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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五部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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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此处,胸口突然剧痛,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声,凝住视线又多看了几眼沈宁。原本若论近身搏斗的功夫沈宁远逊展鸣潭,但一来他悲愤之下招招俱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打法,二来展鸣潭掷了长剑赤手空拳不免不趁,是以一时之间,二人竟堪堪打了个平手。
她伤势虽重眼光却在,一望之下已知儿子不是对手,又是忧虑又是心疼,却又不觉唇角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心道:“这孩子自幼便是如此,虽无天份,拼起命来却十头牛也拉不住,哎,可惜他偏不是我的孩子。”
因着西平的缘故,沈一峰对宁儿视同己出。他对这个孩子,委实比我费心。这孩子相貌与西平殊不相似,他却浑然不觉,我看他待宁儿那温柔体贴的模样,真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三年转瞬即逝,三年间我俩名为夫妻,他却连我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过。嘿嘿,若不是我半夜曾撞见过他自渎,我只道他是个废物!说来也怪,他越是对我以礼相待,我越是不能容忍。我当时只想:西平拒我,你也避我有如洪水猛兽,难道我便当真这么不讨人喜欢么?唉,如今想来,我当时是有些喜欢他的了吧?他对我不理不睬,对宁儿却是关怀备至,好到我好几次忍不住想告诉他宁儿并不是西平的儿子!但西平行踪依旧不明,我若说出真相,只怕无法再在他家待下去,于是我又忍住。他一年间倒要出去四五次打听西平的消息,但皆是失意而归。我看他那副失落的模样,不知怎地便对他生起一股怜惜,或许因为我比更早一步意识到西平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次他回来格外失意,那日也像今晚一样打雷,下着大雨。我半夜里醒来,发现他坐在院子里淋着雨哭。我闻到酒气,知道他喝醉了。我极少见他喝酒,更是从未见他喝醉过。我站在那里看他哭,第一次发现男人也能哭得那么好看,那么让人心碎。我本该就那么让他在院子里自生自灭,但我那晚上却鬼使神差般地犯了个错误。
我把他扶进房间,替他褪下湿透的衣服,那本是我初见男子的身体,但不知为什么,我丝毫不感羞怯,也不觉有何为难。在我看来,他和宁儿并没什么差别。他突然好像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突然对我说:“我恨你。”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三个字来,倒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想笑。他恨我?他抢了我的未婚夫,害了他的爱人,然后他说他恨我?只听他又说:“我看见你练箭了。” 这下我是真的吃了一惊。不错,我跟他来的时候随身带着我惯用的弓箭,为了不引人怀疑,我从不在日间练箭,那张弓也对外只说是沈一峰为纪念段西平留下的。他看到我练箭,莫非是怀疑当年的案子与我有关?哪知他接着道:“他那支箭,原是你送他的!哼!若早知那支箭是你送他的,我岂会在上面题诗!”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看到我用的箭想起他还给西平的那支箭,却非怀疑我嫁祸西平。我心想那是西平自己不与你说明白,却又与我何干,我的东西让你碰了,我还没生气你倒嫌弃起来了!他平日里鲜少与我说话,这喝醉了说的话倒比几个月间说的话还多。我还想听听,哪知他闭上眼睛似是睡着了。唉,也是我一时糊涂,当时若是立刻转身走了,哪有后头的这许多烦恼。偏我看他可怜,坐在那里又看了他一回,他这三年来郁郁寡欢,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微微陷了下去,我想起当日见他他看着西平只是笑,右颊上是有个酒窝的,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我竟鬼迷心窍般地用狼族语叫了他一声“一峰”。哪知这一声却似触到了他的什么禁忌,他霍地睁开眼睛望着我,突然就流下泪来,翻身坐起来将我抱住,叫道:“段兄,段兄!你回来了!段兄,你再叫我一次!”
他抱着我不停地叫我段兄,我突然就懂了。他之前并不是说谎,他是真的恨我。或者说,嫉妒我。因为我是西平未过门的妻子,我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事实上我当时在想些什么连我自己都已经忘了。我究竟是要报复他还是报复西平?是要嘲笑他还是嘲笑西平?还是因为我已经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他?又或者只是春夜漫漫,他勾起了我俩彼此最原始的欲望?
事过之后我清理了一下现场,我不愿让他发现我还是处女,却也不愿让他以为昨晚只是做了一个梦。第二天他醒来,立刻便记起了昨夜的事。呵,他当时的表情实在精彩,可惜只有我一人得见。我对他说,事已发生,后悔无益,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从此之后我俩谁也不要再提。他没说什么,但不久之后他便借口办案离开了桐县,一去就是大半年。
我自然知道他是想躲开我,原本我也并不介意,但没想到的是,那一夜错误,竟让我真的怀上了身孕!这个孩子自然便是沈一峰的孩子。我从未有过经历,十分慌张,幸好阿福一直陪在我身边。她是我母亲的丫环,待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我到沈家来,只有她跟着,也幸好有她跟着。宁儿当时已有三岁,十分乖巧懂事。我之前对他并不如何怜爱,然而不知是否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竟连带地对他也宠爱起来。十月期满,瓜熟蒂落,我初次生产,自是十分艰辛。生产之苦,未曾亲历难以体会,我痛得死去活来,半梦半醒间,却觉有人抓着我的手不住叫我。我睁开眼睛看时,那人却是宁儿。阿福说他怎么也不肯出去。我看他小手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被我抓出来的,不觉好生心疼,但他却不哭也不闹,只对我说:“阿娘加把劲,弟弟很快就出来啦~”我忍不住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个弟弟?”他不假思索地说:“福嬤嬤说的。阿娘你不要怕,爹爹不在我在,阿爹临走的时候和我打过勾勾要我保护阿娘,阿娘生弟弟痛,我陪着阿娘。”说来讽刺,那是我毕生唯一一次感到无助,而陪在我身边的握着我手不住给我鼓励的,竟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四岁孩童!
定儿出生后的第三天,沈一峰接到消息赶了回来。他和我一样,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生命茫然无措。但他毕竟是个好人,对宁儿他都能悉心照顾,何况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只他怕委屈了宁儿,对定儿反倒不似之前对宁儿那般无微不至。
如今膝下有了两个孩子,他出门的次数便明显减少了。宁儿三岁时开始练习根基,四岁上他便教他习武。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不传授宁儿自己的功夫,而是要他学箭!
我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但宁儿并非我和西平的骨肉,于那箭术上自是毫无天份。但那孩子却又有份我与西平皆没有的拼命狠劲,他悟性不高,但胜在勤奋刻苦。十遍不成练二十遍,二十遍不成便练三十遍,如此几年下来箭术虽不甚精,根基却打的极扎实。嘿!那些个人只知夸宁儿箭术高明,却不知他要练到今日这般地步是费了多少功夫!他学箭十岁方得入门,而西平七岁时便已有他那般成绩了。沈一峰死后我暗中传他箭术,他昼夜苦练,十六岁上总算小有所成。但天份骗不了人,西平射箭信手拈来潇洒大方,哪似宁儿那般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哼,沈一峰知我不欲显露武功,是以在世的时候从不要我指点宁儿,但他嘴上虽是不说,我却知他心里怎么想的。他不过是想等我自己忍不住跳出来。不错,世间作父母的,倘若自己有本事,是断不会看着孩子无明师指点蹉跎岁月的,但他却不知宁儿非我亲生,我又怎会管他死活!便连定儿我也……我和他在定儿的事上倒是难得一致。我俩都不欲定儿习武,只肯教他读书识字。也是造化弄人,定儿天资聪颖,根骨奇佳,本是习武的好材料,可惜……唉,他一心想要学武,我却偏不肯允,他与我呕气出走,我只当母子必有重逢之日,如今看来,竟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想到小儿子不禁伤感,旋又想道:“定儿聪明机智,向来不肯吃亏,倒是用不着担心。倒是宁儿……唉,宁儿虽非沈一峰的骨肉,性格上倒与他甚为相似,都是一般的死心眼。沈一峰死的时候他已十岁,十岁的孩子已够知道许多事了。我只道沈一峰死后那桩旧案便成过往云烟,不想宁儿竟也步上沈一峰后尘,对西平的事关心起来。若非如此,今日他也不会卷入这场风波。唉,他本与我三人毫无瓜葛,都是我一念之差害了他。”她想到此处,突然心肠一软,心道:“我要告诉他实情,要他及早抽身……”想到此处,不觉轻轻叫了一声“宁儿”。
其时战况早已生变。沈宁先前恃着一腔悲愤与展鸣潭缠斗,但他二人武功毕竟相差太远,不过数招,展鸣潭已夺过他手中短刀,反手便朝他颈中抹去。紧急关头,一道剑气袭来,却是聂辛眉赶到了。
展鸣潭眼见大敌已至,哪里还管得沈宁,沈宁逃过一劫,倒在地上只是喘息,突然听得母亲呼唤,顾不得其他,挣扎着爬起来朝沈夫人奔去。
他一见沈夫人的伤势便知已无生机,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他不敢碰触母亲伤口,只伸出手将母亲扶弓的右手轻轻握住,叫了一声“阿娘”。
这一声“阿娘”传入耳际,却让沈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她心道:“不行!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我怎么能让他突然之间变成一个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孤儿?我虽不是个好母亲,他却一直把沈一峰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我怎么忍心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像?不,我不能告诉他真相!但若不告诉他真相,又怕他终不肯放弃追查想西平之事,最后落得和他爹爹一般下场。唉,这可当真叫我为难了……”
她心中瞬息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只轻轻道:“不要为我报仇。娘当年干过错事,对不住你爹爹,这也算是报应。孩子,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定儿我不担心,我只担心你……”说到此处,声音低歇,眼皮缓缓阖上。沈宁惊骇欲绝,连声呼唤。沈夫人突又睁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沈宁道:“你爹爹当年留下的东西收在山伯处,你拿给宁公子。你和他说,要他带你去取回西平的骸骨,将他与你爹爹葬在……”话未说完,气断力绝,铁弓铿然坠地。
沈宁悲痛欲绝,却是哭不出声,心中只道:“阿娘要我不可报仇,但仇人便在眼前,叫我如何忍耐得下!”他心中恨极,捡起坠入尘土的那张铁弓,挺身而起,弯弓搭箭,箭矢所指,正是前方战场!
这张弓极重,箭矢又沉,他素日里并不惯用,但此刻满怀悲忿,激慨之下,弓满弦,箭如磐,稳稳当当,不偏不倚,正欲一箭射出,突听身后脚步声响,一人悠悠地道:“官银尚在码头无人看管,鹰王倒兀自在这里与闲人纠缠,真是好大的心、好宽的意!”
他心中一震,手上突然失了力气,“当啷”一声,弓箭跌落尘埃。
展鸣潭与聂眉相斗,说来也巧,展鸣潭飞剑杀人失了兵器,聂辛眉亦在早前掷了长剑,二者一用抢来的短刀,一用赤手,都是大感不趁。展鸣潭虽是手中多着一把短刀,但他武功本在聂辛眉之下,不过数招,已是险象环生。然而他命不该绝,只闻一声长啸,却是殷无功赶到了。
殷无功一入战团,战况又变。聂辛眉不敢大意,劈手夺过展鸣潭手中短刀,以刀为剑,恰与殷无功的袖刀指锋斗了个旗鼓相当。他眼见殷无功来得如此之快,不由心中暗暗担心,心道宁如海却往哪里去了?
他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只闻环珮声响如鸣仙乐,四道人影且战且行,朝着这边靠拢,正是宁如海与赵元桥、殷家姐妹到了。聂辛眉百忙中匆匆一瞥,已知宁如海心慈手软竟被那三把长剑缠住无法脱身,一时气极,心中一怒,剑势更狠。殷无功不防他突然发狠,袖风闪避不及,嗤嗤两声竟接连被他剑气在衣上划开两道长口,不觉惊出一身冷汗。也亏得他护身罡气了得,卸去了剑气大半劲力,只肌肤隐隐生痛倒未受伤。但展鸣潭便没这运气,他手中没了兵器,原本想趁殷无功插手先去取回兵器再说,但聂辛眉岂容他前去危及沈家母子,剑气一张将他也困在局内。也幸得他身法迅捷,聂辛眉的攻势又泰半被殷无功接下,是以倒是有惊无险,但聂辛眉乍见宁如海被那三人拖着姗姗来迟,气恼之下杀气大盛,展鸣潭闪避不及被剑气划过后腰,登时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倒恰是还了他之前在码头上暗算聂辛眉那一剑。
展鸣潭受伤,赵元桥看得分明,他原本离战团已近,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将手一扬,叫道:“鸣潭!”“忽”的一声,竟将自己手中那柄重剑朝展鸣潭掷了过去!展鸣潭接剑在手,如鱼得水,虽然这柄剑与他素日惯使的薄剑全不相似,但他师兄弟同门二十年对彼此佩剑都是无比熟悉,使来却也并不吃力,剑势一长,顿时扳回劣局。
这边赵元桥失了兵器,攻向宁如海的攻势自是大减,但他毫无退出之意,反倒让宁如海为了难。适才他拦阻殷无功,不想殷家姐妹突然发难,两把软剑蓦地杀到。剑柄系着鸾铃,震颤间铃声暗合音律,竟引的他略一分神。也就这一分神间,殷无功已抽身而去。他有心要追,赵元桥与殷家姐妹却是缠住不放。他三人皆知不是他的对手,但也笃定他不会痛下杀手,是以招招皆是缠斗之姿,宁如海一时无法脱身,只得且战且行,带着他三人一路退战到此。
赵元桥为救师弟失了兵器,却又不愿退出战团。宁如海既不欲伤他又不敢放他,一时踌躇,然而眼光一瞥,突见双剑剑身如水,恰映出展鸣潭一剑削过聂辛眉脸侧,几根青丝随锋而落。他心中一惊,再不迟疑,双手一扣,只听殷家姐妹惊呼一声,双剑一起飞起,剑刃如电,朝着赵元桥直飞而去!赵元桥叫声不好,急向后退,然而双剑震颤攻势不明,竟将他上下左右四路皆封死了,他心中一凉,只道这回必死,随即听得“叮当”声响,两柄软剑一齐跌落到地上。他一怔之下便即明白,旋又不禁心中骇异,心道他这以气御剑的功夫竟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吗?
那边殷家姐妹兵器脱手,宁如海叫声“得罪了!”双掌击出,掌力排山倒海般朝二女袭去,竟是有意立毙二女于掌下!殷无功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之前肯让二女出手拦阻宁如海也是认定他不会痛下杀手,哪知此刻宁如海为解聂辛眉之围竟再不容情。他对这两名侍女向来爱惜,情急之下怒喝一声飞身疾掠去接宁如海那两掌,对聂辛眉刺出的那道剑气竟是不管不顾了!二女惊呼声未歇,他已挡了二女身前,然而双掌一接,却接了个空!
宁如海那两掌是虚,聂辛眉那一剑却是实,然而宁如海似是早料到殷无功会奋不顾身前来救人,掌力突转,聂辛眉那一剑被他一引,转向展鸣潭攻去。展鸣潭翻剑一挡,只震得手臂一阵酸麻,向后一退,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竟是伤得不轻。却是宁如海恼他伤人,那一引中添了几分力道,也亏得他此刻手中用的是赵元桥的重剑,若是素日惯用的薄剑,只怕伤得更重。他心中骇异,不由自主朝赵元桥望去,却见师兄望向自己身后,满脸都是错愕之色。
同样的诧异之色也出现在聂辛眉脸上,只听一人悠悠道:“官银尚在码头无人看管,鹰王却兀自在这里与闲人纠缠,真是好大的心、好宽的意!”
人随声到,一人施施然自林中走出,高冠玄服,拂尘飘飘,眉目宛然恍若仙人。宁如海认得分明,这人赫然竟是定州城内那神秘莫测的得妙观主——燕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