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16、九霄日暖（四）

　　“七星伏魔阵的事，是真的吗？”
　　龙幽问玉书。
　　玉书侧头过去，龙幽指了指正在拜读的蜀山史籍。
　　“那么想拿到三神器？”玉书心里没好气，说出口的语调倒没有特别。
　　龙幽敏锐地感觉到他有几分不耐烦，挑眉说没，“随便问问。”
　　他要拿也是拿神农鼎，神农鼎被小蛮放在丹房每天玩得不亦乐乎，草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着没有来没收，要拿也不着急上三皇台。
　　“七星伏魔阵闯不过就只有死，你们不要乱来。”玉书轻描淡写地警告。
　　“不敢。只是好奇，这个阵法使七人分散，不是反倒利于被各个击破吗？意义何在？”龙幽一边继续翻着一边问，“人类活得短，积累了这么多祖师爷的说法要遵循，真是可笑。”
　　玉书懒得提醒他好像又说漏嘴，“七星伏魔阵又不一定是真拿来降魔。面对他人要求动用三神器，只不过是检验其品德及能驾驭神器的实力而已。”
　　龙幽若有所思。
　　“三神器藏于蜀山，原本是门派机密，居然翻得出来，算你有本事。”玉书把手里翻完的书随便丢下，有符灵突突突地跳过来半空接住，帮他把书放回原处。
　　“师父过奖。”龙幽笑嘻嘻。
　　“三神器有通天之力，若是落入私心滥用的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玉书对他有点不客气，“你不要乱打主意。”说着从手边抓了一个笔灵扔他，当做警告，“自己看书，管这么多。”
　　玉书出手不算特别快，龙幽及时接住了，把笔灵放生到一边去，看着它完全不受影响地欢快蹦走。
　　“龙幽。”玉书瞅着他的身手，“若天意亡你，你当如何。”
　　“师父这是诅咒我吗？”
　　“我倒是很想诅咒你啊。”玉书说。
　　今天这么刺，龙幽真是不想惹他了。但那个问题有点问到心里，结果还是冲口而出，“天意亡我，难道我就不尽情活下去么？我偏偏要活。”
　　玉书眉眼一弯，“好徒弟。”说完又挥挥手，“好了，你该看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了，没事就下山吧。”
　　龙幽一愣，“师父赶我走？”
　　“随你。只是留在蜀山，活不活得下来我可不能保证。”玉书盯着他，唇角微弯，声音里也不脱笑意，但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此刻起，你随时可以离开蜀山。”

　　没有他们几个，也会另有他人入局。
　　青石如此说。
　　天意之难改，不因其中一两人决定。

　　后来有一天太武气势汹汹把他叫去太清殿问是不是你给你徒弟说了七星伏魔阵不然他们哪里知道那么多事。
　　玉书无辜地说蜀山门规典籍毫无限制各级弟子无需师尊特许均可翻阅，这个是祖师爷遗训。
　　太武噎了一把有点想发怒，最后还是感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天道运行，自有其轨。我和青石师兄探查了这么多年，重重雾霭之后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玉书显得几乎是接近青石的淡然。
　　太武沉声道：“如果我蜀山派倾力而为，总能够找到化解的方法。”
　　这句话本身，玉书当然不反对。
　　哪里有不倾力而为。
　　只是世事有其定数，不论如何转圜，终无法避免落入既定的命轮之中。但就算这样对太武师兄说下去，也并不足以说服他的吧，玉书自知同样不想被说服。
　　但多年无用奔波，或许已经说明事实，不能够被轻易阻挡。
　　“……我们经年不倦探求窥测，也只得太仓之一粟……”
　　“……盈虚未平，锢魂难禁……”
　　“……也许这便是天意……”
　　玉书这么说出来，而太武只是背转身去——
　　“即使这样，我也要尽我之力去阻止。”

　　七星伏魔阵，不成功就是死。
　　玉书知道龙幽有所算计。
　　这场闯阵，一开始就不止是试姜云凡四人的武功，而也是试他们七人，会不会为了守住三神器，看着他们死。
　　当然不会，若要如此，姜云凡第一次踏上蜀山时一贫就已经出手。当时不杀，现在自然也不会。
　　青石未见得没有算计。

　　姜云凡闯过七星伏魔阵走上三皇台后，蜀山夜雨。
　　拿到三神器，姜云凡一行得偿所愿，应该就会很快下山去，救治唐雨柔也好，释放姜世离也好，至少不应该在这里。不知未来如何，今夜雨水，是否不祥，是否吉兆。人事注定不能两全，静等姜云凡怎样抉择。
　　希望他能让雨柔活下去，即使从很久以前玉书就知道几不可能。
　　雨声漏声扰人清眠。终于夜不能寐。
　　玉书撑了伞往七宫之下缓行，风雨之中，蜀山苍茫。过了今日，不知明日如何，怎知这一眼不是最后一眼。
　　他年幼失却双亲，家乡两忘，只知蜀山之巅乃身所归处。半生已过，当年带他上山的师父早已归于尘土，师兄师姐们也大多辞世，连收的徒弟也有的不如他长寿，年年岁岁，旧朋渐都成了新鬼，然后便鬼魂也不知何处了吧。
　　唯有蜀山岿然不动，长存于此，不知见证多少故事。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
　　可如今，蜀山都未必能存。

　　山中原本道路崎岖，但千百年无数人在此修行，逐步建起高楼广厦，铺出齐整石阶。巍巍凌空高山，筑成洞天福地。展望四方，雕梁画壁流光环绕，三神三清，雄伟无匹。
　　静夜无人，仅春雨润物无声。
　　到岳池附近雨已渐小，池畔寂静。他自登长老，七宫建成前曾在此居住许多年。经阁更是蜀山上下除天权宫外最熟悉处，阁中点着长明灯火，但此时应该也无人在其中阅读。他幼时总是彻夜挑灯翻书，青石格外放纵，从不要求他几时要归。看书太多，反而迷惑，只觉无所谓正义，无所谓拯救，世事哪得黑白。于是去问青石，青石却从来不肯解答。
　　如今知道，世事原不可解，无情便得释然。
　　可惜人非草木。
　　一旁绝壁上可见被封印的里蜀山入口，只是无人能够进入。里蜀山是绝不外泄的机密，内外两重世界，妖类与人类各自生存，彼此之间暗暗牵制，不为外人知。
　　——若是蜀山派覆灭，不知里蜀山妖界会如何。
　　互相隔绝，便装作不知罢了。
　　不过以过往情况，每到蜀山势微，里蜀山正该分外兴盛。但若是蜀山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里蜀山妖界多半也将不存。
　　曾在经阁，与青石说起里蜀山妖怪传闻，都作笑谈。蜀山以降妖闻名，外人哪知蜀山与妖界最是息息相关。
　　太清殿外，仅有冒雨巡视弟子数人，颇为寥落，见到他则躬身行礼。在山门回望满山琼楼玉宇宏伟壮丽，立于绵绵雨幕之中，静默无言。而大殿前莲池中小荷初展，圆叶承露，水满则锵然一振垂入池中，又恢复如初，池鱼不惊。
　　生机盎然，其实不见衰败景象。

　　再往下就是蜀山故道，废弃多年，山下凡人原本是就此从蜀山后山曲折来此。
　　自古常言蜀道难，拜入蜀山的弟子，大多需要从那艰险的山路攀上。玉书上山时年纪小，被师父御剑带回而不曾攀登，但后来倒也新奇地自己走过。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这也是蜀山与人世的距离，冗冗俗事，皆不沾身。
　　但青石提起过，他少年时曾独自沿此道上山，因世间万般疑惑，不能解答，因往蜀山求道。
　　到今蜀山故道已被乱石封堵，山间唯有断肠哀猿啼血子规，再无人行。不知此刻，师兄那些疑惑可都解了。
　　师兄。

　　玉书不再向下，踏剑升起。

　　那日从天璇宫拂袖而去后，去往天璇宫的次数就少了些。他一直照料青石衣食，但也知青石哪里是真有被他照料的必要。若是往常，玉书真有点想这段时间都不要去叫他，看见就有气，有气又不能发，闷得伤人。
　　但这个时候了，怎忍心不能相对。
　　天璇迷局没有拦他，玉书在碰到天璇宫的大门前还有犹豫是不是站一站就回去。
　　却是门一碰就开了。
　　天璇宫内点着灯。
　　青石是一点都看不见，灯盏是全然无用之物。玉书想莫非有人，却无人声。

　　他收伞，拈符去了雨水，踏进天璇宫中。
　　青石正一个人在其中端坐。
　　他是在等人。玉书现在知道了，青石早知他是要来的。他不能观星久矣，但知人心。
　　玉书在他面前坐下。
　　“你没有来劝我。”青石说，完全清楚面前是谁，“不过本来，如果我要杀人，你也劝不住。”
　　这不是真话。
　　少年时仗剑除魔，如果玉书相劝，青石不是不曾剑下留情。
　　但如果是姜云凡，玉书不能确定。
　　“师兄还是放过了他们。”
　　“我没有放过他们。姜云凡是个傻小子，我原以为你的徒弟至少会聪明一点。”青石冷淡地说起方才布局，同时求死，非是理智所为。
　　不愿独活，真是情深意重。
　　至少他得到想要的保证。
　　女娲血玉根本无法在二十年之内净化姜世离完全，姜世离突破封印而出是注定命数。迟早有之，至少交予姜云凡之手。
　　至情如此，应不忍天下生灵涂炭。
　　“我不是赌博。”青石说。
　　自然。所谓赌博，牌高有输，而棋高无输。赌场老手也有手气不济时，一贫或有那样胆色权当一赌，而青石不会。步步为营深思熟虑，决不能失败，棋技高妙，则百战百胜。
　　他能赢青石，是因为他落子随意不自爱惜，而青石爱惜，棋中有情，高手便也不尽是高手了。
　　可若真是高手对弈恶战一场，就算最终赢得一子半目，难道便能使黑子全死，白子尽活。冷酷杀戮后，哪方能全身而退。只是无退路可输。
　　棋手可有棋子之心。
　　可青石自在局中，原本是有自身为棋。
　　玉书坐在他面前，只是沉吟思索。
　　“你不气了？”青石问。
　　玉书刚回过神，“我有什么事好生气。”
　　“扯谎。”
　　“不是什么都还没发生么，师兄。”玉书微微笑，感觉到几天的怨愤确实已经烟消云散，“我忘了师兄总是找最不好听的话跟我说。”
　　一个比较坏的结果而已，又不是唯一的结果。
　　青石一声冷哼，“我关于坏事的预感总是特别灵。”
　　“那是我说的，又不是你。”
　　如果我死了。
　　的确是玉书说出来的话，即使当中存在青石的暗示。
　　“就算我一个人死了，我不是还可以在黄泉路上等你。”玉书扬眉而笑，“等不到你，我是不走的。”
　　“会有很久。”
　　“几百年嘛，最多也就千来年。你能一个人活着，我当然能一个人死，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青石的脸上并无波动。
　　玉书还是笑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