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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行不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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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灵珠齐聚,在三皇台上围绕三神器形成完美的法阵。青石站在阵眼,合上双目,伸出手来接近女娲玉,开口念诵,直到它们放出耀眼的神光来。
神器的波动形成风,吹过青石的长发。
玉书跟太武等几人都在一旁看着,一贫长长叹了口气,凌音轻声说,青石师兄简直是神仙。
也不知道说眼前的画面还是说这些年所为。
铁笔嘿嘿一笑,去看玉书,玉书回给他一个笑容。
不多时青石离开法阵,过来说:“还算顺利,三神器在五灵珠辅助增强共鸣之力,应该两年之内女娲玉就可以恢复原本完全状态了。”
说到最后一段特意对着草谷。
草谷明了地拍拍胸口,轻叹,“那么雨柔也有救了。”
青石又转向玉书,大约觉得启动阵法颇为辛苦,在场不过七圣,也懒得避人眼光,直接便往他身上靠,玉书连忙揽腰架住他。
太武直直看着他们说辛苦青石师弟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好像这一刻也并没有忽然一身轻松的感觉。
但慢慢地,其实多少还是放松下来。
蜀山弟子仍然杀怪的杀怪念经的念经。不过连凌音都不大亲自教习弟子了,没有大事,七宫门下见七圣一面都越发不容易。
铁笔还是没有做成蜀山七宫第二个酒鬼。
开阳宫门前的大笔挥洒不再带着醉态,铁笔开始一本正经地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草谷显然为他放心很多。虽然还是没事就乐呵呵地往天玑宫跑,但多半是为切磋闲聊之类。
其实一贫没有多喜欢与人比武,否则罡斩当年也不会追得他到处逃。
不过铁笔来吼着切磋切磋的时候,一贫倒也没怎么溜走。据玉书所知铁笔从来没有赢过,不过每次好像也输得很开心,大不了喊一句下次再来战过。
故人宛在。
青石说,痴。
基本上是把罡斩连在一起评价在内。
说完抬了抬眼,手指在面前棋局上一敲,根本不存在的目光从玉书脸上拂过,“你也是。”
玉书摊手,“喂,我还是赢过你的。”
“多少次?”
玉书觉得青石的想法有问题,明显他就输得不开心。谁会开心输啊。
不过,至少这个结果能说明对方的认真。
至少不肯敷衍,全力以赴。
漫漫人生,一度春来,一番花褪,纷纷琐事,数载繁华,唯有此刻不问尘世,忘怀天地,唯独剑,或唯独棋,或唯独你我。
知己难得。
玉书偶尔还想起过夏侯家的小少爷。相交不多,但他确实对那位小少爷说过一次“夏侯少主真是知音人”。
基本上,对青石不需要这么说,所以也没对别人讲过这句话了。
夏侯家在净天教之乱后后渐渐失去往日的江湖地位。两位家主先后战死,少主夏侯瑾轩不知所踪,夏侯家几乎就是断了根脉。虽有北方远亲回来袭承夏侯世家之名,几位女流,终究难当当初声势。
与净天教几番激战,尸骨无存者不少。不需要最终看到什么,夏侯家小少爷的结局并不难猜测。
想起时也略有惋惜,当初寥寥数语与他颇为投缘,若相逢不是乱世,也好把酒言欢,多个忘年之交。
不过,若不是乱世,大约便不会相逢。
万事哪里说得清楚。
坐享今日安乐,便该知足。
大意轻敌是最不该的事。
青石感觉到璇光殿机关被触发,从夜里突然惊醒,追去已晚了几分。
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七圣除草谷外全部不在蜀山。他控制机关,千里之外也有感应,叫醒玉书立即回去要不了多久,但还是太晚。
“净天教。”
唯一的可能。
处心积虑,隐藏近十年,一朝有机会便突然发难。不为蜀山,不为锁妖塔封印,只为魔君姜世离。
降落蜀山,只见草谷忧心忡忡站在璇光殿前,三皇台上法阵零落。有那么一刻让人想起龙溟与凌波盗取神农鼎后的模样,但今时已不同往日。
魔教突然袭击虽然得手,璇光殿机关犹在,蜀山弟子的反应也没有过于糟糕。净天教的袭击半途便已慌忙,满地狼藉外,伏羲剑尚在原地,女娲血玉除了原本的切痕外完好无损,暂时光芒暗淡的五灵珠散落四方,一眼清算一下被仓皇带走的应该只有神农鼎、雷灵珠与火灵珠,算是最坏情况中的最好情况。
镇守璇光殿的弟子们跌跌撞撞地相扶来请罪,说是神农鼎和火灵珠被偷走,雷灵珠激战中从天坠落不知去向,不能守住璇光殿,还请责罚。玉书看看他们一身染血的道袍,挥挥手说以后再说,叫几个伤不重的带他们去找草谷门下。
吩咐完回到三皇台,青石仍站在被破坏的阵法中间一动没动。
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但这不是酸楚的时候,玉书一靠近,他就说,“走。”
偷走蜀山宝物,怎么可能让他逃得掉。
追到血手时他面对着一条死路的尽头,没有神农鼎,没有火灵珠。背过身来看他们的时候眼中掠过强烈的恨意,只是并无紧张。
青石冷冷说,“还回来。”
这里靠近魔界,没有魔族血统的人,站在这里只会觉得煞气深重得叫人难以呼吸。还好以他和玉书的修为,尚可支撑。
“交出教主,我还你们神农鼎。”血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如果痛恨可以杀人,玉书觉得自己和青石大概早就被大卸八块。难得有这样被人盯着的时候,总觉得像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对眼前的半魔来说,应该当然是十恶不赦的坏事。
而青石少有的森冷声音同样刀割般让人不舒服。
“血手。”似乎迅速压抑了怒气,再开口才是寻常语调,“你想以神农鼎交换魔君,实在异想天开。如今你已无退路,交换神农鼎,束手就擒吧。”
听到这样的宣言,血手意料之中地并无惧怕,从赤缝间迸出一声冷哼,“休想。”冷笑中蕴藏的胸有成竹,青石一听便知不妙。
“区区女娲石,绝困不住主上,我净天教来日必当东山再起,再攻锁妖塔!今日我便先要了你们的性命,为教中兄弟报仇!”
听上去是天方夜谭,他说到倒是底气十足,是真的相信。
“执迷不悟,大言不惭。”青石也不算多说下去,“不交出神农鼎,你只有一死而已。”
血手的脸上挂出深切的嘲讽,手部变形,攻击的姿态,“想要杀我,就来吧。以多欺少,卑鄙无耻的事,你们蜀山不是最擅长?”
他话音未落,血手便箭一般射向玉书,刹那间手指便已将白衣道士钉在墙上。只是画面霎时飘散,不过是玉书残象,眼前分明只有虚空和墙壁。
身后有人轻轻念出,妄念弑心。
脖颈后羽毛般轻飘的触感倏忽化为难以想象的锐痛,他转身回击时喉里一片甜腥,眼见着自己口中喷出的血在空中抛出弯曲的弧线。
那道淋漓血线还没有落地,原本手里不离竹简的玉书已然松手,书简刷地展开,层层叠叠恐怖地迫近,四面八方避无可避,竹片上每个字已融成飞剑要穿身而过,他退,背后也有剑锋刺破他的肩背,进,则千万剑光扑面而至,忍痛挣出,魔力暴涨,破开眼前幻象向前疾冲,玉书仍在眼前——已想象出下一秒就把那个蜀山臭道士的心脏握在手中。
玉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抓了一根竹片,正对着他抛来。
不堪一击的暗器,略略偏头便闪过,并不减速。
玉书在正面对着他合拢五指,已经太近,几乎直接碰到他举高的手。
他陡然间动弹不得。
扔过来的竹片落地即长,顷刻已化为漆黑冰冷的铁柱,锁链绕过他的前胸四肢,有生命般将他牢牢固定于原地。
他身负怪力,却挣扎不动分毫。
怎不骇然。
他选错了攻击的的对象。
青石踏前三步,站在血手面前。咫尺之间,好像刻意嘲笑他不能动弹般的过近距离。
玉书不是个狠辣的人,如果血手真有那么敏锐,刚才能在玉书眼里看到同情。那样的话,再试着言语相激不让他们联手,比起咄咄逼人的青石本人,玉书确实比较像一个更加合适突破口。但玉书……出手从来不会有软弱。
“刚才忘了说。”青石残忍地告诉他,空荡荡的目光刺着血手“并不是只有两种选择的。不需要以多欺少,也不需要杀你。”
玉书在放下剑时,其实是非常,温柔的人。
“我不杀你。”
当玉书一旦出手,就已经完全做出选择。
不会犹豫。
没有后路。
他从未失手。
“这个叫伏魔柱。我教你到此,以后你有很长时间可以学习。”
不过,他原本就不会有生机。
攻击谁都也是一样的结局,原本就逃不出去。
血手没有机会把神农鼎带远,任他在身后叫骂,青石转向一侧的洞口。那里不似有人使用,煞气森森越发浓重。好在现在有空祭出符法隔离煞气,一路往前,似乎并不是多深的洞穴。
姜世离多年前一击造成的神魔之井裂隙,如果猜得不错,也许血手已经将神农鼎与火灵珠送往这神魔之隙。真是好去处,蜀山绝对难以到达的地方。
青石觉得有种荒谬的好笑。
“前面应该就可以进入裂隙了。”玉书说,观察着洞窟尽头的奇特入口,“奇怪。”他看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怎么?”
“是蚩尤冢那里的残碑。我们取火灵珠时,它还在覆天顶附近。大概是血手带过来的,或许就是在这附近计划了整件事吧。也许一开始想偷出女娲血玉,在这里想办法引导姜世离自己的力量脱困。”那是不可能做到的,玉书摇了摇头,往前多走了两步细看,“师兄,我们继续走吗?”
再往前,也许就是往魔界而行。
青石站住了没有动。
火灵珠也就罢了。神农鼎不再存于人界,三神器之间的联系就几乎被切断。女娲血玉的净化,不知究竟要到何时。中间不知更有多少变数……
天命难违么。
这么多年机关算尽,仍旧是同样的结局。
心神激荡,一时竟觉得前路虚无缥缈,尽皆是空,不知如何前行。
若不前行,岂不置未来人界于动荡之中,岂不白费蜀山无数牺牲,岂不辜负女娲族人一份厚意,岂非是,舍弃天下苍生。若是前行,未知路在何方。
当年逆天之阵中,天谕所示,扭转天命不过蚍蜉撼树,岂止不易,而是不能。
那时绝望,有如今日。
玉书回过头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青石看不到,但玉书的目光总是很容易察觉,玉书只要不说话了,好像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望着他。
今日不同。
青石说,走。
就算一无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