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14、九霄日暖（二）

　　隔了几个月玉书再来天璇宫下棋，青石就问，你收的小徒弟怎么样？
　　“谁知道，这几天没看见他。”玉书浑不在意，“收他为徒，只是方便他看书而已。他一身异能，那么厉害，哪里需要我教。不过一贫师兄是真好雅兴，我看姜师侄练功，全然是他的路子。这是倾囊相授啊……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没打过龙幽。”
　　最后一句怎么都有点得意。
　　一贫不愿姜云凡多受魔道功夫影响，如此全心不难理解。
　　龙幽的真实力量很难说，其实输赢事小，不过是多个理由跟一贫玩笑。
　　如果玉书真的去一本正经教他的小徒弟修仙之术，也正好试探。仙魔相克，若是逼着他修习起来，龙幽再怎么也不该掩藏得住。不过玉书一开始就不觉得有那样的必要，现在更是觉得已经清楚。
　　“你不担心你的小徒弟？”
　　“师兄不是教我自己挑中的弟子，自己总该信任的是。”
　　“一面之缘，即使我也摸不透。我不放心他们任何一人，”青石的句子到最后才落下重音，“我原本是放心你。阿书，不可大意。”
　　“我看了他借过的书。”玉书才说，“很是杂乱。一看之下，净天教记录，江湖志异，蜀山轶事，乃至百草杂谈，都有涉及。但想要混淆本意，做得也不够圆满。只消看他可曾借过那几本就是。”
　　上古神器志。
　　神农鼎，女娲血玉与伏羲剑。
　　“借过了？”
　　“借过了啊。”即使这么说，玉书也没有变得郑重起来，“可是我想，若是一开始就心怀不轨，何必报上一个那么容易让人联想的名字。”
　　青石报以不以为然地平淡，“怎知不是迷惑你？”
　　“那也太过大胆。”玉书不在意，“神农鼎已经不在蜀山。就算龙溟本人魔元重聚，也没办法在这里夺得。再说，不是他要拜师，是我要收徒，恐怕对他来说，反而才更是意外。”
　　听出有心维护，青石不再说起。
　　“若有什么事，我会去好好盘问他的。”玉书说。

　　没太久，还真有事。

　　姜云凡一行进入锁妖塔数日未归。

　　青石沿着蜀山悬浮于空中的山壁缓慢飞行，不时停下检查各处机关情况。蜀山机关历史悠久，自山上有人修道始，就屡有能人异士增添各种防御机关。但日久天长，早没有什么门派会不自量力宣战蜀山，这些机关不知多少年没有派上过用场。
　　二十余年前青石一一亲手确认、修复。
　　他知道它们会被使用。而它们确实为蜀山挡住过净天教大军。
　　玉书御剑从后方接近，到他身边并肩而行，“师兄。”
　　“如何？”青石往山壁灌注少许力量，感觉到相应位置轻微的反弹，满意地继续。
　　“没有找到姜师侄他们，封印完好无损。”玉书说，跟他一同检查隐藏山中的五行机关，“恐怕龙幽的越行之术比厉害，能直接跨越封印进入下部血池。”
　　“那么便是去了神魔之井。”
　　“以他四人之能，神魔之井内足以自保。但若是不知天高地厚进入魔界……”玉书有点担忧，同时发觉青石是在改动机关情况，没有看明白，一边说话，一边特意困惑地望向青石。
　　青石似乎总是知道他的表情，久来就习惯忽略了青石其实看不到他的事实。
　　“小蛮，也就罢了。其余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敢去魔界，当然不会无所准备。”青石让开一些，好让玉书能凑近机关看得清楚。
　　“真有点低估他们。”玉书仔细看来，越发觉得不对，青石并不是在简单地检查并加固而已，“师兄，你……”
　　“你知道你收了个什么徒弟。”青石没管他的惊讶，伸手在他腕上一搭，便是拉了他往下一处去，“等他们回来之后，你再去问就是。他不是不瞒你？”
　　他不提机关，玉书也就不问了，只凝眉自行思索。片刻后叹气，终究决定暂时不再说。

　　回蜀山数日，姜云凡跟小蛮都在躲着一贫，龙幽跟风躲了玉书几日，不见玉书来兴师问罪，也就斗胆又回天权宫翻书。
　　在书阵里翻了好半天，他师父放置书籍的顺序实在奇特，翻了几个月都没寻出几分规律来。每找出一本有意思的，都像寻着了宝似的让人兴奋。
　　“你在找这个么？”有人在他身后问。
　　龙幽自问警觉性极好，竟都没发觉有人靠近，大骇之下虽然毛骨悚然倒也装得平静，慢慢转身，正看到他师父笑得很良善地托着本薄薄的册子。
　　上古神器，伏羲剑卷。
　　龙幽略犹豫就大着胆子应了，“多谢师父，正是这本。”
　　玉书不多卖关子，直接把册子递给他。
　　“其它几册读完了？”做师父的很亲切，一副循循善诱的态度。
　　龙幽承认，“读了。”读完没读完可以再应付。
　　“神农鼎有什么用？”玉书接着问。
　　龙幽脸色还是如常，“说是上古神农氏所留，炼万物灵气，可令百兽臣服。神农以此鼎炼药，无有不成。”
　　背书龙幽在行。
　　“还有呢？”玉书挑眉而笑，直看到他眼底。几个月来跟龙幽已经很熟悉了，龙幽模糊带过之处他此前从来不问，这次却问了下来。
　　龙幽不习惯地低头躲开他的眼睛，“弟子愚钝，书中未曾提及，并不知……”
　　玉书没有管他的敷衍回答，直接又重复问了一次，“还有呢？”
　　连同水灵珠，以女娲补天之术，可以修复水脉。
　　——这个曾经被教得熟练的答案就在舌尖了，龙幽费劲想把它忍回去，不知为什么，最后却放弃了，“听说连大地地脉，只要结合五灵珠施法，神农鼎也能有修复之效。”
　　说完抬起头来，视死如归看玉书。说就说，他本来就没有完全谨慎地瞒着玉书。能说那些话的人，他好好拜过的师父，不该是寻常杀魔不眨眼蜀山弟子。
　　玉书看回去，“魔界好玩吗？”
　　龙幽一凛。
　　“闯入锁妖塔，失踪数日，草谷师姐担心得要命，我和一贫师兄亲自搜索了锁妖塔而一无所获。自然，镇守锁妖塔入口的人，也没有看到你们离塔。”玉书的口气没有变化，仍是平时闲谈一般，习惯性的，竹简敲到手心，“小蛮的包子好吃得很，是吗？”
　　瞒不过他，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但从回来前就想了，想过好几日，也没想好若被他当真问起要怎么回答。被小蛮一个包子放倒的事是致命的，雨柔姑娘虽说草谷并未对他人提及，但蜀山上下有什么事瞒过他师父都不容易。何况这次穿过锁妖塔留下太多痕迹，真面对面说起来，怎么都说不过去。
　　“没有想好解释吗？”玉书再问，“龙幽。”
　　“师父想要什么样的故事？”都说到这一步了，掩饰下去也没用，龙幽反而笑了，背靠上书架，放松下来。
　　“我不是为难你。”玉书依旧温和。
　　“多谢师父。”龙幽听得出放过他的意思，站直恭恭敬敬行礼。
　　“我对门下弟子都颇为放纵。”玉书说，“本来，你既然拜入我门下，自己要做什么，只要不是恶事，我不管也是可以的。但这个，我不能不问。”
　　“弟子向师父保证，弟子所行，只为救人，不为害人。”龙幽极为坚决。
　　但玉书只是一哂，“救人时，焉知可有不害人之道。”
　　“师父！”
　　“或有日你还会不得不对我举枪。”玉书没被他打断，“不过嘛，还没到那个时候，就别这么忙着给我惹麻烦。”
　　龙幽敛目，“弟子知道。”
　　“好自为之。”

　　话该讲完，玉书仍站着没有离开的意思，龙幽也低头在想。

　　“龙幽。”许久才开口，玉书恢复了平常的愉快表情，“听说你比武赢了姜师侄，很好，一贫师兄因此输了我一坛好酒。”
　　龙幽表示轻微的意外，“不知师父原来也好酒？”早知如此倒可以从魔界扛点酒过来贿赂他，魔界酿酒与人界材料工艺都有差别，最是性烈。
　　“当然不。重点不是我有好酒喝，而是一贫师兄没有好酒喝。”玉书心情很好地说。
　　龙幽跟着笑笑，“师父高兴，我以后也一直赢着小姜就是。”语带傲然，不全像是说笑。
　　“好大口气。我又没教过你功夫，就算赢他，也不真算是我的面子。”虽说如此，玉书仍旧欣然。
　　“师父教我良多。”龙幽说。
　　“呵。”玉书笑，“惭愧。”
　　这回终于挥挥手走了。

　　这里是他自己天权宫，要走自然是去天璇宫里。
　　开门看到是青石跟草谷两个人。
　　“草谷师姐。”跟青石不必打招呼，玉书只问了草谷好。
　　“玉书师弟来了。”草谷颔首示意，自己却站起身，“正好我和青石师弟说完。”
　　“稍后我还有事需要告知师姐。”见她要走，青石说。
　　草谷点头，“那我稍后再来。”似乎不想打扰他和玉书谈话。
　　等草谷关门出去玉书才到青石身边坐下，“草谷师姐说什么了？”
　　“大概跟你来要说的差不多。”青石道。
　　玉书知道自己是要来说魔界的，“雨柔向草谷师姐坦白了么？果然是雨柔。”
　　“事情一开始就不在掌控之中。异界是非实难想象。”青石摇头，“神农鼎果然藏于魔界，我不认为是为偶然。近来实在太多所谓偶然。”
　　“所以师兄要做最坏打算。”玉书想起青石重新布局的蜀山机关。他也是擅长布阵之人，自然看得出青石借用八卦阵法，将原本防御的蜀山机关改为另一番用处。
　　青石扭开头。
　　“师兄要将蜀山合为瓮中城。”玉书说。
　　二十年前阻挡净天教，那些机关是行严防外人踏入蜀山的纯粹防御之事。而这一次，青石的后着分明是要反将对手困于蜀山，不得出入。
　　“理想而已。完成机关需要七圣结阵，一人有失，机关就破了。”青石说，没什么感情地。
　　“然后呢？”玉书问。
　　青石的准备肯定不会到此为止。
　　“实在神魔之井被打开，只有使用那个方法吗？”青石不开口，玉书就直接说出来，“神农鼎既然被小蛮带回人界，三皇封印并非不可能。最后，也只有那一个方法。是吗？”
　　可是三皇封印只见于古老典籍的记载，即使是青石也不容易知道。青石若是听说，定然由于已经和太武、一贫商议过，身为掌门才了解蜀山那么多繁冗的祖训——这肯定不是青石一个人的主意。
　　“我不想有那一天。”青石缓缓说，“但如果那一天到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