武师兄今天跟草谷师姐一句话没说对月坐了一整晚,或者铁笔师弟跟姜师侄合伙偷了一贫藏在太清殿下面的酒。
      写几句抬头来问青石,师兄还有没有什么可以记一笔?
      “有啊,你输给我第两千三百四十一盘。”

      窗外淅淅沥沥渐渐响起水花拍打地面的声音,玉书放了笔,转头看看窗外,雨丝有些许飘洒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去关窗。
      “下雨了,师兄。”
      “我知道。”
      青石的指尖抚弄着桌上残局中冰凉的棋子,也向窗口转过脸,窗口吹进的风里,还有浅淡的魔界气息隐约可辨,但更明显仍是青莲的芬芳。湿润的,柔软的,温暖的,如同蜀山每一个夏天。
      “凌音师妹在抚琴。”玉书又说。
      琴声在雨中断断续续,听不出是哪一支曲子。隔着雨帘,可以看到凌音独坐在太清殿歪斜的屋檐下,残垣断壁间,别是一番清冷。
      “我知道。”青石还是说,他的耳力比玉书好,听了听又说,“草谷师姐以前也很喜欢这支曲子。”
      玉书也又听了一阵,终于辨认出旋律来,才说,“我想起来了。”
      “哦?”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
      “我记得阿书从前也喜欢这诗。”
      “很久以前的事了。”玉书收回望向窗外苍茫雨幕的目光,看着对面的青石,“那时候我多年轻啊,胡思乱想的多。师兄不用记得的……等等师兄你怎么知道?”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后面的,就不用记得了。
      你用情长久,我竟亦然。
      青石不易察觉地一笑。
      玉书则当然能够察觉。
      “真不知道……”玉书说。
      真不知道什么呢。其实什么都是知道的。
      除非要问,为何相逢,何为相思,你我如今对坐,可也算是天意么。莫不是曾在三生石刻下姓名,莫不是前生纠葛未断以至今日。
      簌簌无风花自堕。天地造化,人力既无可施,任它去者。
      一往情深,不离不弃。俗事俱罢,此刻听风听雨听琴,闲敲棋子,所有往事都不怕被怀念。

      今生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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