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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五部22 ...


  •   雨脚如丝,微风习习,却又有阳光透出云层一缕一缕投射下来,将荷叶上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一阵风吹过,水珠哗啦啦一串坠落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宁如海的心却比这湖面的水波激荡混乱得多。
      沈一峰藏起这纸文书,是否因为他已查到了华楚的身份?那他自京城归来后便即去世,是否乃是遭了暗算?聂辛眉昨夜为何不曾对他提起此事,他与裴玦有旧,裴玦又是否曾对他提过什么?沈夫人要沈宁将这纸文书交他,显是希望他继续追查下去,但当年旧案牵涉众多,他拿着的这份文书,一下子竟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却不知宁捕头临水思人,思的却是哪位佳人?”
      这个声音突如其来,宁如海不觉一惊,回过头来,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小胖子,紫袍缓带,笑容满面,正拿了方帕子揩抹额头上的汗,可不正是安乐侯府的小侯爷。
      宁如海笑了。他见到喜欢的人时总是忍不住要笑,而高湛枫显然就是他喜欢的人。他抱一抱拳,微笑道:“小侯爷取笑了。”
      高湛枫笑嘻嘻地摆手:“我哪敢取笑宁捕头。只是看你盯着那荷花想的那般入神,嗯,宁捕头,你那佳人可比荷花美多啦,你镇日里只盯着花看有什么意思,还是看人更妙。说到这里,那位美人哥哥却往哪里去了?莫不是被宁捕头你藏了起来?那这可是宁捕头你的不对了。”
      宁如海啼笑皆非,打断他道:“聂兄有一点子事要办往别处去了,晚些时候自会回来。小侯爷,上次之事承蒙你出手相救,在下还未向你致谢。”
      高湛枫听他提到上次之事,一张脸立刻垮了下来,重重地“哎”了一声,满腹哀怨地道:“宁捕头,你不提那事还好,提起来我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啊。我替你拦下我表哥,事后他冲我发了好大一通火,足有半个月不肯和我说话。我看若非我是他表弟,他早就把我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了!宁捕头,我若早知道你惹得我表哥那么生气,我才不管你呢!死贫道不如死道友,说不定我反手□□一刀,我表哥一高兴,还会和我多说两句话也未可知。”
      宁如海他说笑,只是一笑,但念及裴玦,却又不禁暗暗发愁,只道:“说来小侯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高湛枫一拍手,道:“宁捕头!你还好意思问我?这可真是好人做不得,好事不能做啊!你俩当日一走了之,扔下个麻烦摆在那里,我若不管,只怕他坟上的草都有这么高了!那孩子满口谎话,我好容易才查到他身份送他回来,哪知一进门……”说着摇摇头,手帕擦擦脸,一脸唏嘘。
      宁如海歉然一笑,道:“是我一时忘了。小侯爷仗义,在下十分感激。沈定小兄弟虽不及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但总算赶得上送她一程。这也皆是小侯爷的恩情,在下实不知如何报答。”
      高湛枫笑道:“我送他回来不是看在你宁捕头面上,你这感谢我可不收。但我当日救你一命,你却确是该报答我的。”
      宁如海心中一凛,道:“却不知小侯爷想要在下如何报答?”
      高湛枫摇摇摆摆地踱进屋来,四下打量,突然指着墙上那幅书法道:“宁捕头,那是哪位名家的墨宝?”
      宁如海道:“听沈宁沈捕头说,那是他兄弟二人先父的手迹。”
      高湛枫道:“便是沈一峰?”
      宁如海点头。
      高湛枫道:“看他此书也是个雅人。也罢,人说救命之恩不言谢,我也不要宁捕头你谢,你便把沈一峰临终前留下的那件遗物送给我罢。”

      雨丝仍在飞,这书房内的风却似骤然停顿了一下。
      宁如海看着高湛枫,后者若无其事地回看他。
      “小侯爷和沈捕头聊过了?”
      高湛枫慢条斯理地擦着汗,道:“聊了不少。他感激我送回弟弟,又听说我和你是朋友,自是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都和我说了。包括他母亲的遗言。”
      宁如海低声道:“沈捕头年轻,不懂人心险恶,这原也怪不得他。”
      高湛枫同意:“年轻人总要吃过几回亏方能学乖。宁捕头,这不能怪他,却也不能怪我,你知我是身不由己。”
      宁如海道:“当年之事,小侯爷知道多少?”
      高湛枫仍在笑,笑得不以为然,也漫不在乎:“二十年前我才呀呀学语,能知道多少?实话说罢,当年之事是太师设计也好,是今上设计也好,与我什么相干?今日之事是东宫报怨也好,是有心人欲起争端也好,又与我什么相干?”他声音骤地轻下去,“我只关心我表哥罢了。”
      宁如海沉默。
      高湛枫便又道:“宁捕头,不是我多事。当年之事,你宁家亦可算是赢家。今上待你宁家不薄,你又何必多年之后重翻旧帐,惹得自家人不痛快?”
      宁如海道:“却不是我要翻这旧帐。自有人引我到此开始,这旧帐便是已有人在翻的了。”
      高湛枫微微一哂,道:“凭他谁翻,只要你不插手,烦心事让老一辈自去苦恼不好?何人种瓜,何人得豆,二十年前的旧怨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宁捕头,你舍了那东西,让我毁了,于你我皆是好事,省了许多烦恼,何乐而不可为?何况那东西便算真到了御前,你当又有什么用处?不过是让自己人平添些烦恼罢了。我便不懂你纠结什么。”
      宁如海苦笑。
      他只有苦笑。
      然后他问高湛枫:“如果我说不,小侯爷欲待如何?”
      高湛枫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答,却有人替他回答了。一个声音悠悠地道:“你何必问他,你该问我,你若不给,我待如何?”
      这个声音优雅平和,说不出的悠闲动人,宁如海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不是别人,正是裴玦的声音。

      宁如海没有选择。
      他不怕裴玦,他却怕沈家兄弟。高湛枫是个好人,裴玦却显然不是。高湛枫不会干的事,裴玦做起来却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而在此情况下,他实在没把握能将高湛枫拉到自己一方。
      刚刚才被收入怀中的信封重被取出,裴玦接过只草草看了一眼,突然问:“小聂呢?”
      宁如海淡淡地道:“在下若是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二公子是否又准备以沈家一宅的人命相迫?”
      裴玦微微一笑,道:“宁捕头,我劝你莫要太过得意。他今日与你便好得蜜里调油一般,明日照样能将你弃若敝屣。我劝你得好就收,及早抽身,倒是日后少些烦恼。”
      宁如海不动声色地道:“得好就收,及早抽身,这八个字倒是送回给二公子更为恰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二公子又何必纠缠不放。”
      裴玦脸色微变,旋又恢复如常,含笑道:“宁捕头如今正在兴头上,自是听不进人言,须得吃一回亏方才好。”他目光一扫,突见书桌上摊着的墨迹,不觉轻轻“嗯?”了一声,移步朝书桌走去。
      宁如海脸色一变,几步跨到桌边,手一伸,恰恰挡住了裴玦的手。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撞,高湛枫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脖子,只想找个地洞把头埋起来,目光一转,突然“咦”了一声道:“沈捕头?你怎么来了?”
      来人果是沈宁。只见他行色匆匆神色凝重,见得高湛枫只一点头,顾不得诧异宁如海与裴玦眼下的情形,只道:“宁捕头!”说着递过一把佩剑。
      那把剑长不过二尺,样式简朴,殊不为奇,宁如海一见之下却不禁脸色大变,顾不得裴玦两步跨到沈宁面前,疾道:“哪里来的?”说到后两个字,声音已忍不住微微颤抖。
      裴玦和高湛枫不认识,他却是认识的,这正是吴春山送给聂辛眉代用的那把剑!
      聂辛眉今晨走的时候是带着剑的,为什么现在却只有剑回来了?
      他不敢细想,伸手接剑的时候,却已连手都抖了起来。
      沈宁道:“这是适才有人放在门口的,同时还有一封信,是给宁捕头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宁如海。
      宁如海拆开一看,一怔之后不觉苦笑,手一翻,将那封信朝裴玦送了过去。裴玦之前看他神情已知有异,接过信一看,却也不禁呆住。高湛枫见他二人一般神情,不觉又是担忧又是好奇,过来从裴玦手中拿过那封信,一边看一边道:“什么事这般了不得……”
      声音嘎然而止。
      一时间,整个书房内静得让人心惊。
      沈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得对宁如海道:“宁捕头,这确是……他的剑?”
      宁如海苦笑着点了点头,对他道:“沈捕头,此事你帮不上忙,你还是去忙自己的吧。”
      沈宁知他所言非虚,何况他此刻确也无心关注他事,当下略一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宁一走,书房内再度安静下来,宁如海与裴玦虽都不曾看向对方,却知对方皆如自己一般心乱,最后终是裴玦忍不住,对宁如海怒道:“他是去了哪里?你怎么不同他一起?你明知他有意……”说到这里,他目光在纸上字迹一瞥,脸上神情又复杂起来,咬一咬牙,道:“你倒知是不知?”
      宁如海长叹一声,道:“他对我说过不会走的。燕观主约他去拂水观,我只当他和燕观主是朋友……”话未说完,裴玦失声道:“燕云冲?他是去见燕云冲了?”
      宁如海没有否认。
      这下终于连高湛枫也变了脸色。
      他拿帕子揩了揩鼻尖,汗水却又从额头上冒出来,他实在是个很容易出汗的人,似乎并不仅仅因为他胖。“燕……”他嚅嚅地道,“怎么会牵扯上他……”
      宁如海道:“我也不知。昨夜我俩说到今次官银动案重现之事时也曾讨论过,不知为何燕观主会来管这闲事。”
      高湛枫叹道:“燕那么道长么是向不管闲事的,想来这不是闲事,恐是正事。”
      宁如海忍不住道:“我常年不在京中,这位燕观主却是什么来头?二公子和小侯爷似都对他颇有了解。”
      高湛枫道:“宁捕头这话我可不好答了。这位燕道长是什么来头,横竖你将要回京,倒是回去问问你家里人罢。这里头错综复杂,胖子头脑不好,可不敢……”
      裴玦似是没听到他话,突然自言自语似地道:“原来是燕云冲,那便怪不得……”
      宁如海听他话中有话,不觉道:“我看聂兄与燕观主的交情不错,不知二公子……”
      裴玦冷笑一声打断他话道:“交情不错?确是不错。至少比起你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小聂可是重得多了。但这也并不代表他把小聂看得比什么都重。他那种人,没什么放在心上,也没什么是舍不下的。”
      宁如海深深地看着他,道:“那二公子呢?什么是二公子放在心上,什么又是二公子舍不下的?”
      裴玦没有说话。
      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注意到,他的袖子无风自动了一下。
      日光照在地面上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时间便随之一点一点流逝。
      宁如海终于动了。
      他拿着那把剑,已准备离开。
      裴玦叫住了他:“你准备就这么去?”
      宁如海苦笑:“否则怎样?”
      裴玦冷冷地道:“你便不肯求我一声?”
      宁如海轻轻叹了口气,道:“二公子,你不用想太多。在下适才自思良久,若与你易地而处,亦会如你一般选择。”
      他说得诚恳,裴玦却蓦地暴怒起来,脸色一变,尖声道:“你知道什么!亦会如你一般选择?宁如海,你懂什么!”话音未落,刀光一闪,他已一刀朝宁如海劈了过去!
      宁如海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这一刀既快且狠,凌厉无匹,他只觉眼前刀光方闪,杀气已直逼眉睫!
      他没料到,高湛枫却是料到了。他对这个表哥性情了如指掌,一见他变色便知他起了迁怒之心,裴玦刀方出手,他已闪身挡在了宁如海身前!裴玦这一刀盛怒之下出手毫无保留,乍见表弟以身相挡,这一惊非同小可,千钧一发,刀锋停顿之时,距离高湛枫的鼻尖已不足一分!
      饶是如此,仍是有一线鲜血自高湛枫额上缓缓流下,却是刀气太利,终究仍是伤到了他。
      裴玦握刀的手已是青筋毕露,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是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
      高湛枫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可怜巴巴地叫:“表哥……”
      裴玦没有动,宁如海却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高湛枫耳边轻声道:“小侯爷,你这样是没用的。”说着将他轻轻一推。高湛枫身不由己,竟被他往边上轻轻推开,不觉心头一凛,心道他的武功比起几年前似乎又有进益。
      裴玦见他推开高湛枫,神色稍缓,缓缓收刀,道:“我同你一起去。”
      宁如海迟疑,他便又道:“怎样?你当我怕了燕云冲吗?”
      宁如海道:“我知二公子是不怕事的。我只是在想,即便聂兄与燕观主是朋友,他也是绝不会甘愿留在那里作为人质要我拿东西去换的。”
      亦即是说,他并不是自愿留下的。
      裴玦道:“凭燕云冲一个人,留不住小聂。”
      所以他必定还有帮手。
      宁如海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那个腰悬玉珮的青年。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有没有把握救出聂辛眉?
      裴玦显然很有信心:“他不知我和湛枫到来,我们三人联手,我不信有谁挡得住。”
      宁如海还在犹豫,高湛枫却在摇头。
      “表哥。”他道,“他们是在佛水观。”
      裴玦怔住。
      拂水观这个地方,似乎有某种神秘的魔力,一时之间,这倨傲的贵公子竟也露出了动摇之色。
      高湛枫突道:“他们要的只是那封入狱文书,我们为什么不造份假的给他们?”
      宁如海与裴玦都不觉一怔。
      高湛枫拿手帕捂着额上的伤口,眉飞色舞地又说了一遍:“这里是桐县,印章纸墨都是现成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写份假的抄给他们?到时就算他们拿了去,当面对质也是不怕。”
      宁如海长叹一声道:“小侯爷说得轻松,这是二十年前的旧文书,不说笔迹模仿,便是这纸墨制地,与今日新鲜纸墨全不相似,一时之间,却要如何伪装得像?”
      高湛枫怔住。
      只听一个极好听的声音道:“二十年前的旧文书要仿造得像却也没什么难的,只不知三郎要仿的却是什么东西?”
      宁如海三人皆是高手,然而三人此刻都正心乱,竟没一人察觉有人走近,这一惊之下一齐回头,只见一人站在书房门口,疏眉淡目,却不是吴豫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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