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五部18 ...
-
赵元桥果然就住手了。他一住手,展鸣潭也只有住手。宁如海抢上前去将聂辛眉剑锋一带,轻声叫了一声“聂兄”,聂辛眉哼了一声收剑回鞘,与宁如海站到一处。
殷无功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一扫,眼中露出迟疑之色,突听一人道:“船只将沉,殷先生,还是先转移银两为是。横竖官银尚在,其它事情,可待晚些时候再说。”声音清冽,正是吴豫。
之前他人在岸边,距离官船极近,但看他身上脸上都是干干净净,显是出事时躲得够快够远。聂辛眉心中一动,目光一扫,果在吴豫身后不远处看到了摇着折扇的何梦儿。
殷无功冷冷地道:“官银虽在,杀害官兵却是不争的事实。适才船上升起毒雾,若我没有看错,那正是苗疆有名的‘桃花瘴’,船上官兵正是死于此毒。‘五毒饕餮’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用毒高手……”说到这里,突听有人叫道“哎哟那老头子哪里去了?”
众人皆是一愣,这才发现混乱之中罗由竟已不知去向。先时众人仰头只顾看殷聂二人争斗,再后来船桅倒塌,人人忙于自救,竟无人去留意他。殷无功想到适才甲板上泛起的毒雾显然便是出自此人之手,不由大是恼怒。他素爱迁怒,目光如电,便朝沈宁看了过去。吴豫知他心意,疾道:“这位何公子先前所言皆不过是推测之辞,并无真凭实据,还请殷先生多多查证。”
何梦儿在旁笑道:“证据便在桅杆之上,之前想必鹰王早已看到了。那箭若不是沈捕头射的,这方圆百里之内,却又哪里去找第二个神箭手?”
聂辛眉心中一动,不觉朝展鸣潭一望,展鸣潭却也正看向他,二人目光一撞,直欲迸出火花。
只听有人道:“那可未必!适才便有一箭打我头顶上飞过去,那速度那劲头,可丝毫不比沈小哥的箭差!”
沈宁心中一凛,急忙问道:“刘头,那箭是从哪里来的?”
那衙差侧身朝边上山头一指,沈宁不假思索,飞身便朝那方向掠去。殷无功只当他要逃,举手一抓,喝道:“哪里走?”指劲在半空中“嗤”的一声被拦腰截断,却是聂辛眉出剑相阻。殷无功双眉一扬,喝道:“好!咱们便再来比过!”聂辛眉冷笑一声,剑锋一转,却霍地寒脸斥道:“放手!”手腕微颤,却是挥不出剑去。与此同时殷无功亦感到一股柔劲汇成气墙将自己轻轻拦住,若迎若送,竟让自己一时难以上前。
能以一人之力拦阻两大高手的,自然便只有宁如海了。
只听他温言道:“前辈,聂兄,此事疑点重重,其中或有许多误会设计,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大伙一起去寻沈捕头探个究竟,可好?”
殷无功沉声道:“宁捕头,殷某谢你先前仗义相救,但此刻非是江湖恩怨,你也是吃公门饭的人,还请不要让殷某为难。”
宁如海道:“前辈职责在身,晚辈也是十分明白的。但罗由未死,天狼箭重现,二十年前的案子竟生出诸多疑点,意气用事于事无益,我看还是找个地方大家坐下来好好商议……”话未说完,只听赵元桥朗声笑道:“名捕与□□坐在一处出双入对,可是不知怎样地好生商议呢!”
他话中带刺,宁如海如何不知,但他此刻不欲多事,只作不闻。可惜他想省事,有人却不肯省。赵元桥笑声中一条人影突然如箭般窜出,朝着沈宁离开的方向追去,聂辛眉看得分明,那人正是展鸣潭!他心知不好,然而宁如海气锁缠剑一时竟是挣脱不开,他心下一急,虎口一松,竟将长剑掷下,冲宁如海说了一声“拦住他”,展开轻功,朝着展鸣潭与沈宁追了过去。
宁如海一怔之下内劲顿松,拦阻殷无功的无形气墙也自消失。赵元桥上前一步,极快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殷无功向后一退,鸾铃声响,他那两名侍女突然一齐拔剑,两柄软剑便如两条灵蛇般朝着宁如海卷了过去!
天气很闷,湿气沉甸甸地附着在皮肤上,仿佛平白地为人添加了一件衣裳。黑云低垂,昭示着又一场暴雨即将来到。
沈宁在流汗。汗水滑过他的眉眼,渗得他眼睛发疼。
但绝不眼花。
早在十年前他便已学会了如何在大雨中看清猎物的诀窍。
他没有眼花,但当他看到那立在山头的曼妙身姿时,他仍是忍不住因热泪模糊了视线。
那是他的母亲。她手中有弓,那是练功房内他无数次偷偷尝试却只能遗憾舍弃的那张巨弓,弓上有箭,是他从未见过的乌金长箭。
弓箭几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执弓的那双手却是雪白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父亲死后才开始在夜里教授自己箭术的母亲的那双手。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适才何梦儿的话在他脑海中转了又转,他不知道他是否应该问一句他的母亲,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他看到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自也看到了他。然而就在下一刻,她挽弓搭箭,一箭朝他射了过来!
箭似流星!迅如闪电!
沈宁不避,他避不了,他也不必避,因为她那一箭本就不是射向他的!乌金箭追云赶月,目标却是他身后!只听“当”的一声,箭矢已被来人打落。
沈宁一俟箭过便已闪过一旁,其时沈夫人又已接连射出两箭,箭箭不离来人要害。乌金箭势急劲重,来人挥剑再挡,却觉手臂一阵酸麻,不觉心中一凛,暗道:“这女子竟是天生神力?”他向来不以力重见长,薄剑虽是接连挡开两箭,手上却已忍不住打颤,眼见第三箭迅急难挡,急中生智,百忙中向后一倒,两脚前蹬,便似一条蛇般贴着地面滑出。那支箭擦着他额角飞过,刺的他好不生痛。
沈宁看时,来人却是先前在码头暗算他与聂辛眉的那个青年剑手,适才他暗施偷袭,若非沈夫人飞箭来救,只怕他和聂辛眉都已丧命于此人剑下。他心中一奇,心道他追着自己过来做甚?
他却不知,来人正是灵山五剑中的小师弟展鸣潭,他剑术过人却生性记仇,适才暗算聂辛眉功败垂成,在他看来皆是因这山上突来的那一箭所致。他素来睚眦必报,心中早存了报复之心,眼见宁聂二人与殷无功纠缠,他趁机脱身追着沈宁来到此地,着意要将那阻他成事的程咬金斩于剑下。
哪知未将对方斩于剑下,自己倒险些丧生在对方箭下。他得脱大难,心中恨意反而更盛,眼见沈宁在旁,心中一动,就势一滚,竟朝沈宁扑去。沈夫人箭势一缓,叫道:“宁儿闪开!”沈宁一惊,不及张弓,反手拔出短刀挡他剑锋。
哪知展鸣潭这一扑却是虚张声势,他明袭沈宁,目标却在山上,只见他手腕一抖,薄剑化作一道长虹疾射而出,“扑”的一声,剑锋已直直刺入沈夫人的胸膛!
便在此时,天空中蓦地划开一道长长闪电,随后惊雷轰鸣,盖住了沈宁那声哀痛欲绝的悲嚎。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以弓拄地,却感到气力正如涌出的鲜血般急速离她而去。她看到沈宁不要命地扑上去与那个青年扭打在一处,她想:哎,真是傻孩子。
气力消失,站立不稳,她靠着身后的一棵大树缓缓坐倒,视线变得时清时糊,然而思绪却突然轻盈起来,之前还未来得及与宁如海谈及的过往一幕一幕,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假冒西平之名参与劫银,不想汉人果然狡猾,那劫银之事竟是一个圈套。幸亏我见机得快逃出生天,但我也受了不轻的内伤。我情知中原不可久留,当下便乔装改扮逃回了家乡,如此一月之后,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其间我也想过去中原探探情况,但一来当时战事激烈边境出入更加难了,二来就在我回家后没多久,我爹爹阵亡的消息传到了家里。母亲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不几日也撒手西去,我连遭变故,一时更没精神去想西平的事。不想又过了几天,却突然有人来找我。我怎么也想不到,找我的人竟然是沈一峰。
我见着沈一峰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没见过我,我却是见过他的,不过短短月余,他竟似一下子老了近十岁,鬓边倒有一半的头发都白了。他很客气地和我问了好,先报了他的名姓,才问:“姑娘,不知近些日子来,你可有段西平的消息?”我心知他俩必是因为官银之事闹了矛盾,这个发展本在我意料之中,是以虽然看他这副憔悴的模样让人不免有些内疚,但我心里却是暗暗高兴的。我心里发笑,面上却只做不知,摇头道:“他一月多前回来了一次,住了几日便又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怎么,是出了什么事吗?”沈一峰沉默了一下,道:“中原出了一桩案子,与他有些关系……”我心头暗笑,心道你不知,实是与他全无关系的。但那时我自不会告诉他真相,当下故做惊讶地说:“不会吧?我与西平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情我最清楚不过。他待人和善,性情温和,是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的,沈公子你不是哪里弄错了吧?”我故意说得我和西平很亲密,他听了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低声道:“我原本也是不信,但现场既有箭痕,又有人指证于他,他又偏偏是个狼族人……”我听他这么说险些一下子笑出声来,心想你果然和那些汉人一样,但旋又不禁颇为自得,想着当着西平的面问他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只当西平是因沈一峰疑他而负气出走,不想沈一峰接下来又道:“原本他既已认罪,官府划了押,我是万万想不到他会在进京途中脱逃……”我大吃一惊,不待他说完抢着问:“你说什么?他认罪?认了什么罪?”沈一峰凄然望着我,道:“自然便是那桩劫掠官银的案子了。”我这下可真是糊涂了。那件案子分明不是西平做的,怎么他会认罪?当下我便问他怎么知道是西平犯的案,他说:“之前不说了吗?现场留有箭痕,刑部起了人证,他又是狼族人……”我又惊又怒,反问他:“现场留有箭痕,只能说犯人是个箭手,证人之言怎知不是构陷?你说他是狼族人……那些人怎知他是狼族人?”他不说话。但我一看他的神色就明白啦,别人自是不知西平的身份,但他却是知道的,西平的身份被揭穿,必定是他干的好事!我一想通此节,竟不由气得怔住。一时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俩都不说话。过得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道:“段兄被押解上京,没过几天却传来他在途中失踪的消息……我只当他回转了家乡……”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对他道:“怎么?沈公子这是抓人抓到我狼族的地头上来了?若是他在,沈公子是不是要秉公执法,抓他归案?也对!你既肯大义灭亲揭露他的身份,这到家中抓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却似全没听到我在说些什么,只轻轻地又道:“之前我曾和段兄说想来他的家乡看看,他只是不肯。今日我来了……他从未对我提起过他在家乡还有姑娘这么一位未过门的妻子。”我知道他是从邻人那里得知我和西平的关系的,西平悔婚一事我俩连母亲都未曾明言,其他人自是更不知道的了。我原本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他讽刺他一番,突然心头一动,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只听他道:“是我害了段兄,我不该疑他,姑娘,我愿穷尽毕生寻访段兄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姑娘与段兄的这桩婚事,便请姑娘就此了了吧。”我知他本是一番好意不愿我蹉跎青春,但当时我一来年轻二来因他与西平的关系对他颇有误解,听他这话不觉大怒:心想你要找他是你的事,但我与他的婚事却与你何干轮得到你来指手划脚了与不了?若不是你引得西平倾心,他又怎会留连中原不肯回乡,进而悔婚伤我颜面?我自小被父母宠坏啦,做事不知轻重,性子一左,便不管不顾,适才那念头越发清晰,当下便道:“沈公子,只怕这婚事不是你说了便能了的。你可知道,我已有了西平的孩子!”
哼,这话自然是哄他的。我和西平清清白白,全无男女私情,只怕比他俩还干净些!西平既不曾向沈一峰提过我,显是不欲沈一峰多心,但他此刻既不在眼前,那青红皂白便是我说了算。沈一峰便算信任西平的人品,但这男女私情却是任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的。何况我本就是西平的未婚妻,便算之前有了私情又何足为奇?谁能想到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会自毁名节假称怀了男人的孩子?
沈一峰自然也不例外。他听了我的话只惊得目瞪口呆,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我便和他说:我不能再留在家乡了,我父母双亡,已无人可以依靠,而未婚先孕,也是再不能嫁人的了。“沈公子,我要留下西平这个孩子。若他已遭不测,这便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你若真对西平有愧,你帮帮我。”我知他定会帮我。果然,他答应了我的要求,带着我离开故乡来到桐县,很快便和我成了亲,婚后八个月,我算得日子差不多了,便让阿福去寻了一个弃婴来假装生下孩子,便是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