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10、行不尽（二）

　　草谷说忆如的身体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这样的话是草谷最为厌恶的，却从她自己口里说出来。
　　她身边比她还要矮几分的女童似懂非懂地只跟着点头，玉书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血玉碎片，认出是那位姓唐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规规矩矩拜了师跟草谷上了蜀山，总站在草谷身边，其实更像是姐妹。
　　草谷亲自教养，想必很是宠爱。
　　当然唐雨柔越长越大就是在蜀山万千宠爱集一身的过程。像太武最喜欢人沉稳严谨，唐雨柔最沉稳严谨；草谷最喜欢人温文守礼，唐雨柔最温文守礼；铁笔看到奇门兵刃就两眼放光，唐雨柔的伞他就一直捉摸不透；凌音都说蜀山上下能听的笛子，只有唐姑娘那一支。就连玉书，玉书赞赏大多数爱书人。
　　她的生命被早早划定了时限，活到什么时候都是天赐，如此命运，谁都忍不住偏心多疼几分。
　　除了青石，他连自己门下弟子都不大见，更没有表示出对其他任何后辈的兴趣。

　　李忆如的身体自有草谷亲自多加调理，青石和玉书仍然继续寻找最后的灵珠。

　　有次跟青石经过名为碧溪的小小村庄。清澈水流潺潺穿过竹屋小楼，仿佛清风里都带着一片碧油油之色，分明中原村落，却是江南夏景，世外桃源，倒是村如其名。
　　原本是万里寻访中寻常一站，玉书跟青石说着罡斩师兄曾经从这里写过信回山夸赞客栈自酿的美酒，说那条路过去是风景奇诡道路难行的千峰岭，姜世离创立净天教前曾在那里落草为寇，现在山里应该还能看到被皇甫世家荡平山寨后留下的累累坟茔，再翻过山去，便靠近欧阳世家的折剑山庄了。说着说着，眼神瞄到不远处目瞪口呆僵立不动一身蜀山服色的故人。
　　希桓。
　　青石亲自教过的门下弟子不算多，希桓是其中一个。下山数年，不想还会再见。
　　是了，罡斩师兄说过他看着过得不错。
　　玉书脚步一顿，瞟了一眼青石脸上并无异样，应当没有发觉，希桓也在犹豫着尚且没有上前。
　　玉书原想就擦肩走过去，当做不曾看见，反正缘分早尽，互不打扰也就罢了。但他有这一顿，青石便问:“有事？”
　　索性就说了，“看到一个故人，我去去就来。”
　　走过去后希桓行礼，小声说，“师叔。”
　　“过得还好？”低限度的寒暄。
　　“还好。”希桓低着头，像是始终对当年事心中有愧，不敢直面曾经的长辈。他是青石的弟子，与玉书便自然比旁的师叔师伯更亲厚，一身本事也有些是玉书教的，算小半个师父。若是当年，本不会如此疏离。
　　“要去跟你师父打个招呼吗？”玉书问，心里动了动，补上一句，“他是挂念你的。”
　　“辜负十年教诲，弟子无颜再见师父。”虽然还是低着头，希桓似乎苦笑了一下，“师叔……”
　　欲言又止，就是有事了。
　　玉书觉得难得能够重逢，不免应该善解人意一把，主动问，“有需要我帮忙？”

　　走了一圈回来看到青石仍坐在溪边，正跟一个似乎是村中的老太太聊得愉快。
　　玉书刚走近，青石就站起来，跟老太太告辞。
　　走开几步玉书问，“你何尝那么有闲心？”
　　“她说是曾在楼兰居住，终不忍离乡太远仍旧回来中原。此前我们也曾往迷沙旱海附近一趟，算是有点谈资。”青石解释。
　　玉书不信，“师兄，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感觉不到她身上沾着妖气吧？”
　　“既然知道，何须我说。”青石淡然以对，“那么，你去见希桓了，如何？”
　　突然被问到，方知真是什么都瞒他不过，只好实话实说，“他想请我帮一件事。”
　　“你帮了？”
　　“没有。”
　　“做不到？”
　　“不想做罢了。”
　　青石停下来，玉书走了两步站在他前面，“师兄……”
　　“他要你做什么？”青石问。
　　玉书没有开口。
　　“说吧，我又不生气。”青石说。
　　玉书再迟疑了一阵，决定详细一点解释，“他当年的事，你我是知道的。后来你让凌波他们救了他一命，那个妖怪却还是被封印起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法子能将它释放出来。法子是找到了，他自己……”

　　“师叔，我学艺不精，力所不逮……如果师叔能够相助……”

　　“那妖怪是他一生倾心之人，难怪如此穷尽全力。这个我并不觉有错。”青石没有打断，玉书便一直说下去，“只是那妖怪分明戾气深重，如果释放出来只怕危害四周，届时也许我反而不得不将其斩杀。这么明显的事，偏偏你的好徒弟是个情种，看得出也当看不出……惜古往今来，情之一字，最乱人心。分明一叶障目啊。”
　　希桓原本懂事，宁肯一人受苦，最不愿让别人为难。可是涉及那个妖怪，还是没有忍住开了口。再不可能的机会，总还是不能不去尝试。
　　青石没有太大反应，重新提步往前。
　　“相伴不能相对，同生尚不如同死。”玉书在他身后说，“师兄觉得呢？”
　　青石没说话。玉书想他如果说出口的话，大概就是类似于“痴”的评价。一生哪得两全，情深即为痴。
　　“不过，他还是过得不错的。”玉书又说，“我刚才不该那么说。说不定哪天，他还能找到其他办法消解戾气，解除封印，终成眷属什么的。还是活着的好。多活一天，就是多一天可能，原本天无绝人之路。慢慢守着，也守得出些安宁来。旁人觉得是自欺欺人，他自已毕竟甘之如饴，那便很好。罡斩师兄当年说的就不错，方才是我浅薄。”

　　一路寻觅，天下太大，遇到熟人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有时候顺便挥剑除妖，有时候停下来坐山观景，青石临风面对云海苍茫，玉书挥笔记录各种见闻。虽然并不无趣，可惜雷灵珠的下落总是没有线索。
　　实在沮丧了，玉书说五灵珠也不一定就都在人界吧，说不定被谁带到神界魔界也是有可能。
　　天下尚未踏遍，怎么便说出这种话。
　　其实我很想去魔界看看的。
　　他哪里都想去。人界有妖魔，没听说魔界有人。同族共存，是否少些无谓争端。那时翻过那么多书，还是对魔界所知甚少，实在好奇。要去虽然困难，也不是不能，但锁妖塔封印通过一次，便减弱一分，为一点好奇执意而为实在有负前人。想想而已。
　　人界已经够大了。反正也还没找完。

　　雷灵珠的消息最后竟是买到的。

　　草谷每年都会收到苍鹰送来神秘的信件与厚重礼物，包括各种连她都难以采集的稀有药草。信中只表达感谢，没有署名，并不多言。她救过的人太多，实难猜测是哪一个。
　　铁笔和玉书研究着笔迹说大概是个姑娘。
　　草谷帮过的小姑娘也足够多，只是此时忽然心里一动，说莫非……
　　她努力记住每一个治疗过的病人，但年月久远难免有忘却遗漏。唯有一个，为了救她，连带后来运功过度，身受重创，可能永远便是这孩童模样，实在怎么都不可能忘记。
　　若是那位姑娘，希望她现在过得安康，也不枉当年如此倾力救治。
　　玉书猜出她所想，铁笔哈哈大笑说这个容易，跟着这鹰飞去看看就是。
　　“我去就好。”玉书说。
　　铁笔大力拍他的肩，说好好好就知道，好玩的事都少不了你，我不跟你抢。师兄叫得久了，他早就忘了当初叫师叔时候的模样。

　　御剑跟随小事一桩，便没有告知青石独自前去。只是踏上地面看到碧衫女子惊讶的面容，玉书承认心里有点意外。
　　但还是微笑着说，“原来是暮姑娘。”竹简轻轻敲到掌心，眼中随意一扫。虽然与她只是数面之缘并不熟识，玉书却从来不擅遗忘。一别数年，暮菖兰没有太大变化，仍旧是一张年轻秀丽的面孔，眉飞入鬓，翠衫长剑，英姿飒爽。
　　她其实应当已经没有什么与人动武的必要，腰间长剑却还挂着两柄。
　　其中一柄，是罡斩师兄留下的断刃。玉书自然认得，锁妖塔废墟上，他曾经看着她带走它。
　　其实没有太想到她还活着。既然当年那位夏侯家小少爷都再无音讯，和他一直相伴的两位姑娘大抵是凶多吉少——虽然这样的话，决不想在草谷面前提起。

　　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望过去，暮家村的生活看上去一片平和，山神的力量依旧庇佑着他们，丰衣足食，与世无争，看着几乎有点让人羡慕。
　　暮菖兰说，这些都要感谢草谷道长。
　　“还有当年瑕妹子的事，也是。”
　　玉书侧过脸，暮菖兰脸上虽常有笑容，但总是盖不住真实的重重阴霾，可此时低眉的表情算得上温柔。玉书不自信如青石能那么深刻的洞察人心，但也想她此时的感激与柔情都并无作伪。
　　顺口就问了一句，“瑕姑娘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
　　暮菖兰很快地点头说她很好，回答太快了，想是想过多遍的答案。可是这些年来送往蜀山的信件只有她一人笔迹，除了她，他们当初一行人踪迹全无。
　　玉书没有问下去，微笑了一下说，我会那么告诉草谷师姐的。
　　暮菖兰说多谢。说完又抬头，“我听说净天教……”
　　“姜世离已死。”这是告诉大多数人的答案。
　　“是吗？”暮菖兰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扭曲成一个奇怪的笑容。玉书飞快地回忆起她也曾经同上蜀山希望洗雪姜承的冤情，又曾经在锁妖塔露出那样切骨恨意。如果仍然恨，围剿覆天顶时她并未出现，如果不恨，她此刻也没有流露半分悲伤遗憾。
　　“你们帮他报了仇。”她说。
　　其实不算报仇，也许封印姜世离时大家都或多或少想起罡斩，但应该并不是报仇之心。比如青石就厌恶谈及仇恨，虽然铁笔倒是没忘记提起师父。道义也罢，私心也罢，说到底互相还是不得已。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说。
　　如果她愿意那么想，也没关系，毕竟也不完全不是。
　　本来谈话便可以到此为止，他们不算什么深交旧识。玉书心血来潮问了一句，“暮姑娘可曾听说雷灵珠？”
　　暮菖兰迷惑地说没有，不过又马上说，“但我可以帮你找。”
　　“这多麻烦姑娘。”
　　“玉书道长也许不知，我当年也是凭消息维生的人。”暮菖兰轻松了一些，退一步，脸上挂出几分神秘来，“价钱不低，不过道长出得起。”

　　所以雷灵珠的消息算是买来的。
　　不得不承认暮菖兰确实非同一般，虽然经过三年，但居然真把确切的雷灵珠所在寄来。她并没有说过报酬是什么，但在那之后草谷不再收到每年的信件。
　　虽然不知道暮菖兰到底是克服怎样的困难地做到，但如果她觉得能够两清，那么大概便是了。
　　所谓仙界不过是人界边缘的一些奇境，不是那么难以到达。虽然雷灵珠的所有者是个烦透了的唠唠叨叨的散仙，但青石戳戳玉书告诉他没事你可以搞定他，玉书就真觉得应该没问题了。
　　连续跟牛皮吹上天的散仙磨个七天七夜的嘴皮子虽然破了玉书的纪录，但终于说服他晕头晕脑送出了雷灵珠，就是值得。
　　雷灵珠落在手里，是轻轻的刺麻感。

　　回蜀山时，太武说，一贫师弟的女儿已经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