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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五部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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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码头上顿时一片哗然,沈家父子在桐县素有人缘,这些捕快大多与之交好,不由纷纷大骂胡说八道,沈宁按捺不住,喝道:“什么人躲在暗处暗箭伤人?有本事站出来说话!”
适才那声音说破罗由身份之时他已有意留心那人方位,但那声音忽远忽近、忽东忽西,飘忽不定,竟让人一直无法勘破,正焦躁间,突听得聂辛眉冷冷地说了一声“出来”,剑气微响,一人高声惨呼一面叫着“住手住手出来了”一面窜出人群连滚带爬地扑上船头,滚在地上抱着右脚雪雪呼痛。
众人看时,那人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书生,生得雪玉般可爱,只头巾歪斜衣衫不整,便似仙童着了天帝服,瞧着殊为可笑。码头上站的皆是桐县捕快与殷无功的手下,其中自也不乏耳目灵便者,然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人知道这书生是哪里冒出来的。
殷无功身后那两个少女见那书生可笑,都不禁掩口而笑。沈宁却是笑不出来,他强压下怒气对那书生道:“你是何人?为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那书生却不理他,只苦着一张脸冲聂辛眉抱怨:“聂大哥,你看我都躲着说话了,你还这么不依不饶地硬要逼我出来。若不是我躲闪得快,可不得叫你把吃饭家伙都给削下来。怪不得姐姐说你最没良心!你明知是我也不留情!”
众人听他话中之意显然适才那些话都是他说的,但听他此刻声音却又与前时不同,都不由得暗暗称奇。
聂辛眉哼了一声,斜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几年不见,倒长了好些。只那肚子里的坏水越发多了!你的腹语术大有长进啊,要找你出来可也不容易。”
那书生听他夸奖顿时笑逐颜开,连称“不敢”,刚说到第三个,只听聂辛眉冷冷地又道:“功夫见长,这胆色也见长啊。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何梦儿,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叫出那少年的名字,殷无功身后那两名少女都是“啊”的一声,一个道:“江南何处无柳色,人生何处不相逢。”另一个道:“原来是何仙姑家的公子到了!”
这“何仙姑”三字说出来,在场诸人十人里头倒有九个半人都不明所以,人人均想这何仙姑不是传说中的神仙吗?只有罗由变了脸色,而无人发现,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县尉吴豫。
听他威胁,那书生何梦儿却不害怕,嘻嘻笑道:“聂家哥哥,我知你是唬我的。便是看在我姐姐面上,你也是不会杀我的。否则先前你那一剑岂会只划破我的鞋子而已。你早知是我,是也不是?”
聂辛眉似笑非笑地觑他一眼,却不说话。他不说话,却有另一个人说了:“何公子,你说沈捕头是‘天狼箭’的后人,你有何凭证?”问话的正是吴豫。
何梦儿却不看他,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自怀里摸出把扇子展开摇了一摇,这才道:“二十年前,段西平入狱,随后被押送进京,却在进京途中失踪,段西平失踪之后,沈一峰亦离开了桐县,之后他回到桐县,身边却多了一名女子,那女子便是后来的沈夫人。八个月后,沈一峰的长子沈宁便出世了,是也不是?”最后一句,却是问的桐县众人。
此事本是实情,是以在场诸人无人反驳。
何梦儿继续道:“俗话说十月怀胎,虽说沈家对外宣称孩子早产,但另有一个极大的可能便是沈夫人是带着孩子嫁入沈家的,亦即她与沈一峰成亲之时,肚子里已经有了身孕。”
殷无功右首那少女笑道:“便算沈夫人是奉子成婚,难道便不能是她与沈一峰早有私情吗?”
何梦儿“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笑道:“着啊!此事看来亦可作此解释,但偏偏其中却另有玄机。各位可知沈夫人是何方人士?”
沈宁冷冷地道:“我娘是京城人士,你要说不是吗?”
何梦儿笑道:“自然不是。不但不是,我还知道沈一峰当年根本未曾去过京城。那他到底是去哪里带回这么一位千娇百媚的京城女子呢?”他自知众人猜不着,当下长笑一声,道:“他去的不是京城而是西北,他去的正是狼族的国都,带回来的这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段西平未过门的妻子!”
之前已有人从他话中之意猜到了几分,但他当真说出来,却仍是引起一阵骚动。沈宁面色铁青,厉声道:“你胡说!”
何梦儿道:“我为什么胡说?你自己想想,你相貌不似父亲,是也不是?令尊是河东解家拜师学的艺,练的是指上功夫,为何偏偏要你学箭?你箭术高超,人人赞你天赋异禀,岂非血缘关系最佳证明?便连你用的箭,沈捕头,你用了它近二十年,难道竟不知它与当年名动江湖的‘天狼箭’乃是一模一样形同双生的吗?”
沈宁心中一片茫然,这人话中分明漏洞甚多,但一时之间他却不知如何驳起,父亲抚箭感伤的画面掠过心头,旋又忆起母亲望着自己练箭时嫌恶的表情,一时又是迷惘又是伤心,口中喃喃只道:“不对,不是这样……”
便在这时,只听吴豫又道:“便算沈捕头是段西平之子,又有何证据证明今夜之事与他有关?父罪不及子,要定他的罪,却需真凭实据。”
何梦儿目光朝他一扫便又移开,摇扇只道:“想要证据又有何难?今夜之事若是二十年前旧案重现,那么当年有些什么,今夜自然也该尽有。”
当年有的,今夜也该尽有的,罗由、毒药,还有……天狼箭!
聂辛眉脸色一变,蓦地抓起沈宁纵身朝那桅杆顶端跃去,与此同时,一直不言不动的殷无功也飞身而上,众人惊呼声中,三条人影已立在了高桅杆头!
其时星光黯淡,夜空中乌云翻滚,然而殷无功、聂辛眉、沈宁三人眼光何等锐利,一望之下,果见桅杆顶端插着一支羽箭。沈宁一见之下大吃一惊,脚下一软,若非聂辛眉眼明手快将他一把抓住,只怕他便要一头自那桅杆上栽下去了。
其时下方何梦儿兀自侃侃而谈,正说到“这方圆百里皆知沈捕头是第一位的神箭手,若不是他,又有谁能有那般本事,百步之外一箭射落桅顶悬灯……”
一直未发一语的殷无功突然开口:“这可是你的箭?”他声音不高,却隐含金戈之声,隐隐有些刺耳。
沈宁失魂落魄地点一点头,复又摇一摇头,涩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全然糊涂了……”
聂辛眉哂笑道:“谁人管你糊涂不糊涂。傻小子,有人挖坑给你跳你就跳,扔锅给你背你就背,背多了就习惯了。”
殷无功似是没听出他话中讥讽,突然将手一招,那支插在桅杆上的羽箭便似被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一般倒射而出,朝着殷无功疾射而去。然而行至中途突然顿住,箭尾微微颤抖,竟似被另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一时二力相持,竟让它悬浮在了空中。
聂辛眉已拔出了剑。
殷无功的瞳孔在收缩:“这支箭是证物。”
聂辛眉道:“那又如何?”
殷无功又道:“你手上那个乃是嫌犯。”
聂辛眉仍是笑:“那又如何?”他笑得傲慢,全不将殷无功放在眼里:“箭我要,人我也要。”
殷无功看着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冷冷地说了三个字:“好!给你!”
那支凝在半空中的箭突然疾射!不是飞向殷无功,而是朝着聂辛眉倒射而来!
之前殷无功动用内劲将那支箭拉向自己,却被聂辛眉所阻,那箭在空中受这两大高手角力停滞不动,现下殷无功突然变拉为推,那支箭顺着聂辛眉回拉之势倒射而来,竟比射出时迅猛十倍!
聂辛眉剑锋一转,不退反进,那支箭与他剑锋一交,竟被他再度挑转方向,转向殷无功射去!
殷无功自是不惧,然而箭是虚,剑却是实,剑气先发后至,殷无功袖子一卷,嗤的一声,已被剑气划破一道小口!
殷无功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是聂辛眉?”
聂辛眉笑道:“你现下才猜到我的身份吗?”他口中说话手上不停,剑气如电,竟逼得殷无功在桅杆上退了一步。殷无功自知大意吃了暗亏,脚步一稳,双袖甩出,两幅衣衫被他真力鼓动,便如两面铁刃激荡生风,剑气袖风一撞,竟在这天穹之下激出了风雷之声。
剑快,袖风更快,然而殷无功真正的杀着却在袖风之下。袖中藏指,指风掩于袖风之内,阴冷无声,却比凌厉的袖风更具威胁,更因指风疾速,纤细无痕,转瞬之间,倒似他袖中藏了千手万指一般。聂辛眉识得厉害,暗自赞道:千臂鹰王,果真名不虚传!
他心中暗赞,殷无功却是更为吃惊。他数次有意抢攻夺回先机,然而对方剑势刚烈,全无缓势,一剑急过一剑,竟让他寻不到还击之暇。他从前亦曾听过聂辛眉的名头,此刻不禁心道:怪不得这□□名声那般之坏犹能逍遥法外,果真是个棘手的人物!我多年未出江湖,今日却是遇到对手了!
他好胜心起,突然袖风一收,身形腾空而起,便似只大鹰般自桅杆上飞了起来!随即双袖一展,整个人如巨鹰扑食般击下,气浪涌处,便连下方众人亦不觉抱头掩目纷纷闪避。
聂辛眉叫得声“好!”剑气不闪不避,竟是硬接他那雷霆一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二人同时向后飞出,沈宁眼尖,只见殷无功衣上见红,聂辛眉嘴角渗血,竟似谁也没讨到好去。
他一念未了,突然脚下一晃,却是这桅杆承不住这两大高手一击,只听嘎嘎声响,这巨大的桅杆轰然崩裂,摧枯拉朽般地垮了下去!
聂辛眉心道不好,半空中强行变向向前扑出去抓沈宁,然而突然眼前一花,一柄剑毒龙般窜出,他回剑一挡借力一坠左手已抓住沈宁。然而那柄薄剑剑如闪电,二度又来,这回却是冲着沈宁去的。他被沈宁拽的身形不稳,只得将沈宁往后一拉,剑锋斜擦而过,在他腰侧划开一道口子!剑手得势不饶人,剑锋一转,变刺为削,眼见这一剑危急,突听破空声响,一支羽箭流星般射到,“铿”的一声,恰射在那柄薄剑剑身之上!剑薄箭重,荡得那剑一歪,剑身不住颤抖,剑手虎口一热,不觉心中一惊,心道:哪里来的这么个神箭手?
这一箭力大势沉,显非远处射到,然而他们之前已将这方圆百步内都查过,沈宁身在场中,这桐县却又哪里还有这么个箭术好手?
电光石火,得这一箭之助,聂辛眉已带着沈宁坠落地面,堪堪落地,斜地里又是一剑劈到,他将沈宁一推翻手迎上,口中冷笑道:“好哇!灵山五剑可真是越发有出息了!”
他这边死里逃生,那边殷无功亦是遭遇险情。他身处方位原本靠向江面,自桅杆上飞出之后,眼见桅杆倒塌,船上岸上众人乱作一团,人人忙不迭地向后奔逃,只那两名少女站在甲板上纹丝不动,只顾仰首望着殷无功。殷无功自知他这两名侍女武功高强,初时并不以为意,哪知眼角一瞥,却见甲板上霍地升起一团薄雾!他人在半空看得分明,失声叫道:“船上有毒!”他身形虽坠,却尚有余力折向转奔岸边,但他舍不得那双侍女,稍一犹豫,眼见得便要坠入那团毒雾之中,正待咬牙决定屏气硬扛,突然身上一轻,竟似有条看不见的绳索将他身子拉起,他身不由己,竟斜斜地向岸上飞去,紧接着脚下一沉,已是踏上实地。
他一经脱险急忙去看他那两名侍女,哪知桅杆崩塌砸穿船舱,一时尘雾与毒雾混在一处,眼前雾茫茫一片,饶是以他目力亦不可见。他心中大急,叫道:“殷棠!殷栀!”
只听得两声“主人!”一双玉人从天而降,他展臂迎住,急道:“有没有中毒?”
那姐妹花中一人道:“主人,我们跃过来时气力不济,险些便要跌下去啦!”另一个接道,“但不知怎地,却似有人拉着我俩一般,一眨眼的功夫我们便到了这头,就看见主人你啦。”
殷无功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然而心中一动,蓦地想起一个人来。只听身后有人道:“还请借鹰王袖风一助。”
殷无功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个高大的汉子,眼中含笑,望之可亲。他一瞥江上浓雾已知其意,将袖一舒,袖风激荡而出,随即身畔一股暖流流过,却是那男子挥掌轻送,掌风推动袖风激起江浪,水花四溅,刹那间那笼在船上的毒雾尘雾便已被浇了个干干净净。
殷无功再无怀疑,侧身沉声道:“可是探花神捕?”
那人微微一笑,抱拳道:“不敢,晚辈正是宁如海。”
话音未落,突听得有人叫道:“不好!船要沉了!”语气中大是惊慌。
之前船桅倒塌压穿甲板,船上死尸自也是滚得七零八落,但甲板裂开露出底舱,同时亦露出了舱中装银的箱子。有些箱子在适才的震动中翻倒下来,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地,同时下方骨碌碌冒出水来,竟似船底已裂开了一个大洞。
岸上众人慌忙开船去救,殷无功目光闪动,蓦地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舌绽春雷,却是冲着赵元桥与展鸣潭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