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玉书]断垣》人偶无言

9、行不尽（一）

　　五灵珠所在之地，灵气充沛，易生异象。何况覆天顶附近原本就是半魔聚居处，人迹罕至，妖魔横行。不过一般来说，除非是如姜世离那般千年不遇的神秘血统，大多数妖魔对蜀山长老是不大能构成威胁。
　　青石很奇妙，青石出剑秒怪之精准无匹无往不利让人很难相信他什么都看不到。
　　年轻的时候玉书心血来潮也试着闭着眼睛去跟妖怪打架，虽然不是不行，但维持青石那样的效率还是很不可思议的。青石阻止了他这样的行为，只说危险。其实玉书也了然，降妖除魔这种事，不能当成乐趣，玉书当然也会给弟子们来点“禁足须行，护生须杀”的教育，但杀，必是不得已而杀，失去这样态度，便偏离蜀山本意。
　　不过师兄你旧伤未愈，还是不要乱动武的好。
　　玉书并肩悬在他身边，刷刷刷尽量比他更快地扫清障碍。青石所谓旧伤，几十年过去都没有好，那么再过几十年也未必好得了，慢慢仿佛伤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就不算是伤了，不管身体里面什么感觉，青石早就举止同常人无异。不过玉书毕竟还是记得草谷的嘱咐。
　　没有必要还是别出手了。
　　即使青石一副从来不在意的样子。
　　青石探手从蚩尤冢深处拾起火灵珠时，玉书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猜对了。
　　一片废墟中的蚩尤冢祭魂陵隐约有些不寻常的气息。
　　“意外有很熟悉的感觉啊。”已经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玉书回头望了望土地上异色的裂痕，“此地不可久留。”
　　蚩尤之冢么，离魔界特别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煞气森森，锁妖塔血池废墟外，也是这样类似的气息，不是人类久驻之地，怪不得此处半魔能够避世而居。

　　火灵珠来得相对容易，简直有点掉以轻心。到苗疆问李忆如能否借水灵珠时，李忆如开着玩笑问借也不是不能借，玉小书你拿什么谢我？
　　“忆如想要什么？”
　　李忆如偏着头想了一圈，“你们真的能拿到五灵珠？”
　　“尽力而为。五灵珠集天地灵气，恐怕只有它们能够强化三神器共鸣，及早……”
　　李忆如挥挥手说你别说啦，一时半会儿我是听不懂的，“本来么，你给我担保天下太平就很好。不过听我爹说土灵珠特别有意思，到时候留给我玩吧，就当报答我了！”
　　旅行利器，永不迷路，当然有意思。
　　玉书欣然应允。
　　水灵珠有了她的承诺，便不急在一时。大漠迷沙旱海深处，以为曾有沙虫作怪，恐怕是土灵珠之故。不料一去扑空。如今迷沙旱海已经平静，看来只是受当年楼兰王鬼魂影响，并不是土灵珠在此的证据。
　　土灵珠与雷灵珠皆难觅踪迹，辗转神州各处，当玉书从某个荒原上皮糙肉厚的异兽头顶拔出剑来，摸到土灵珠尚带温暖的沙砾般粗糙表面时，已是四年后。

　　回到蜀山没多久草谷就来天璇宫，毫不意外地看到他们都在，不由分说上上下下检查一番确定他们没有大伤之后，才说，“这次去了很久。”
　　其实中途自然有多次回来，御剑飞行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不过来去匆匆，除了必要时去见太武，他们师姐弟之间确实有很长不见了。
　　“抱歉，让师姐担心。”玉书很诚恳。
　　草谷摇头，“你们自己保重便无妨，忆如想见你们，已经来过好几回，这段时间正好还没走。”
　　李忆如通常不怎么来蜀山，尤其是她母亲去世之后。居然肯来等他们两个月有点不寻常，玉书还要再问，青石已经站起身来，“我们去找她。”

　　李忆如在玉衡宫。
　　她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像四年之间突然才长大了起来。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活跃，“哎呀，青石哥，玉小书，你们总算回来了。”
　　草谷在他们身后闭门退出。这些年他们长期在外不归，具体在做什么，太武知道，也许一贫也多少能猜，但并没有对草谷、铁笔及凌音细说。草谷也从没问过。
　　玉书愉快地打招呼，本来想说这些年到处跑给你带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可是眼前的女孩已经不那么像长不大的女孩的模样，这样的话就没说出口。其实原本李忆如从小就闯荡天下，什么奇物异事没有见过，只是大家惯于把她当小孩哄，她也从善如流地一直把自己当小孩被哄过来，差点都忘了她已经是大姑娘。
　　李忆如很开门见山地说，“我跟你们去取五灵珠吧。”
　　这个要求有点奇特，玉书还没来得及推阻，青石先开口答应下来，“好，我们去山下仙竹林。”
　　风灵珠虽然算是在蜀山，但并不属于蜀山所有。只因为李忆如在，镇守仙竹林的岚翼痛快地把风灵珠给了出来。
　　羽毛纷飞中的仙灵在他们转身要走时忽然又开口，“女娲族人，就算拿到风灵珠，你能留着它多久呢？”
　　这句话问得奇异，李忆如回过身来重新面对她，却没露出困惑的表情。
　　“如果我不能保留它，又怎样？”
　　“风灵珠为至宝，流落世间容易多生事端。如果留不住，就送回来吧。我会继续为女娲族人保管着它，等到你的后代再出现在这里。”岚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眼睛里却有隐藏不彻底的悲悯。
　　李忆如低头思索片刻，偷偷看了眼青石，青石幅度很小地颔首，于是李忆如仰头说了好。
　　玉书觉得像是有什么唯独他不知道的秘密似的，但一路想想，原来还是很容易猜出。李忆如坐在他的剑上，空中风大，她容色有些憔悴，落地时玉书扶了一把，轻声问：“你还好吗？”
　　李忆如挣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我们马上去苗疆吧，水灵珠还在那里。”
　　青石说:“你应该休息，不急这一天。”
　　奇怪青石说话虽然并不强硬，但总是很能让人乖乖听话。

　　草谷说，忆如有了一个女儿。
　　过程不太容易，当然。
　　别人不知道，玉书却看过那么多女娲族人的传说记载，一说就都明白。青石没看过那些，但是李忆如的声音气息不稳，住在玉衡宫而非天玑宫的事实，岚翼的话，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玉书问起新生不久的女娲族后代的名字。
　　“说是海棠夫人起的小名，叫小蛮。”草谷说。
　　别无他愿，只望远离人间苦痛，健康成长，如果可以，做一个平凡的少女。

　　在玉衡宫休息过几天，李忆如坚持要独自去巫月神殿不远外神降密境取水灵珠。说是水灵珠深藏于苗疆秘地，有灵兽及女娲神力守护，若是女娲族人之外的人靠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玉书拗不过她，神降密境诸多毒物，若不佩戴非凡避毒宝物，悄悄跟在她后面并无益处。于是最后只刷刷刷写了一堆符交给她，说遇见妖怪不用真的打架扔出去就好。都是蜀山顶级符咒，玉书倾注灵力其中，妖怪速秒，应当万无一失。再把她说以后要的土灵珠现在就拿出来给她，说速去速回。
　　李忆如摸了摸珠子，土灵珠因为女娲族人的接触发出微光来。
　　“玉小书我才不会迷路的。”
　　海棠没有阻止李忆如，只亲手为她佩好五毒珠，细细叮嘱后，才放她上路。
　　被留在巫月神殿的客房里，玉书不能完全放心地来回踱步几回，青石听得烦，问海棠能看看她的女儿么。
　　海棠便把襁褓中的小蛮抱来。
　　玉书忍不住接过来学着抱在怀里，小姑娘不大认生，舒舒服服地被他摇着，咯咯咯发笑。青石起身走过来，犹犹豫豫地伸手挨近，小心翼翼的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婴儿的皮肤异常柔软而温暖，给人易碎的错觉。青石收回手，便端坐一旁，没有再试图触碰。
　　“她和她母亲很像。”
　　海棠说。
　　玉书低头看着婴儿迥异常人的红色头发，不确定海棠说的主语到底是谁和谁。李忆如和她的母亲，或者这个小家伙和她的母亲。
　　“我见过她母亲。”青石忽然说。
　　玉书抬眼看他，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青石又说:“阿书，你那时候还小。”言下之意你没有印象也是正常的。玉书想自己最不能被鄙视的就是记忆力，话又说回来就算他真的不记得，当初这么大的八卦再怎么有人隐瞒，他也不知道什么的不知道。女娲族人被当成妖魔扔进锁妖塔实在是严重黑历史。不过青石不谈，装作不知道也就是了。
　　海棠一笑，“她确实上过蜀山。”
　　她早已不年轻了，从实际年龄上看来算是驻颜有术，但浅浅的笑容就带出了眉梢眼角遮不住的一条条细纹，年纪相仿，但她经过的风霜比他们更多。
　　“抱歉。”青石说话向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时候觉得简直缺少诚意，可既然说出来就是真心。
　　“也是天意吧，我想。”海棠说。
　　那是能解释一切，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神秘词语。
　　“但是，忆如不相信那种东西。”海棠带着哀伤的，又可以算是欣慰的奇怪表情略微摇头，“不愧是他的女儿，也不愧是她的女儿。她甚至没真的明白你们要五灵珠是做什么，但她相信你们一定是在做很好的事。”
　　很好的事么？
　　玉书唇角的笑容并没褪去，用尽量温柔的眼神对着婴儿的笑靥。
　　应该是吧。

　　水灵珠从李忆如手中交到青石那里时，她几乎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青石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渡去些许暖气。
　　水灵珠虽然触手冰凉，但并没有过重的寒气，玉书有点难过地想这才多久，她的身体到底衰弱到何等地步。
　　李忆如又把土灵珠也交回玉书手里。
　　“我以后用不着啦，送给你吧。”
　　“喂，这是什么话，我从来都不会迷路的。”玉书玩笑，“只是借一下，过阵子拿回来给你玩。”
　　李忆如笑吟吟，没有再推。
　　“灵兽死啦，有人去拿过水灵珠。”她说着，“不过它的灵气并没有完全消失，大概也没有让那个小偷活着离开吧。以后记得把水灵珠还回来啊。放在那里应该还是安全的。水灵珠帮助了苗疆几十年，它不是属于我的。”
　　玉书认认真真地答应。
　　“玉小书你最好了。”
　　玉书也笑着，想要告诉她至少等我们取回雷灵珠，但还是没说出来。不能控制的事情无法要求别人承诺，即使什么都不说，忆如一定都会竭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