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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去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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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书上人,能否请教一事。”
玉书从漫漫的走神中魂游回来,看到眼前的蜀山弟子正恭恭敬敬地等待他的回应。
非他门下,是开阳宫弟子,铁笔的徒孙辈。
这家伙很有名,顶着开阳宫门下“墨”的名号,却当真是胸无点墨,西瓜大的字恐怕不识一担,一看到字就满脸惊惶,真不知道怎么入的门。不过又是从二十年前覆天顶之战活下来的少年,剑术造诣同辈翘楚,嫉恶如仇品格一流,铁笔也就忍了。
玉书久闻其名,却很少跟他打过交道,倒有点好奇他找自己要做什么。
“但讲无妨。”
“……其实,是想师伯帮弟子看一封信。”那名开阳宫门下弟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件来。
“哦?”玉书没有急着接,“什么信,那么意义重大吗?”
若是私人信件,找身边相熟的师兄弟看看就是,怎至于拿到天权宫主人面前来。
“是,此信是弟子二十年前从覆天顶得到。当时弟子年龄尚幼,师父已经和魔族战斗而亡,将弟子藏于杂物之中偷得一命……那时,有个魔族找到了弟子,给了这封信。二十年来,弟子憎恶魔族,从未把这封信翻出来看一眼,但今日想起,此事甚不寻常,特来询问。”那封信又往前递进了几分。
玉书于是接了过来。
新风没有拆过,上面娟秀的字体写着,锐之师兄亲启。
墨锐之,是眼前这个年青弟子的名字。二十年前他应该还是个幼童,玉书特别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开阳宫的弟子们,确定那时候他是一定没有师弟师妹的。
“你确定把信给你的是魔族吗?”玉书眯起眼睛,把信又还给他,“自己拆,拆了给我。”
墨锐之拿回来拆开,又递还给他,“这么久,其实不太记得。不过弟子那时受惊得厉害,现在想来,送信之人可能未有恶意,认错也不是没可能。”
玉书抖开信笺扫了一眼。
……二十年前得到的信?
泛黄发脆的纸张与墨水浸染的程度都说明着墨锐之并未说谎,但二十年前,蜀山有墨恬沐这个女弟子么?没有记错的话,墨恬沐上山不过数年。而他从不记错。
玉书忽然拍掌,“哈,原来如此。”
一伸手把信塞还给他,“没有什么问题的,你好好留着这封信吧。它很重要。”
“师伯?”明明只看到玉书只瞄了一眼,墨锐之有点不安地问。
“对你来说,没有问题。”玉书和气地安抚他,“这封信只是对你和写信人重要,等这段时间过去之后,你来找我,我教你念书。至少这封信你应该看看,虽然晚了二十年,但我想还来得及。”
墨锐之满脸困惑,但还是依言收好书信告辞。
“你认为,有人把信带到了二十年前?”青石听完,“二十年前出现在覆天顶,不能理解的时间错误,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回到从前。此人既然拿着蜀山弟子的信件,和我蜀山必然有莫大关系。或许这和封印姜世离时的离奇事件有关。”
“会有第二个人吗?”玉书笑着问。
青石在说话时已经再次仔细考虑过了,“不会。”
“如此传信,害了锐之二十年啊。”玉书怎么都还是觉得好笑,“倒是解了一个谜题。若非如此,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既然有小蛮在,回魂仙梦不是难事,只是没想到小蛮此时有了这样修为,恐怕有用什么宝物助力。”
“现在提起也已无济于事。”青石略摇头,“你要再闲得无聊,偷看别人情信,我不如把这些布阵之事全都交给你。”
玉书觉得很冤枉,“这是锐之自己来请教我的,我又不是故意。”
提起姜云凡,倒是想起虽然这两日他们四人都不意外地持续失踪,但江湖尚未再起风波,平静一日,也是一日了。
青石很久没有做梦,即使有梦,也很少再看见什么,梦中大多是触觉与听觉,大量玉书的声音描述着这个那个。
关于视觉的记忆,其实大部分都早就在渐渐远去。黑是什么黑,白是什么白,如果不固执地去想,就已经失去这样的意识。
但是很少见地,做了一个看见的梦。
在梦中想起,这是他以前想象过多次的场景。蜀山的宫阙楼台已成败壁断垣废墟一片,覆盖着黑色的灰尘,白色的积雪,苍苔旧迹,无人清扫。没有任何人,连他自己也不在这里。
他漠然地想,总是有这一天的。
有人问他,你想要改变天命?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这个声音也刻骨般清晰。
在梦里又一次看到神女。他站在逆天之阵中,满目耀眼得不可思议的光辉,自以为成功近在咫尺。
是,我想要改变。
凡人荒谬,天道哪能更改。如此大胆妄为,你可知罪。
逆天行事终有谴。
青石醒了过来。
空气里流动着清冷的潮湿感,但脸上有被阳光笼罩的暖意,是早晨了。连日都绵绵地下着雨,终于雨过天晴,有了一个好天气。
醒过来是因为有人走进天璇迷局,他感觉到是小蛮。七星伏魔阵时小蛮被吓过了,不敢硬闯,又焦躁得不行,急得在局中团团转。
青石觉得留她再团团转一会儿也没关系,她绝对不是来找自己,而是来找玉书的。
而玉书还睡着。
肌肤相贴,足够近到听得见他平稳的心跳,呼吸时极轻微的风,满怀温暖。如果看得见,就好了。
不能奢求。
大战之前,尚有这样惬意的清晨。年少到年老,总是这么守着他醒来,有着仿若永恒的错觉。即使错觉,也让人宁静。
青石伸出手去,用指尖描过他的轮廓,靠得极近,几乎,却并没真的触及发肤,仅仅是借着记忆中的线条反复确认下去。记忆很精确,一分一毫,他都记得。
玉书一直没有什么改变。
修道有所成,荣辱不惊,淡泊喜怒,当是如此。
模样虽还是少年的模样,毕竟已经还是这许多年过去。若是平凡人,也是白头偕老的岁月长度。人心真是奇怪,得到越多,越不能满足。
“师兄。”玉书有几分朦胧地说。
青石缓慢收回手。
“你醒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玉书,“小蛮在天璇迷局里,大概是来找你的,已经有一阵子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正在哭。”
玉书登时醒了,“唉哟师兄你不能这样啊。”你不给小蛮面子也该给一贫师兄面子是不是。
青石听见他跳下床去飞快地整好衣冠往外冲,自己慢腾腾地坐起。
玉书知道不会让小蛮进来,应该出去救出小姑娘就带去天权宫了。而小蛮来做什么实在好猜,要从女娲血玉中释放姜世离,打断净化过程,女娲血玉将形同废物,也就无法延续唐雨柔的性命。
有些事无论如何也想做到,竭尽全力了,但还是做不到的,有什么办法。
再强烈的愿望,又如何。
不过小蛮是不会放弃的吧。
玉书很晚才回来。
“告诉小蛮我也没有办法,结果在天权宫哭着不肯走。”玉书苦笑着,“但我是真没听说过什么办法。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前无古人的。”
“那她怎么还是走了?”青石独自在排着棋子。
“我说,也许她可以去问问女娲之灵。凡人不能解决的事,也许神族会有办法。”玉书敲着他的竹简。
青石移动了一枚棋子。
“姜世离即将复生,去通知江湖各门派吧。”
“师兄?”
“女娲血玉不可能在唐雨柔性命未尽前恢复力量,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姜世离。试过你给他们最后的希望后,就是魔君重生之时。”青石丢回最后几枚棋子,“还是,你真的以为能有唐雨柔的转机?”
玉书看着他的布局,一人之局,对手在暗,“小蛮他们并不知道姜世离根本不会在预定之期被净化完全,只以为这是姜世离与唐雨柔之间的选择。关于唐姑娘……我仍然希望可以。女娲血玉源自女娲,也许她真是有办法的。”
青石只是思索。
玉书重新苦笑,“满目山河空怀远啊。”
不如怜取眼前人。
数日之后,姜世离重聚净天教。
各大门派首领都来蜀山商讨对策,武林盟主欧阳英仍在病中,仍是欧阳慧领了四大世家出现。
懒得去听太武他们分析局势,玉书独自在太清殿外徘徊,先看到他们,就迎上去招呼了。这回没见到皇甫卓身后通常寸步不离的剑灵,玉书稀奇地左右看了一圈,看得皇甫卓懂了,主动说,“孤临已去。”
二十年后再上蜀山,皇甫卓不复少年,脸上已许多沟壑纵横,说话时声音沉稳坦荡,听不出任何程度的失落。
玉书扫到他的佩剑,仍是长离剑之形而并无剑灵妖气。瞬间猜了数十种可能,脑补得很满意,倒是没有往下问。
“听说是姜云凡……”皇甫卓却想打听。
这个名字一提起,旁边的几名蜀山弟子已开始愤怒,“那个不辨黑白的混蛋,枉我们蜀山……”
玉书用手势止住了他们往下说。
“让姜世离脱出,此为我蜀山之过。”这么对皇甫卓解释,“好在姜师侄不久会回蜀山,我想皇甫门主有什么话,可以届时直接问他。”
姜云凡当然会回来。
蜀山存亡,天下苍生,姜云凡至情至性,怎能袖手旁观。
欧阳慧踏上太清殿最后一级石阶,“他回来最好,如此助纣为虐,我手下紫荧剑第一个不饶他。”
“欧阳姑娘。”玉书带上笑容。
“玉书道长。”欧阳慧肃然,“蜀山打算如何?”
“自当严阵以待。”玉书微笑。
“可能阻住姜世离么?”欧阳慧问得直接。她虽然冷然,却也并没有问责的意味,只是疑问。他们都是不凡的武林高手,但寻常武功不同蜀山仙术,对克制妖魔并无任何优势。蜀山落败,江湖实在难以担起守卫人界重任。
玉书放眼望了一望太清殿外的蜀山世界,“也许蜀山的存在,也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草谷和凌音刚从太清殿走出,要请几位进去。听到这句话,草谷仰头看玉书,眼神里稍微有几分劝阻。
几人都向她们问了好。
“请问,”看到草谷,欧阳慧忽然压低了声音,”草谷道长,雨柔姑娘现在可在蜀山?”
草谷迟疑,不知从何回答。欧阳慧与唐雨柔相识多年,互为密友。唐雨柔并是不多口的人,却还是屡次提起慧姐姐照顾,个中情谊,草谷多少是知道。
欧阳慧倒是在她的的迟疑中了然,“她还和姜云凡一起?”
“欧阳姑娘,如今已是二十年之期。”凌音提醒。
二十年时光已经流逝,既然姜世离重现江湖,唐雨柔应该已无生机。
欧阳慧片刻无言,并不是想不起,而是不愿想罢了。
皇甫卓多看了凌音一眼。
凌音其实与他年纪差不多,二十年中草谷和玉书就已经是蜀山号令四方的长老,但二十年前凌音还不是地位尊崇的七圣之一,他曾经与她的姐姐短暂地并肩作战。
“我们进去吧。”凌音说,带着一群江湖人士入内。
“听说当日在折剑山庄,欧阳家对姜云凡多有维护。姜云凡还为折剑山庄解过魔教之围。皇甫家,似乎同样也有几分偏袒。”草谷等凌音他们进了太清殿,才开口说。
那时姜云凡还是无辜少年,这样原本是道义所在。蜀山也算是魔教太子的包庇者之一。
不过如今姜云凡在净天教的事已经迅速传开,不同于蜀山地位超然,只怕武林中人不少要跟欧阳皇甫两家翻这笔旧账。无论这场风波是否能平安过去,他们两家多半都会很受为难。
说不定今日在大殿议事时,就不会好过。
玉书笑笑,“师姐过于劳神。”
草谷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