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24、二十四

　　那条人鱼？我本来在欢快地甩动着的尾巴停了下来，看向显示着狄特身影巴掌大的虚拟屏幕，脑海里突然有景象飞快地闪过：我和菲尔在礁石上看着初升的太阳，艾儿侧着身子微微扇动蓝色的尾鳍，被压向海底的狄特，弥弥张开满口的利牙，从水中快速窜过的白炼一般的能量，风暴狂野的力量，血液从我手上滴下粘稠的温暖，然后是那条金色人鱼被笼罩在网下颤抖的身子。
　　我一下绷紧了尾巴，利维也稍稍坐起身子：“有什么消息？”
　　“没有什么直接的，所有的飞行器都和我们一样，从凯尔特奇点出来就直接跳跃到卫星殖民地中转站。中转站里面每宇宙时就有五千多架飞行器穿梭，根本无法追踪，几个已知的偷猎品聚散点也没有能够对上号的活动信息。既然没法直接追踪那就只能从侧面收集信息，联邦的军方情报网是大大不如以前了，唯一一条有用线报说菲利普斯·卡斯丁最近在重新整修他的飞船，延伸建筑把本来室外的泳池罩了起来，还订了立体全景的水族箱。”
　　“卡斯丁么？”利维想了一下，“没有听见过他和偷猎集团有什么牵连，或者是喜欢收集珍禽异兽的传闻。”
　　“能够生育的雌性和留下后裔的机会，对本土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可抵抗的诱惑。”
　　利维稍微思考了一下：“你是怎么对上将汇报的？”
　　狄特低着头似乎在操作什么：“任务失败，目标物被夺取，现在进行后继夺回任务。放心，你的薇拉在军队方面完全没有暴露。”
　　他将几张图片调上了屏幕：“这是从飞行器外部镜头里面调出来的记录，现在给你看得是在奇点附近跃迁间隔的照片。”他将屏幕的一角拉近放大，“看这里。”
　　利维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然后拉过屏幕嵌入墙上激活操纵面板，立刻在一边显示出一排数据来，他快速地浏览过去：“空间维继器，用强电磁场维持不被外界时间和空间所干扰的区域，这只是个模型，并没有大规模投产的记录。”
　　狄特也飞快地调出一排资料：“这是军方和你旗下的一个子公司签约的研究项目，最终因为技术
　　限制无法大规模投产而被放弃。一共生产过的二十个模型都被军方收入库中。”他又调回原来的画面，上面有不断被红色的圈标记出来的圆点，“这就是那二十个模型。”
　　“这个项目搁浅的原因就是因为模型所能维持的独立区域太小，无法投入实战使用。”
　　“确实如此，二十个原模型所能维持的稳定空间也不过将将好覆盖住飞行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能够在奇点建立跃迁点。不过先不谈这个，这些模型是从13区流出来的，那里是卡斯丁的地盘。你也看见了那些人的装备，肯定有军火商在后面撑着。”
　　利维调出一排资料来：“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往上孝敬了。”他翻查了一会儿，又对狄特说道，“我离开本土七年了，你们对卡斯丁的信息一点也没有补充么？”
　　“现有的够用就行，过去的没必要补充。”狄特收起了资料共享，又出现在屏幕上，“我的材料整理之后需要提交给上级做任务评估，按照这个情况来看大概当天就会作出批示指挥行动，你如果想要抢先一步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一旦被军方正式捕获，会怎么样相信也不用我说了。”
　　利维的手指轻轻击打着浴缸的岩壁：“就算是军方对于卡斯丁的行动，要说保证能够完成也有点夸口吧？”
　　“任务等级已经上调为S，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完成。”
　　利维沉默了一会儿：“我手头没有合适的人选。”
　　狄特有些诧异：“你不去么？”
　　我一下子抓紧了他的手臂，尾巴甩过水面发出哗啦一声大响。利维安慰似地抚过我的背：“我不能去，我还有别的的事情要做。你想要把人鱼介绍给这个世界，我必须竭尽所能给你铺路，不然这将是两个世界的灭顶之灾。”
　　狄特那边很久都没有声音传过来，久到几乎让人以为他掉线了，然后才说道：“生存是文明的第一要务，不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有一个联系人适合这项任务，我会让他去找你的。”
　　“什么人能让你觉得适合这项任务？”
　　“保证能够完成指派的人。”系统发出两声嘀嘀的提示音，“材料给你发过去了，人应该两个宇宙时后到。我还有报告要做，就先这样了。”
　　通讯结束之后利维托起我的脸：“生存是文明的第一要务么？是啊，对于你们来说，繁衍也是种族延续的必要手段。你们的生命相对于人类来说几乎没有尽头，文明必然也存在了我们难以想象的时间，那么文明生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还是说这种存在的状态就是一切的意义所在？”
　　当然不是。我笑着蹭了一下利维，我们寄居于这躯体，但这并不是我们的全部。这只是一种手段，一个方式，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
　　我伸手指向他刚刚触摸过的墙壁，那里滴地一声激活了控制面板，我的指尖移到右上角不断跳动的数字上面，然后转过来看着利维。
　　他微微坐起身子，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才说道：“时间？你是指时间？”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并不确定我的意思，“时间并没有意义，那只是一个参照系。”
　　不对。我眯起了眼睛，时间是一切，是宇宙事件顺序的度量，是个因果相互作用的变量，是我们存在和挣扎的意义所在。
　　利维想了想：“时间本身并没有意义，那意义是相对于我们而言的。不断繁衍和人口爆炸导致空间上的膨胀，种族的延续则是时间上的，把一个物类的存在尽可能地在这一维上延伸。”他对这个推论似乎很确定，抬起头来问我，“延伸的终点是什么？”
　　我轻轻抚摸过他金色柔软的头发：时间没有尽头，这条绵长而荒芜的轴上，有的只是不规则的突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