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12、行不尽（四）

　　通过神魔之隙，是幽深的魔界洞窟。一路寻过所有岔路，并无神农鼎存在。再往前，魔界就将在眼前了。就在此处，几乎已经没有人类能够呼吸的空气。再往前是绝不可能了。
　　血手不可能有时间走到这里。
　　那么剩下的结论，就是魔界之中尚还有净天教一党。更或者，净天教幕后势力，原本就不是来自人间。
　　“回去吧。”青石说，纯粹人类，实在是难以活着穿过魔界之门。
　　“真是不甘心。”这么说着，玉书还是很痛快地转身。
　　已尽人事，且听天命。
　　“血手意在女娲血玉，神农鼎是慌张之中意外所得，要来无用。”青石与他执手而返，说道，“顺势带走神农鼎，无非几分报复蜀山之意。而魔界特意取走神农鼎，反而让我想起另外的事。”
　　“龙溟？龙溟已死，唯有猜测。并无确切迹象表示净天教与他有关。”玉书说，感觉到青石的消沉已经迅速过去，重新整理思考，稍感放心。
　　“是，静观其变而已。”青石重踏入神魔之隙，不再回头。

　　回去时草谷已与太武、一贫等同等在太清殿，青石简短说了将血手镇压伏魔柱下，神农鼎却没能取回。
　　“我看了女娲玉的状况。”草谷缓缓说，“失去神农鼎辅助，净化过程已经极为缓慢，只怕这二十年过去，是否有成……尚不可知。”
　　已经想到过这一点，青石默然无声。
　　草谷低声说，“而雨柔……”
　　而雨柔，可能等不到二十多年啊。
　　天下众生与唐雨柔，对她来说，似乎并无孰轻孰重的分别，什么命也不过同样是命，不分大小，都是要事。
　　连太武惯例板起的面孔都没掩饰住沮丧。
　　大殿一时无人说话。
　　铁笔握成的拳极大力，听得见咯咯有声。
　　玉书悄然过去接近青石，肩膀碰着肩膀的距离。
　　“都那么没精神做什么？”一贫终于开口，玉书看过去，自忆如离开，一贫师兄满不在乎的表情已经有阵子没看见，这时候则让人无端多几分振奋。“不是还没到那一天嘛。”一贫又说，“就算到了那日，就坐在神魔之井前面，上来一个打一个，上来两个打下去一双，怕什么？”
　　怕是打不过啊。玉书忍着笑想。不过一贫师兄打不过，他是更打不过了。
　　“大不了一起死是不是，怕什么？”他小声跟旁边青石讲。不过说笑，生死事小，苍生事大，青石如何放得下。
　　“就算人间不过数年，逍遥一日，便是一日。坐拥今日之乐，何忧明日之忧。一贫师兄潇洒。”凌音若有所悟。
　　觉得是不是被引入歧途了，玉书同情地一瞥，果然太武的目光已经严厉起来。若凌音还是小辈，可能太武还要出声教育。
　　“我会另寻他途。”青石扬声说。
　　众人都看着他。
　　玉书张口要说什么，青石按住了他肩膀，自己说下去，“诸位放心。”
　　绝不会使人间沦落。
　　他一早就对太武说过，就算是神魔之井开启，也有应对之法。只望不到那一天而已。
　　他字字坚定，不由得人不信任。

　　神农鼎与火灵珠、雷灵珠既已失落，留着其它灵珠也没有意义，此时便该一一送回。幸而水灵珠尚在，好能不毁对李忆如之诺。
　　去巫月神殿见海棠夫人，她接了水灵珠，说不日会亲自送回神降密境，又疑惑地看着玉书还递出了土灵珠的手。
　　“以前答应送给忆如。”玉书解释。
　　海棠柔声说，“现在已经不用了。”
　　青石在旁开口，“就留在女娲神殿吧。”
　　反正他的话总是有让人难以反驳的魔力。
　　海棠迟疑着，最后还是接过来，郑重地说会好好保管。
　　小蛮已经长到可以到处跑，从门口经过时往里面瞅了眼就要溜，玉书眼尖早就看见，招招手叫她，“小蛮要不要听故事？”
　　小蛮不客气跳回来地问“你是谁啊？”
　　本来可以正直地说我是你外公的师弟，玉书只是给出尽量真诚的笑，说，“我是玉书。”又指青石，“他是青石。”
　　小蛮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他们，半晌终于判定他们为“不是坏人”那一类，立刻开颜甜甜一笑，“青石哥好，玉书哥好。”
　　玉书哄小孩的经验不少，他的弟子好些是被从小带上来，玉书真人脾气好不说，讲故事一把好手，深受蜀山儿童喜爱。
　　讨小蛮的欢喜自然也小事一桩。
　　一听就停不下来，一个故事讲完又吵吵闹闹着要听下一个，直讲到天色将晚仍不罢休。海棠轻声责怪着小蛮真不懂事，带她走开时眼中却仍旧只有一片爱怜。
　　“我想去看看忆如。”屋里只剩下青石和玉书，玉书便说起。
　　女娲族人们的墓地并不远，甚至不特殊。如她们所愿与寻常苗民相邻而葬。而李忆如的坟墓尚新，不难寻找。
　　墓碑是一贫所刻，爱女李忆如，一剑挥成五个草字，在最后一笔深深地顿挫，似不能自已。
　　墓前有人新近拜祭过的痕迹，留下的各色花朵有的还未枯萎。放在墓前的礼物被人整理过，不算杂乱，但也是千奇百怪。有人的足迹，甚至也有像是狐类的足印，并留下并不浓厚的妖气，青石与玉书都已发觉，都没有开口。李忆如有不少神秘的故交。
　　玉书站在剑上没有落地，“经常有人来看望她，看来不会寂寞。”
　　“她又不存在于此。”青石似乎无意对着坟墓寄托感情，“若要看望，只可往酆都鬼界找寻。虽然我以为，她若有灵，此时应该不多遗憾，已然投胎转世。六界之中，恐怕都不再有李忆如。”
　　“多少是个念想。”玉书只说。
　　目光从重重墓碑间穿过，想顺便寻觅另一个与蜀山渊源颇深的女娲后人名字，居然片刻找到。只是虽然有人立下碑石，墓穴中应当也是空的。
　　女娲后人，多数不得善终。
　　也许忆如已经算得上平静。

　　风灵珠交还给岚翼也是自然，是李忆如答应过的事，何况以县令岚翼之能，守护风灵珠不会比蜀山逊色，外加仙竹林不为外人知，更为隐秘。
　　仙灵收回风灵珠，理所当然地问，“那个女娲族小姑娘不在了？”
　　“是。”
　　“真可惜。”也不知道是在自语还是说给送来风灵珠的玉书听，岚翼嘟囔着消失在竹林深处。

　　形势已经如此，万事俱毕，反而也没有必要再奔波。青石安安心心在天璇宫等玉书来弈棋，一时倒算乐得轻松。

　　偶尔下去瑶光宫听琴。一日将草谷与青石、玉书送出瑶光宫时，凌音忽然说。
　　“今日是中秋了啊。”
　　玉书闻言抬头看了看天空中一轮满月。
　　蜀山素来不过中秋，中秋如同乞巧，都是人间的团圆节日，与修道之人不甚相干。唯有凌音虽自小上蜀山修道，少年时却一直是与姐姐一起。家人在侧，并没有那么容易遗忘。
　　“要不要听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少侠。他说，”玉书对着月亮微微眯起眼睛，“月亮圆得像个饼。”
　　“……师兄不要取笑。”凌音皱眉。
　　“既然中秋，”平平淡淡开口的是青石，“同去天玑宫看看师弟有没有备下好酒罢。”
　　凌音略吃了一惊似的，但又迅速低了头，“好。”
　　天玑宫自然永远有酒。
　　一贫正拎着小蛮要她去睡觉，见到他们，不用几人开口就先说今日中秋，心情甚佳地一招手既然大家都想起来了不如叫上师兄师姐师弟们也都团圆一回。带着真气扬声喊下去，于是不多时蜀山七圣都坐在天玑宫里。凌音带着五弦琴，草谷焚起一炉香，一贫提出珍藏的好酒来，很快便是欢聚的景象。
　　天玑宫多烈酒，不是草谷等所好，瞪了一阵一贫的酒坛后铁笔先站起来说我去买点桂花酒，嗖嗖嗖御剑就飞走了。
　　一贫叹气说唉好酒都不是买到的。
　　凌音好奇问是否要自行酿制才好，青石阴恻恻地说当然不是。
　　那是如何？
　　自然是偷来的酒最香。玉书好心帮忙补全。
　　凌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蛮抢着说我也要喝酒，一贫斥道小孩子酒什么酒赶紧去睡。小蛮赌气不肯，玉书眨眨眼睛问小蛮要不要听故事？
　　这原本是百试百灵的问句，小蛮却忽然脸色一变说：“不要！”刚出口，又一脸紧张地紧拽住他的衣袖，重新说：“要！但是不要讲那个！”
　　一贫大笑着问玉书师弟你跟她讲什么了，这个样子。
　　玉书要解释，小蛮已经先嚷起来啊啊啊啊啊玉小书不准提那个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玉书哥变成玉小书的，应该没人和她提起过李忆如当初的称呼。玉书只觉得自己的辈分在一层层往下减，自然不介意，只是有趣。
　　草谷也许猜出，柔声说别怕，对着香炉劈空一掌，控制了力量，原本直线往上的袅袅轻烟徐徐散开，竟然能组成隐隐的人形。
　　小蛮大叫了一声已经准备好要觉得害怕这些有如鬼影的半透明人形，但此时就窝在玉书和草谷之间，也没怎么真怕起来，很快就反而被变化的人形吸引。
　　玉书跟着也轻轻挥掌过去，那些隐约的人影飘动着，随着他变换掌风，虽然不能言语，竟渐渐有了情境，看得出故事来。
　　连凌音等都觉得有趣，不声不响只是出神看来。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小女孩带着她稀奇古怪的伙伴们一路敲打着作恶的妖怪或人，行侠仗义。
　　直到铁笔忽然抱了坛酒推门进来，夜风忽地灌入，吹散了还在打斗中的人物。
　　凌音下意识地瞪过去一眼，铁笔要开口说的话就堵在喉咙里，抱着酒坛一脸无辜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玉书无声地笑着往旁边青石身上倒，青石抬手往香炉劈过去一掌，香烟化成伞的形状往铁笔戳过去，自然毫无力量，只是轻飘飘地散开。
　　小蛮却没有抱怨，已经靠在草谷身上睡着了。
　　铁笔小声说“酒”，把酒坛捧过来，往凌音摆好酒杯里一一倒上。众人各自举杯，太武说，但愿岁岁如今朝。

　　“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么久青石都一直没有面对大家直说他到底还有什么应对之法，玉书等不见他有什么动静，就私下问起。
　　“无法，但随机应变。”青石在落子后说，“已失先机，难以布局，不如暂退。天命难改，唯有顺势而为。”
　　玉书低头看眼前这一局。
　　“阿书。”青石叫他。
　　“嗯？”
　　“你也担心唐雨柔么？”
　　刚才脑子里确实一闪而过正在渐渐长大的女孩，但这也能被窥中，玉书只好苦笑着默认。
　　“放心。”
　　这是从哪里放心来。
　　“她找过我。”青石说，“问她是不是只有二十年能活，我告诉她了。她虽然年幼，比你们都还活得清楚。一生若能尽兴，如何算短。”
　　“就是尽兴，才真觉得太短啊。”玉书终于落了一子。
　　青石不疾不徐地也落子下去。
　　这次却没说他贪。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时光如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