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之无因》江言

2、再回埆城

　　埆城
　　秦雪在一处小客栈歇脚，如今距离开彩云天已有三天，体内的毒发作过一次，发作起来全身冰冷如寒窖，鼻孔出血，各处骨骼如同针刺。折腾了一晚才被秦雪强行压制了下去。在毒药罐里长大的秦雪也不得不承认此毒的厉害，凭自己的药理知识仅知道由约莫十七种性味迥异的毒草配置，至于是什么，顺序如何，炮制手法，都无从得知。看来得赶紧去找暗门，再晚，连内力都使不上了。
　　待到二更天，正是花灯璀璨，夜生活尽兴的时候，秦雪脚踏轻风，来到西子湖。
　　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西子湖上飘着至少二十间画舫，莺歌弥漫。
　　“糜烂啊”秦雪不禁感叹。
　　不远处小船划来，船夫竟是个年轻俊俏的男子，秦雪不禁想起刚入江湖时店家小二的描述，果真，暗门的人真是无处不在。
　　“是秦姑娘吗？”面目僵硬，吐字清晰。一看便知平日训练有素。
　　“正是”秦雪磨搓双手，说来也奇怪，自中毒那日起便越来越觉得周身僵冷，这毒倒真是越来越深了。
　　“请姑娘上船，在下带姑娘去见要见的人。”
　　“有劳。”
　　秦雪跳上船。
　　船行左转右拐，停在一处较大的画舫边，大虽大，却不见有多奢华。
　　“姑娘，请进。”
　　秦雪正发呆被猛地一召唤，倒愣了一下，“恩~哦。。”
　　那划船男子瞥了她一眼，这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武林高手，或许真人不露相吧。随即领着秦雪进入舫内。
　　“门主，彩云天来人了。”男子低头颔首，毕恭毕敬。
　　“恩，下去吧。”清润的声音从帘帐内传来。
　　秦雪一惊，死死盯着账帘。
　　那划船男子退下后，屋内只剩俩人，嗯，不对，是三人，帐内还有一人。还是，女人。。。
　　色胚！秦雪不禁暗暗骂道。
　　帘内人没有再说话，秦雪径自坐下，就着桌上茶碗喝起茶。
　　“姑娘不怕茶里有毒。”帘内人竟拂开账帘走出来。
　　秦雪抬眼之际，那人便走到秦雪一旁坐下，身形拂过带着淡淡清冽香味，两人相隔一桌。
　　秦雪笑了“你不是已经下过了。”
　　那人听了笑将起来，整个人显得温和至极，秦雪细细观察起此人来，这眉眼五官倒不见得多俊朗，比那划船男子倒还逊色两分，若不是一身华服和这周身气质倒是更像一个路人。
　　那人任她打量，嘴角吟着笑。
　　秦雪见他一副我为鱼肉的样子倒失了兴致，“说罢，门主处心积虑找我来有何贵干？”
　　“来做个交易。”简单明了。
　　秦雪讪笑“你倒是说的坦然，凭什么？我只是来讨人的。”
　　那人眉头轻皱，纤长手指停在嘴角，看似在沉吟，但是在他说出话来时，秦雪知道他早就笃定了流程该怎么走。
　　“姑娘愿意赏脸下盘棋吗？”虽是问句好像并不等秦雪回答，径自悠悠说道“你赢了，解药，人，都奉还；。。。如果你输了，只要帮在下一个忙，解药，人，亦奉还。”
　　“你倒是想便宜我。”秦雪笑道。
　　那人亦笑，笑意却不进眼里“姑娘的口气倒是大。”
　　“别废话，上棋吧！”
　　那人挥了挥手，不一会儿便有小厮上棋。
　　秦雪忽的想起茅老头子曾经说过，棋品即人品。这暗门门主不是正要暴露自己卑劣的人品吗？想着，嘴角微弯。
　　那人疑惑看了她一眼，“黑棋白棋？”
　　秦雪捕捉了他看自己的眼神笑容更甚，“白的”心想，你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猜不出我在想什么吧！
　　舱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棋子轻擦棋盘的清脆响声。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已下了有一盏茶的时间，秦雪旁边吃下的黑子比对面人吃下的白子多了许多，只是秦雪心里的弦倒是越绷越紧，这盘棋其实早就应该结束，只是那人已经两次不安常理出牌，秦雪的出击如同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悄无声息，又着实看不清对手。这局棋已毫无意义。
　　秦雪抬手将下未下，忽的，伸手拂了这一残局。
　　那人微弯嘴角，只是不言。
　　“说罢，让我做什么事？”秦雪轻叹，真是死的不明不白。
　　“姑娘倒是爽快人，我要你保护一个人！我相信秦姑娘的能力足够办到。”那人端起手边茶杯摩挲，眼里倒是温和一片，完全不像是在算计人。
　　“什么人？”
　　“洛纾言”
　　“皇帝？”
　　“不错”继而从袖中掏出瓷瓶放于桌上，“这是解药，只是这枚解药只能保证三个月药效，三月后我才会会帮你解毒。当然，李言也会安全归还。”说着，打着哈气懒懒起身，旁若无人的走进帐里。
　　秦雪拿着药瓶暗暗疑惑，这暗门怎么跟朝廷扯上关系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送秦姑娘了。。。”清润的声音再次传来,帐内人仰躺在榻上，双手枕于脑后，舒服的叹了口气。
　　秦雪轻斥，转身飞出画舫。
　　已然三天过去，秦雪在埆城徘徊不前，按常理来说皇帝应该在皇宫之中，皇宫之中戒备森严，连只苍蝇也妄想飞过，哪里用得着自己保护。可是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那门主那也只好伺机进入皇宫了。
　　此时，秦雪正准备在路边喝碗豆腐花，刚坐下不久便有一个樵夫摸样的人落座在旁边，身形魁梧脚步却轻不可闻，高手！
　　见秦雪打量，那樵夫压低帽沿，低声道，“洛公子在临福客栈。”说完抬头看了秦雪一眼，起身大步走开。
　　秦雪愣了一下，呵，又是暗门的人。洛公子？。。。。洛纾言！
　　惊讶之余不由苦笑，敢情是这样啊。。。这差事还真不好办。
　　这洛纾言显然是乔装出行，天下之大，要这皇帝的命的岂在少数，出了皇宫大门可谓是防不胜防，想着也不得不朝着临福客栈走去，不知道这皇帝长得什么模样，是多个眼睛还是多个嘴巴，他要是换了名姓的话，该如何认出来呢？
　　嚯。。。秦雪刚迈进客栈就见里面厮杀一片，一批训练有素的面具人正攻击两个衣着相似的男子，面具人的武艺道并不见得有多精湛，只是人数占优势且招招狠辣，那两个男子倒像是合作的亲密无间，眼看胜利在望。秦雪眼光一瞟，不远处坐着一黑色华服男子，冷静望着这场厮杀。果然，秦雪一笑，看来这就是正主了，其实人也不难找，客栈里刀光剑影，大部分客人都已离去，只剩小部分来不及逃脱的也都缩在角落或躲在桌子底下，那样波澜不惊的人实在少。
　　眼见最后两个面具人也渐渐不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都纷纷冒出头来。可就此刻，一个小厮从桌底窜出，一把匕首直直冲向端坐的洛纾言，洛纾言似乎也没想到有这一出。千钧一发，两个打斗的男子也分身乏术。
　　正当众人大惊失色之时，不知哪里飞出一枚铜板，只听叮的一声，匕首落地。那小厮仿佛觉得不可思议，直直盯着自己划伤的手背，还没等反应过来，一把尖刀已经刺入他的心窝，眼睛瞪得老大。
　　这次有计划的刺杀告于段落。
　　“公子没事吧？”两男子中的一个抽出尖刀，满脸自责。
　　洛纾言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淡淡道“没事。“
　　“属下无能！”两人齐声。
　　洛纾言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不怪你们”。
　　秦雪双手附后，慢悠悠走来，倒像是看客，继而停在洛纾言面前，习惯性打量起来人家来。啧啧啧。。。好皮相，墨发妖娆，凤目婉转，到有些风流贵公子的样子，只是这挺直的鼻子和自然上翘的嘴角倒神似一个人。秦雪暗自思索，浑然不知对面三人也打量起她来，远山黛，秀鼻朱唇，鹅蛋脸 ，一副清亮的眸子少了些柔媚添了些灵气，好一副清淡秀丽的面容。
　　也不过几秒时间，秦雪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朝着柜台走去“小二，住店。”
　　洛纾言盯着这陌生女子的背影，凤眸微眯，嘴角的弧度倒是越来越大，继而侧身对身旁的属下低声说了什么。
　　好半天店小二才从一边慢吞吞缩过来，一看便是惊吓过度。此时店里的人都走了七七八八了，竟还有人要住店？匪夷所思。。。。
　　“姑娘，你真的要住店？”小二再次确认，只觉得是一个普通的柔弱姑娘，哪里知道刚刚那枚救人的铜板是她射出的。
　　“是啊，怎么了？”秦雪哭笑不得。
　　店小二疑惑的翻翻本子，“二楼三号房，姑娘请先付定金，一两。”
　　这么贵！秦雪摸摸腰际，朝小二尴尬一笑，在埆城耗了这么多天，银子早就没了，最后一枚铜板也在刚刚救了一个人的命。
　　两难之际，一锭金子落在柜台上，秦雪侧头，堪堪望进了白皙的脖颈中，抬头，见洛纾言正低头巧笑着看着自己。
　　“呵呵，多谢。”秦雪听见自己无味的说。
　　“不谢。”洛纾言倒像是很受用这句感激，继而吩咐店小二道“这几日我和这位姑娘的吃住都包了。”他说的很随意，显然经常性的挥金如土，秦雪看着金子心疼了，好浪费。。。
　　两人皆往楼上走，秦雪的三号房正对着楼梯口，刚要推门进去。洛纾言在一号房，还要再走一段。
　　“哦。。。对了。”洛纾言走了几步又回身。
　　“啊，什么？”秦雪下意识迅速转身，看着洛纾言，一副奇怪的恭敬样子，说到底也是皇帝，虽装作不知道但也不能无视，不是？
　　“哈哈哈。。”洛纾言看着她大笑出声，仿佛看到很搞笑的东西，笑到直不起腰来才微微收住。
　　秦雪有点莫名其妙，这哪里有一点皇帝的样子，倒是不畏他了。
　　“那个。。。”洛纾言抱拳“大恩不言谢。”一副江湖中人的做派，到遮不住满身贵气。身后两人亦是疑惑，公子哪里用得着如此客气，但主子毕竟是主子，两人亦是抱拳相向。
　　秦雪受的舒坦“哦，不客气。”看来这洛纾言还是有些眼力的。
　　继而各自回房。
　　“易风，暗门怎么说？”薄唇轻启，洛纾言摇着折扇望着房内多出的一人。
　　那黑衣人恭敬颔首，“回公子，暗门已调离了秦雪，彩云天只有林容儿一人在守。”
　　“哦？”洛纾言侧头。
　　那黑衣人又道“公子此去御雪门正是由秦雪保护。”
　　洛纾言一把收了折扇，轻轻抵着额头，不言。
　　“还有，暗门请问公子，天雷是毁了，还是夺了？”
　　洛纾言淡笑，“那林容儿岂是可欺之辈，自然是毁了吧。”唉，只是，可惜了好东西。。。“月丞相那边可有消息？”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该死，今日的那批刺客正是丞相派来的。”
　　洛纾言望着一处，眼中厉色，“他是该死。。。”继而高声令道“易木，你随易风打探丞相动静。青玉，你随我去御雪门。”
　　“公子，青玉一个人恐怕。。。”
　　洛纾言一笑，没入眼底“谁说只有你一个人！”

　　两日后，一辆素色马车缓慢穿行在官道上，奇怪的是车后百米处慢悠悠跟着匹瘦马。
　　秦雪间或踢着马肚子，嘴里念叨“马儿啊马儿，幸苦你了，谁让你命苦跟着我呢？”
　　不错，秦雪从店小二那里拿来了用剩下的金锭，却只堪堪只够买匹瘦马。这个洛纾言，秦雪笃定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他这是耍我玩了吧。。。
　　就在那老弱病马盘在地上死活不起的时候，秦雪头顶飞过黑白两条人影，直冲前面的马车，“小心！”秦雪大喊，这洛纾言可真是香饽饽。。。
　　听见喊声，驾马的青玉立刻抽剑回身迎战，而那白衣人却掉过头来朝向秦雪。
　　这黑白两人的武艺可谓截然不同，一柔一刚，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十招过去，青玉的胳膊上已被划了一刀，渐渐不敌。秦雪眼见如此，不得不速战速决，铜板自宽袖飞出，迅速没入白衣人眉心，白衣人直直倒地。
　　另一边，青玉受了一掌，倒地不起，黑衣人剑锋凌冽刺向马车里人，洛纾言侧头相避，剑身贴着脸颊经过，惊险的避过一击，只削落几根发丝，黑衣人见一击不中，剑锋又横扫而来，只因是在车里，施展不开，剑的力道不大，洛纾言武艺本就不精，伸手也握住了这直取性命的一扫，继而一个侧踢，黑衣人左闪，他也乘势跳出马车。
　　秦雪飞身拦在洛纾言身前，黑衣人迅速扫了一眼倒地的白衣人，衣袖一挥，数十枚银针射出，人也迅速飞离。
　　秦雪本要挥袖以内力相阻，或许是体内毒的缘故，却忽的使不上内力，只得以手中夺来的剑相抵，却仍有四枚银针漏掉，原本以秦雪身手足可以闪身躲开，可不幸的是，她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个人，是以活生生受了下来，闷哼一声，钉在了肩头。
　　经此一役，三人都受了伤，青玉在马车外调息，洛纾言咬着布条裹着自己的手掌，渐渐略成粽子样，眉头却是舒展的。
　　秦雪瞥了他一眼，他倒是轻松地很，也不看看我跟青玉都什么样了？继而皱着眉头一根一根的拔下肩头的银针。这银针上显然是啐了毒的，不过普通的毒倒是难不倒自己，吞了一颗花石散后也调息起来。
　　半响，秦雪睁眼，见某人还在裹着自己的手，布条在手上沾了血渍已经乱成一团了。秦雪不禁好笑，看来真的是衣来伸手惯了，“需要帮忙吗？”不要就算，反正自己也懒得好心。
　　“好埃。。。”笑眯眯伸手，好似就等着这句话。
　　秦雪利落的从自己中衣上撕下布条，放在一边。又略显粗鲁的解下洛纾言手上的布条扔出车外，重新裹上新的，手法倒是娴熟。
　　“看秦姑娘的样子倒像是经常给人包扎。”某人侧着身子靠在车壁上，闲问。
　　秦雪手上动作不停，嗯了一声“少时住在山中，经常受些皮外伤，惯了。”
　　洛纾言笑笑，眼睛亮亮的，盯着她，“姑娘的手很软哎，就是有些凉。”
　　明显调戏的话！风流成性！
　　“啊！”某人叫。
　　秦雪不动声色，“不好意思，手抖了下。”看你还敢胡扯，皇帝又怎样？！
　　洛纾言狠狠瞪着她，却不再说话了，静静闭上眼睛假寐，偶尔微抬眼皮瞄一眼。
　　包扎完毕之后，秦雪起身挪了挪身体，继而又想起什么，掏出青玉丸递给外面的青玉，“青玉丸给青玉，有意思。。。”青玉见秦雪正嘀咕，又犹豫着接不接。
　　秦雪回神“拿着吧，治内伤很好的。”
　　青玉倒没有再犹豫，接过吞了，试着调息，果然好了不少。
　　“多谢姑娘。”
　　“不客气。”“哦，对了，还有多久到御雪门？”
　　“按照这个车程怎么着也得半个月，只是这马似乎受了惊吓，不愿走了。”
　　秦雪无奈叹气,环顾官道周围，“那今晚岂不是要在车里过了。”
　　青玉点点头，表示默认。
　　车里，某人的嘴角上扬到一个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