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五部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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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安当年人称‘三绝才子’，说他文好、丹青好，又有一双妙手，造假还真，惟妙惟肖。任何人的笔迹、任何纸质书页但经他手皆能仿造，只他轻易不做，偶尔弄些玩玩罢了。当年我与他交好，这个秘密我却是知的。他既愿出手，裴玦自也不好再说什么，何况……”
聂辛眉截口道：“何况他并不知道吴豫知道华楚是谁。”
他已换了衣服靠在床头，宁如海扯着绷带正为他包扎腰上的伤口。他在拂水观并未添什么外伤，内伤却很是不轻，宁如海之前已逼着他吃过一回药，如今方才得空处理他再度裂开的创口。
听他这话，宁如海轻轻一叹，道：“子安熟知朝中典故，一看那文书便不难猜到真相。我明知这般对不住二公子，但……”他迟疑了一下，终是轻声道，“聂兄，我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聂辛眉嗤笑道：“你嫉妒什么？嫉妒裴玦对我好吗？还是……”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半晌方道，“这事我虽不是有意瞒你，但当时我也确是想到裴玦……”
话没说完，宁如海已伸出手将他嘴轻轻掩住，过得一会儿低声道：“若与他易地而处，我自问无法做到更好。”
聂辛眉打掉他手道：“什么更好？你若真拿了那东西来换我，我倒承受不起。我和裴玦之事与裴家无关，你不用瞎猜。只这回确是我不好。”说到这里住口不语，只轻轻哼了一声。
宁如海知他好胜，微笑道：“我看燕观主的脸色，只怕也吃了不小的亏，聂兄也不必耿耿于怀。”
聂辛眉冷哼道：“他有胆子设计我，自然也该受着后果。我只没想到……哼！”突然目光一转，露出一点狡黠之色来，冲着宁如海大有深意地一笑，道，“至于你那位沈捕头，只怕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宁如海哑然失笑，道：“聂兄，你又来了！”
聂辛眉一笑，却又道：“前夜在拂水观里，罗由和沈宁说起当年之事，那自是算计好的。但沈一峰藏起罗由入狱文书这事却是意外之获，燕云冲只怕也是那时候才想到约我要挟于你，哼。”最后一声却颇有不悦之意。
宁如海微笑道：“燕观主认为聂兄能够要挟到在下，聂兄反不高兴吗？”
聂辛眉不答，过了半晌却道：“裴玦肯拿出那东西让你那位吴大人仿制，想来也是知道他的身份的了。”
宁如海低声道：“子安当年也算京城中的红人，以二公子见闻，自是知道的。”
聂辛眉道：“以裴玦的性子，事成之后竟没有杀了吴豫灭口，也算奇事。”他稍稍一顿，自顾自又说去，“要么是他不怕吴豫说出什么不利裴家的话，要么便是他不敢动手。”
他为什么不敢动手？
“你离京多年，恐怕有些事他倒比你知晓得多些。你那位吴大人斯斯文文，但仿造文书这么授人把柄的事他也敢做，我看绝不仅仅是因为对你有情。”
宁如海失笑，旋又缓缓收敛了笑容，目光已变得凝重。
聂辛眉唇角带笑，眼睛里也已笑意全无，他轻轻地却又尖锐地问：“你说他是不是已知道是什么人在查这事，是不是已经知道是什么人想要那样东西？”
夜已深，沈宅却还点着灯。灵堂内沈宁兄弟并肩而坐，沈定将头靠在哥哥肩头，只觉从未有哪一刻似此刻这般依恋兄长。沈宁握着弟弟的手，心中思潮起伏，一时想起母亲的遗言，疑惑为何要将段西平的骸骨与父亲合葬，一时却又想起前夜何梦儿的话，心中不知第几次地问起：到底我是谁的孩子？
他兄弟二人彻底难眠，后院之内，另一对表兄弟亦是各怀心事坐卧难安。裴玦坐在书房内盯着桌上那张纸呆呆出神，书房之外院中树下，高湛枫亦是呆呆地望着他映在窗上的剪影出神。
日日间裴玦与宁如海曾为书房桌上那张字起过争执，这其中奥秘高湛枫自是不知，只在表哥不留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那纸上字迹干脆利落，写的却是前朝诗人李商隐所作的半首唐诗：
当年芳桂各一枝，行期未分压春期。江鱼朔雁长相忆，秦树嵩云自不知。
他知道这是当年李商隐赠给他一位同年的，二人同期中第，意气相投，遂引为知己，不想时光过隙，转眼便又要分离。黯然销魂，唯别而已，而这别中更有无边迷惘无尽惆思，似乎一别之后再见无期。是以才说江鱼朔雁长相忆，秦树嵩云自不知。他想起日间裴玦与宁如海含糊其辞的话，忍不住想：他为什么想走？又为什么不走？
夜已深，县衙内亦有孤灯未熄。东厢火灾之后由于人手都去了码头协助转运官银，烧坏的这几所房子一时倒没人来管。这存放历年文书的屋子烧得并不严重，虽有损伤但抢救及时，只许多卷宗被水浇了，此时皆摊在桌子上晾着。县尉吴豫立在一张桌旁望着桌上摊晾的几份文书，油灯明灭不定，照得他的脸也阴晴不定。
摆在他面前的是二十年前的几份旧历，一份是当年春税的完纳上书，一份是三月一场旧案的结案判决，还有一份是当年年初人手的变动名册审核。年代久远，纸张皆已泛黄，墨迹却显更深，下方朱印殷然，还有当时县令的亲笔署名。
他指尖在那纤瘦的“伍延”二字上头轻轻摩挲，过得良久，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持灯离开。
夜深人静，他的卧室便在西厢末端，自从妻子去世之后，他便搬入县衙一住至今。路过宁如海二人房间之时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明日再去打扰。
三郎固然不会介意他深夜造访，他却不可不识趣。
他想到先前的情形便忍不住笑，宁如海是他的朋友，他一向都希望他的朋友好。
其时他已走到自己门前，一推门，却不由愣住了。
灯焰微微，在他掌中跳动，照得他房内半明半暗，一人坐在黑暗之中，竟似已等了他好一阵子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半张不开，双膝发颤，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握灯的手微微颤抖，灯油有几点溅出来，烫得他一个激灵，却也终于让他清醒过来。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转身关上门，走到桌边放下灯盏，这才退后几步躬身下拜，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相爷。”
正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五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五部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