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23、二十三

　　我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知觉首先回到这个身体，可是神智还留恋着那旖旎的无法想起的梦境。于是我动了动身子，在显得些微粘稠的水里拍了拍尾巴，有些困惑。
　　周遭的波动一下子乱了起来，各种陌生的声音如同海潮一样涌上来，我烦躁地用力甩了下尾巴，结果啪地一声打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面。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是打在礁石或者海底，而是一块平板坚实而光滑的东西。
　　我睁开了眼睛，橙红色的光线首先涌进视线，然后就是那粘稠的水，让我感觉说不出的难受。我又扭动了一下身子，结果尾巴立刻打到了另一面坚硬的东西，我睁开眼睛看向四周，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不比我的身体大多少的透明箱子里面，中间浸满了那种淡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我大怒地甩动尾巴怦怦地打在透明墙壁上，整个箱子都晃动起来。外面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有人跑出去，或者拿起电话用力地在说什么。
　　发现这个箱子很结实之后，我停止了拍打，扭头看向四周，才看见有很多水母触手一样的东西贴在我的尾巴上。我嫌弃地四处翻滚，把尾巴蹭向墙上，将它们都蹭了下来。
　　当我开始不满地撕扯着粘腻地贴在身上衣服的时候，听到有人用力地拍打着箱子的外壳。我恼怒地转头发出嘶声，然后看到是利维站在箱子的外面。他大半个身子都贴在那墙壁上，湛蓝的眼睛里又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的色彩，和他第一次放我回大海然后看见我返回的时候一样。
　　于是我收了声，怏怏地甩了两下尾巴，还是不甘心地用手指抓过墙壁，发出吱吱的刺耳声音。
　　利维并不在乎我的抗议，他去一旁掀起控制台上的小透明盖子，按下里面一颗红色的按钮，顿时就能感觉到水压变了。液体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往外排，我随着下降的水面身体也渐渐下沉，这让我感觉很烦躁。即使我也并不喜欢这粘稠微红的液体，我更加讨厌身体这种无处使劲的无力感，就像是被冲上浅滩就要搁浅的鱼一样，我曾见过芊芊那傻到家了的模样。
　　我将尾巴啪得一声完全拍上朝着利维的墙壁上，吱吱地抓挠者墙壁表示不满。利维过来在箱子外面按下密码，电磁锁啪得一声解开，箱子内的密闭空间解除了。我便听见利维身后一个穿着白色衣服，鼻子上架着细细框架的人伸出手来想要阻止他：“营养液还没有回收完全，你这样子开门的话——”
　　没有等他说完利维就一把将门拉开，剩余的粘稠液体载着我哗得一下冲了出来，被他接个正着抱在怀里。
　　我哧溜溜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尾鳍甩得高高得在他腿上拍来拍去，把那粘嗒嗒的液体都蹭在他的身上。
　　那个人收回了僵在空中的手，看了看渐渐蔓延到他脚下的水迹，还是把话说完了：“——会弄得到处都是的。”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罗恩，你不能指望弗里曼先生在乎这两个钱的。”
　　罗恩推了推眼镜继续咕嚷：“不，这不是钱的问题，实验室里有这么多的活体样本在，如果被营养液污染了的话要怎么办？”
　　那人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向外带去：“好了不要想了，你看安娜他们多有眼色，好不容易能休息了，我们应该去好好喝一杯。”
　　罗恩有些不情愿：“我的染色体分裂样本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能出来了。”
　　那人一拍他的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好了不要再说了，你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关上的时候，利维一下子把我压在墙上吻了下来，毫不温柔地撕咬着我的唇，舌尖气势汹汹地抵进来。
　　我被吓了一跳，尾鳍飞快地拍了他几下。他腾出一只手来抚过我的脸，然后轻轻地摸上耳鳍，将薄纱捏在指尖轻轻摩挲。
　　暖流融融地流淌过我的身体，让我无力地放松下来。不愿意将尾鳍垂到地上的水迹里，因而只是勉力地巴住他的腿，一寸一寸地向下滑。
　　他将我向上一托，唇不断地印在我的脸颊上：“我以为……”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他却没有再说下去，凑上来亲了亲我的眼睛：“我带你去洗澡。”
　　粘粘的液体在身上慢慢干掉的感觉糟糕无比，于是我蹭了蹭他的脸，然后开始拉扯身上的衣服。
　　他却止住了我的动作：“再等一下，等到了我的房间就好。”
　　利维用一块大毯子将我裹起来，然后横抱着走出门去。我好奇地微微探出头来，看着他走过乳白色的长廊，路上偶尔会碰到一两个人，他们都会很快转过眼去当作没有看见我们的样子。利维又把毯子拉上来遮住了我的脸，我就安分地躺着没有再动弹。我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大的建筑，他脚步引起的波动沿着墙壁传出去很远。
　　他抱着我走进一个狭小的封闭房间，在门口边的键盘上输入了一组数字，然后按了最上层的按钮。房间门闭上之后，微妙的超重感觉随之而来，我轻轻甩了两下尾巴，然后叮得一声这个房间停下了。
　　利维抱着我走出去进入一个更大的房间，也是白色的基调，墙壁却是黑的，而且有奇妙的倒影。他抱着我走到里面稍微小一点的房间，将我放在一个白色的中间下凹的盆里。这和我睡觉的母贝很像，只是更大一点而已，将我拉直了也占不了平坦底部的纵长。我在里面翻来翻去找最舒服的姿势的时候，旁边的一个口子打开开始哗哗地往里面进水。我将尾鳍凑过去，发现那水是暖的。
　　进水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没过了尾鳍。我在水里欢快地拍打着尾巴，将水溅得到处都是。利维脱了衣服也跨进来，从后面将我圈住抱起来：“是热水么，会不会觉得烫？”
　　我微微眯着眼睛翻过身子，把另一面浸入水中。人鱼喜欢一切温暖的东西，海洋里也有暖暖洋流的地方，可是我们不敢逗留太久，因为怕被暖暖的水泡软了骨头。
　　他半靠在池子边，将我压在他胸膛上。我吊在他的脖子上，哗哗地在水里甩着尾巴，开心地不断蹭他的脸。
　　利维手腕上的黑色圈子滴滴叫了两声，他看了一眼，似乎想了想，还是按下按钮接通了，圈子上面立刻呈现出来一个屏幕，能够看到是狄特。
　　狄特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听得见声音看不见图像，线路问题么？”
　　“不是。”利维的手从我的背上慢慢摸下去，“我这边没有开摄像头。”
　　狄特：“……”
　　“有事么？没事我挂了。”
　　“……她醒了？”
　　“嗯。”
　　“和你在一起？”
　　“不然还能在哪里？”
　　“……”狄特揉了揉额角，“我找到那条人鱼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