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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一部21 ...

  •   天才蒙蒙亮,聂辛眉已经走了。宁如海站在窗前望着细雨沥沥,心境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焦躁。
      聂辛眉说不会走,自然便不会走。他不怕外界阻挠,却实在怕心上人心有犹疑。此回之事有人算计于他确是事实,但不管对方用意为何,此刻他却只想和聂辛眉赶紧上京,其余的闲事,却都可暂时抛在脑后了。
      宁如海觉得这似乎不大符合自己的风评,但事实上,他并没有众人想像中那么在乎自己光明伟岸的名头,甚至于他很乐意在小事情上干点不那么伟光正的事。
      比如昨夜。
      对付聂辛眉那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退为进,你让他十步,他不知不觉就会倒过来让你十五步,而另一个要点,就是你一定要含蓄却又清楚地表达你的心意。
      不能太直白,那会被他嘲笑,但也不能太含糊,那会更让他瞧不起。这个度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还真是要动点心思。但昨夜显然他把握得就很好。
      大多数人都不会把情事时说的话当真,但聂辛眉不一样,或许他只有情事时说的话才最当真。
      但他仍敏锐地感觉到聂辛眉有事瞒着他。
      有关拂水观中发生的事,恐怕他并未完全说实话。
      但自己不也一样?在昨晚的对话中,自己不也隐瞒了一点难以启齿的过往?
      他突然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便在这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他只当是衙里的衙役找他有事,哪知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家的老家人山伯。

      天已亮,雨未歇,聂辛眉没有打伞,雨丝拂在他脸上,温柔得就像情人的手。
      他正在懊恼地反思自己昨晚是不是着了宁如海的道被他算计了,一不留神,就许下承诺,而转过来想,宁如海一开始是不是就是冲着这个目标来的?
      以退为进,实在很像宁如海的作风。但说来说去怨不得别人,自己就是吃这一套!
      聂辛眉觉得自己似乎粘上了一个大麻烦,但因这个麻烦并不太讨厌,所以他直到走进拂水观为止眼里都还带着笑。
      拂水观仍旧很静,但已不再是空无一人的那种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道士们在殿里安静地做着早课,后殿的尸体已被搬走地上的血痕也已被冲刷干净,昨夜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似一场夏季的迷梦般不真实。
      聂辛眉轻车熟路地推开耳房的门,燕云冲难得的没有倒在榻上打哈欠而是立在窗边写字。聂辛眉满面惊诧地朝窗外望了望,燕云冲便幽幽地道:“你又不是未曾看过我写字,做什么这副表情?我又不是每日里都在睡觉,一年到头,道士也是有事做的。”
      “但我却从不知你做的事里还包括写字。”聂辛眉突然促狭地一笑,道,“别是你今儿才想起昨日是七月十五,这会儿画符却已是迟了。”
      燕云冲幽幽地道:“画符难解意中鬼,神仙不救心死人。我这符乃是为你所画,迟与不迟,却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了。”
      聂辛眉双眉一扬,道:“怎样?你这是要为我驱鬼?却不知我身上这只是男鬼还是女鬼?”
      燕云冲道:“是个痴情鬼!”话音一落,左手轻轻一挥,那张纸轻飘飘地朝聂辛眉飞去。聂辛眉抬手接住,目光一瞥,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纸上一笔狂草,写的却是“多情总被无情恼”。
      燕云冲不答,却道:“你身上的毒既已解了,为何却仍与宁如海纠缠不清?”
      聂辛眉道:“他答应裴玦要带我上京销案,我横竖没事,想着也有些年没去京城了,顺道过去看看老朋友也好。”
      燕云冲道:“你对名声素不在乎,销不销案,却是谎话。”聂辛眉一笑,他便接着又道:“你明知京中路险,何况还有裴玦,你巴巴地和宁如海上京……”说到这他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你该不会当真喜欢上他了吧?”
      聂辛眉在房内缓缓踱步,欣赏墙上字画,却不答话。
      燕云冲道:“听说宁家下月有桩喜事,是宁如海要迎娶新婚妻子。但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宁家三郎有意悔婚,原因便是在你。只怕这桩喜事到头要成丑事!小聂,我知他待你有意,但你呢?你真陷下去了不成?”
      聂辛眉仰头正看一幅书法,口中轻描淡写地道:“若是宁如海肯当新娘子,我倒也不是不能陪他把那场婚事做完。”
      燕云冲脸色大变,顿足道:“你已陷得这般深了吗!”
      聂辛眉不答,却踱过来示意他让让,将他写了字的那张纸又放回案上,提起笔来道:“我有阵子没写字,这两天倒多的是笔墨摆在前头,让人忍不住手痒。”不理燕云冲,轻捺慢挑,自顾自地写起字来。只他这次与在沈家不同,写的却是既缓且柔,倒似在为女子描眉一般。
      燕云冲静静地看着他握笔的手,轻声道:“我之前开你玩笑,也是因为知道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后来他背着你来向我求救,我虽看出他对你情重,但我只当你是玩玩罢了。裴玦前鉴不远,你怎么又犯下相同的错误,是嫌之前伤的不够深吗?”说到后几个字,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隐隐带上几分责备之意。
      他真情流露,聂辛眉却似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地道:“他原本确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当日我中了雪蜂之毒,受他所误,只当必死,初时也确是存了死前风流一夕的念头。但后来……人心微妙难测,感情亦是同样,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连你也不用知道。至于裴玦。”他自嘲似地笑了一声,“他俩不是同类。他和我才是一路人。”
      燕云冲道:“你俩相识不久,你便那般笃定他的行事为人?好,便算他爱你重逾性命,你知那原也算不得什么。当你和宁家摆上天秤之时,孰轻孰重,你非要到那时才肯死心?当年裴玦过不去裴家那个坎,你便当宁如海过得去?”他见聂辛眉不答,冷笑一声,突然问他,“二十年前那桩案子,他对你说了多少?”
      聂辛眉淡淡地道:“左右不过是些个争权夺势、兄弟箫墙、得意失意。”
      燕云冲道:“那他可有对你说过什么人失意,又是什么人从中得利?”
      聂辛眉嗤笑道:“失利的自是当年东宫,得利的自是当今的皇帝老儿。”他突然抬起眼睛瞥了一眼燕云冲,“怎样?与你有关?”
      燕云冲道:“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笑他果然没对你尽吐真言。”他脸上露出嘲讽之色,缓缓地道,“他若当真对你无所不言,他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当日官银一案,得利的不止靖王还有他宁家?当年西北战事吃紧,官银失落边关告急,靖王保荐救难的正是奋武将军宁文锋,今日的武威侯,宁如海的嫡亲叔叔!”

      沈家的大门仍然紧闭,门口也未挂上白幡,显然对这场昨夜才发生的意外,沈宁还没有做好迎对外人的准备。
      山伯引着宁如海进去,路过大堂,可以看见几个下人正在布置灵堂,羿儿红着眼睛碰到他,只微微施了一礼。
      沈宁在书房等他。
      他一夜未眠,显得十分憔悴,然而看到宁如海,却仍是打起精神抱了抱拳。宁如海急忙还礼,却也知道无法安慰,只道:“沈捕头。不知沈捕头请山伯要在下过来,有何要事?”
      沈宁看上去有些神情恍惚,点了点头,道:“也没什么,我是怕宁捕头走了,所以才让山伯一早赶去请你。只为母亲临终之前曾要我做两件事,皆与宁捕头有关。一是要我向宁捕头问明段……‘天狼箭’的埋骨之所,要我将他尸骨取回。”沈夫人最后还有一句要他将段西平的尸骨与沈一峰葬在一起,他忍了一忍,终是没说。
      宁如海道:“此事不难。待丧事完毕,我再和沈捕头详说。”
      沈宁道:“这第二件事,便是要我将爹爹的遗物转交予你。”
      宁如海大感意外,问道:“令尊的遗物?”
      沈宁缓缓点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昨夜在佛水观中也和聂……说起过,只不知这件东西有什么用处。但阿娘既要我转交给你,想来必有用意。”说着递过来一个信封。
      宁如海接过,正待拆开,突听得翠儿一路叫着自外头跑进来:“少爷!少爷!小少爷回来啦!”
      沈宁一怔,失声道:“什么?”
      翠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又是哭又是笑,只叫:“小少爷回来啦!少爷你快去!和他一起的还有个胖子……”
      沈宁不待她说完,也不及和宁如海招呼,飞一般地朝前厅奔去,翠儿紧跟其后。宁如海知他兄弟见面必有许多话说,也不急着跟去,心想不知沈一峰当年留下的是什么东西,一面慢慢地拆了那信封来看。
      只见那信封内装的却是一张泛黄的旧纸,纸上印戳分明,字迹清晰,乃是一张桐县官方的入狱记录,犯人一栏名字写的罗由,下方逮捕人一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华楚。

      聂辛眉慢慢放下笔,他写的虽慢,但显然终于还是写完了。他抬头看了燕云冲一眼,眼睛里的神情颇有些奇怪。
      “燕云冲。”他道,“你知道么?我最喜欢你的一点不是因为你和我一样喜欢独来独往,而是因为你这人从来不管闲事。即便以我俩的交情,你也该是坐在那袖手旁观看我死才是。当日宁如海找你的时候那才是你该有的姿态。但你今日却突然关心起了我的感情,关心起我和宁如海的关系,这实在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燕云冲没有说话。
      聂辛眉将右手五指张开,一根一根地屈起又张开,慢慢地道,“我俩之间交心的话说得不少,彼此间也知道对方不少秘密,你虽未明言,我也知你与我一般,有过不愿再提的过往,还有不愿想起的故人。”
      燕云冲淡淡地道:“你此刻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聂辛眉道:“我想说的是,不愿想起的故人不代表已经忘怀,更不等于已失初心。你不如我,我放得下,你却不能。所以你昨夜来此插手官银之事非是多管闲事,今日你劝我离开宁如海阻我上京亦不是多管闲事。”
      燕云冲“哦”了一声,道:“不是闲事,那是什么?”
      聂辛眉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又露出他惯常的冷诮之色:“不是闲事,自然便是正事。你劝我离开宁如海,不是怕他有负于我,却是怕我留在他身边。”
      燕云冲道:“我怕你留在他身边做甚?未必我关心的不是你,倒是他?”
      聂辛眉道:“那便要问问你昨夜在边上偷听了那许久为的是什么了!”
      燕云冲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慢慢向后退到椅子上坐下,他一坐下,便又恢复了他那副懒洋洋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聂辛眉道:“这观里点的香味道不错,留香也长,昨夜你来的时候衣上还有余味,下回倒是记得换件衣服再来。”
      燕云冲淡淡地道:“你鼻子向来很灵,换件衣服想不顶事,还得从头到脚洗个干净才是。”他声音一低,“我只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聂辛眉道:“所以你今日才要我走。”
      燕云冲低声道:“你若肯走,自是最好。”
      聂辛眉道:“我若不肯呢?”
      燕云冲不答,他以指敲几,突然道:“沈宁说他见过罗由的那张入狱文书,但那份文书在十年前便已失落了。”
      聂辛眉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且说说,他却是在哪里见到的那份文书?”
      聂辛眉没有回答,却望向窗外,天上纤云四散,阳光正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他道:“雨停了。”
      燕云冲在等他说下去。
      “何梦儿昨夜罗哩罗嗦说了一大堆废话,却只有一句让我觉得有趣。”
      “什么话?”
      “他说沈一峰师从河东解家,是解家的高徒。河东解家的断金指名动江湖,宁如海也是赞不绝口,可惜我竟一直无缘得会。不想今日有缘,就让我向你这位朋友好好讨教一番吧!”
      话音未落,突然左手一扬,学着之前燕云冲一般将身前那张纸飞出,只燕云冲那张纸飞得飘逸,他这一挥,纸如飞剑,白影一闪,带出破空之气朝门口疾射而去。一道人影一晃,来人双手一挟,已将那张纸稳稳接住。
      只听那人长笑道:“聂公子赐书,敢不恭迎。”手一抖,燕云冲看得分明,自己的那句诗下头续写了两句,却是:而今词赋已少作,多了当初学杀人。
      其时云散雨收,天光放亮,那人立在门前,身形潇洒,修眉俊目,右边眉骨上有道小小的伤疤。日光微斜,恰照着他腰上系的一方双鱼玉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一部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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