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13、九霄日暖（一）

　　二十年之期已近，凌音从开封回来便径向天璇宫而来，要说起正事。
　　还没开口，玉书先转脸过来问，“听说师妹刚去过开封？”
　　明知故问，她又不是自己想去开封的，是青石派去查探开封瘟疫，若如所料有妖魔作怪，便就地除魔。
　　所以玉书也没等她回答，接着便问:“正值金秋，丹枫谷枫色可佳？”
　　“我……”被问到没有想过的事，凌音愣了一愣，只好努力回忆，“我一路往丹枫谷深处除魔，没留意沿途风景……似乎是满谷红叶，映入清波流水，宛如仙境一般。”
　　秋水凝碧，枫岭摇丹，现在想来，确实是好难得一片景色。但当时心系开封中毒百姓与毫不顾念自己的唐雨柔，百种焦急，实在没有更多留意。
　　“果然啊。”玉书似乎神往。
　　“玉书师兄想去看看的话，开封来回也要不了多久。”凌音说。
　　玉书笑而不语。早些时候虽然他和青石忙于各处奔波，但近年其实多有闲暇，只不过青石后来长期身体不佳，一则有草谷多加叮嘱，二则青石本人也懒散下来，几乎是足不出户了。至于玉书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去过，就没人知道了。
　　凌音方谈及正事，开封瘟疫因水源被污染，造成此状况的冰麟已被制服，原想一举诛杀，却被在场的唐雨柔阻止，倒是说服冰麟献出部分血液，成功调制了解毒药剂。数日之内，瘟疫就应当过去。
　　“唐雨柔和姜世离之子同行么？”青石问。
　　凌音之前在外，消息没那么灵通，姜世离之子什么简直闻所未闻，迷茫地反问，“什么？”
　　“皇甫卓押送姜世离之子从唐府前往折剑山庄，算来这几日正该到开封。何况你说雨柔在，多半是碰上他了。”玉书温和地帮忙解释。
　　凌音脸色一变，“我不知道。皇甫卓他……”
　　“他没说么？那也自然。”青石点头。
　　“素知蜀山派斩妖除魔，若让师妹得知面前是魔君之子，怕顺手就被除了吧。 ”玉书发笑，“师妹别气，不说别的，那是皇甫卓故人之子，就算真有所偏袒也在情理之中。再说，皇甫门主和雨柔都不是不辨善恶的人，既然愿意护着，那少年应当不是奸恶之辈。”

　　姜世离之子的消息其实很快就得到了蜀山，只是没想到他这样大摇大摆上山来。上官家在武林中散播了不少并不好听的言论，要不是欧阳、皇甫两家都有袒护之意，只怕要吃些苦头，被绑上蜀山……或者直接被除掉也未可知。
　　原来是遇到小蛮，实在好运气。
　　一贫来天璇宫找到青石和玉书，开门见山说我收了姜云凡当徒弟，哦对了他们现在大概往天权宫去了。
　　大概还有想震他们一震的意思。
　　青石淡淡说恭喜。
　　玉书愉快地说是吗，我去看看。说完就真的走了。
　　一贫有那么一丁点失望。
　　就这样啊？
　　“姜云凡很好？”青石问，“从没听说一贫师弟有收徒的兴致。”
　　“一把年纪了，总要找个人传承我一身绝学。否则哪天没了老命……”一贫一口酒灌下去，“……黄泉道上见到我师父，也对不起他得很。嘿嘿，他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徒弟。”
　　“师弟可真收了个好徒弟。”青石语意不明。
　　“别这样嘛青石。若我们不给他一条路选，岂不是反把他逼上魔道去。”一贫其实严肃。
　　“我知道。我无意反对。”青石仍只是静静坐在棋局前，不动情绪，“时机非常，事事应当慎重。只不过一贫师弟觉得是，那便是了。”
　　晚些时候玉书便连自己新收的徒弟都一并带了来，毫不在意地介绍说，“一贫师兄新收的徒弟姜云凡，加上我徒弟，龙幽。”
　　姜世离之子近在眼前不提，另一个少年，姓龙。

　　青石给的题目不算难解，但是危险。
　　玉书是真怕他有刻意为难之意，手下布局失之焦躁，被青石极快地赢了一盘。一开始就被提醒过，还是这般输得不好看，全盘不见冷静，青石一定是要问的。玉书叹着气等他开口。
　　“除去他们，你还在担心蜀山么？”青石果然问，直接是继续不久前的对话。
　　青石总是看得出来。
　　“一贫师兄所下险着。”玉书直说，“我也不知我是否险棋。稍有不慎，分明引狼入室。”
　　二十年之期。
　　“即使这么想过，你结果不也还是收了徒弟。”青石反而像是不担心。
　　“我……” 天下如此一局，不出奇着，断无胜机。但局中搁着小蛮与唐雨柔，龙幽来路不明暂且不说，显然姜云凡也是入局而不自知的无辜少年。人非黑白二色冰冷棋子，怎么漠视生杀。
　　“阿书仁厚，一贫师弟洒脱，行为虽异，我不反对。”玉书沉吟中一时没有动，青石便自己开始收拾桌上棋子，“随心而去，不必顾忌。我在看着。”
　　他虽看不见，但方才棋路俱在胸中，倒是黑白分毫不乱。
　　玉书苦笑，随心而去是自然，只不过做是做了，涉及事大，怎不忐忑，“若蜀山当真亡于我辈之手……”
　　“你怕什么。”青石已经迅速拣好棋子，抬眼面对他，“有我。”
　　他脸上的笑容极淡，几不可见，但叫人安定无比。
　　玉书欲言便止。

　　姜云凡、龙幽与装模作样小蛮的入门试炼很顺利，就在蜀山住下来。
　　铁笔压根没从铁叔切换进二师父的角色上去，基本没管过小蛮不提，一贫却是在老老实实当了师父。姜云凡是个刻苦的好弟子，没事蹭蹭蹭地往七宫跑，常在天玑宫前练剑。沿路遇见七圣中的谁，都乖巧热情地打招呼。
　　这么热情有礼下来，就连一直横眉冷对的凌音都有点横眉冷对不下去。
　　这时候的他不容易让人想起他父亲，那个在覆天顶上无比狂妄睥睨一切的净天教教主。

　　不过姜云凡从没遇见过青石。
　　完成入门试炼之后几人原本就应该去回复青石，就被青石根本不出面的一句以后没事别来烦我打发。之后好像他们也没有什么惹起过青石的半分兴趣，青石再没去跟那群怎么看都不应该太忽视的人见面。这也不奇怪，姜云凡在蜀山逛几圈就该明白即使是名号为宿的天璇宫门下弟子，也不见得见得到青石……甚至一面没有见过的，也都不少。
　　可见起码跟青石师伯说过两句话的他们还是挺有面子的。龙幽想了想如果真去找青石师伯“手谈一局”，不知道天璇宫是不是进得去。想了想了，倒没敢试。

　　太武跟一贫到天璇宫来说起当下武林大势，各大门派都对净天教疏于防范，劝说不成。忧心忡忡讨论快一整天，到后来太武才忽然想起来有什么不对，“今天怎么没看见玉书师弟？”
　　在天璇宫坐了大半日，玉书都没有出现过，确实有些难得。
　　“应是在教习弟子。”青石说。
　　太武觉得有点稀奇，玉书不是不教弟子，但寻常指点两句也就罢了，多是引导弟子们自行领悟。玉书本人基本都清闲，教习大半日不像是他的习惯。
　　一贫却了解般，哈哈一笑，问，“龙幽么？”
　　青石道，“自然。”

　　玉书正跟龙幽讨论起大把江湖各大门派的八卦，开始还是南林北沈衰落多年四大世家纵横黑白两道，后面就开始玉蘅百草经排列顺序的秘密师父我可以猜哦呵呵呵呵，传说中林家堡沈家堡最后的大小姐都各是美人啊当然了我都见过，夏侯家到底还有没有啊别不把姑娘当人夏侯茗一箭射死你但原本明州夏侯确实没有了，听说巫月神殿的教主……
　　玉书竹简抬起来作势要敲，别问我蜀山的八卦打死我也不给徒弟说。你不会自己翻啊。
　　相见恨晚啊师父。
　　小蛮会把这个叫臭味相投。
　　师父别教她这个词就是。
　　后来龙幽说起与姜云凡的相遇，神魔之隙的意外，以及之后闻知四大世家要对他不利的路见不平，之后一路便同行到蜀山。
　　当日玉书亲手以伏魔柱封住血手，伏魔柱能克制魔族，血手原本不可能脱出，但是在女娲族人面前当然不堪一击。如此听龙幽说来，倒解释了血手重现江湖之谜。
　　阴差阳错，谁猜到小蛮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这样巧合，方知师兄所言天意难违。
　　龙幽略去了许多不说，玉书心中清楚，也不说破，但笑道:“你们能到达神魔之井，又顺利回来，也算是个奇遇了。”
　　“这么说，蜀山虽然镇守神魔之井入口，却很少有人去过那里？”龙幽似是无心之问。
　　玉书就解释了给他听，说完自己又惋惜，“可惜了，若是有此机会，我倒真想往魔界一游。”
　　这句半是试探，另一半却是真心感慨。
　　“据说魔界连年征战，杀伐不断，可不是那么有趣的地方。”龙幽微微垂下眼帘。
　　“人类看异族，多少从心底就存了几分偏见。这个‘据说’可不见得经得起推敲。”玉书索性更进一步。
　　龙幽一时无言，似是不知从何反驳。总不能直说，这个据说，并不是据人类所说，而是我亲眼所见。脸色一黯，只有默然。
　　可他的神情，便已暴露了一半。
　　玉书忽然心软。
　　“说起连年征战，人界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一开口，帮龙幽转了话题。“蜀山受祖师爷门规所限，不能插手人间纷争。仙剑仙剑，除得了为祸世间的妖魔，却阻止不了同类相残。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所谓行侠仗义，救得了几个人？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倒像是他有些失言。
　　玉书自知是故意。自家弟子，何需晦言。这几句，句句真心。众人道蜀山身负重责杀尽天下妖魔，其实不是不为，而是不能。杀尽又如何？即使世间再无妖魔之血，人心难道不可成魔。
　　出剑之前，总是扪心自问。
　　龙幽的表情慢慢柔和，“守住一方平安，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好。”
　　玉书微笑。
　　“人界终有一日能重归太平盛世，魔界也有一样。”龙幽的话突然说到这里，也没有任何自觉失言的反应，仍只是斯文平静地面对玉书，君子坦荡。
　　玉书有一点惊讶了。
　　有的话不应该说，真的说出口，他也不好讲怎么再对待这个新收的徒弟。
　　龙幽并不那么了解人间。人界从来没有过太平盛世，何来重归。但他对魔界何尝没有过美好幻想，将心比心，何等心情便可想象。
　　勉强可以暗示的部分，龙幽几乎足够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