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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五部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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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天边突来滚滚黑云,将半幅天空压得低低。江面上水波微荡,摇摆着水面上的船舶。
这是官家运送官物的船舶,船身上漆着水陆转运司的标记,两边还停了两艘快船,从船上的旗号来看,应是随船押送的官兵。码头上一片宁静,只有微风轻轻吹动条旗。
然而沈宁很快便发现不对。虽说之前为保安全已驱散了闲杂人等并将民间用船赶到了一边,但官船既到,吴豫必定率队前来相迎,然而此刻四下无声,码头上更是空无一人。他正自心中狐疑,突听得身边罗由“咦”了一声,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他望着的是高高的桅杆,心中不解,正待开口询问,却听身边聂辛眉轻笑道:“好嘛!这可不是与当年一模一样!”他心中一凛,蓦地想起适才罗由说过的话!
那官船上高桅悬灯,他在两百步外便将那灯一箭射下。
眼下天色已暗,但那官船上竟未悬灯!
是船上人忘了,还是已经无人可以点灯?
沈宁只觉冷汗已然湿透单衣,然而巨变当前,职责却不容他怯懦,他搭箭在手,便欲朝那船上跃去。突然臂上一紧,却是被聂辛眉抓住,只听他道:“今夜若当真有人要重现那当年一案,想必船上此刻应是布满剧毒,咱们这有个使毒的大行家,还是让他走在前头吧。”
沈宁一怔,暗叫惭愧。罗由叹一口气,此情此景,亦容不得他不做。只见他在码头上挑了两只水桶放到江中装满江水,随后将身一纵,朝船上跃去,随即听得哗哗泼水之声,不一时听他叫道:“上来罢。”聂辛眉放开沈宁跃了过去。沈宁心道万一罗由并未将船上毒物去除又或是他反在船上下毒可怎生办?这□□倒是好生放心。旋又心想这□□都不怕,难道我便怕吗?少年人好胜心起,也顾不得许多,跟着赶了过去。
三人的猜想果然没错,只见船上横七竖八倒卧着许多尸体,看装扮都是护银的官兵,船上血腥气扑鼻,中又夹杂着淡淡香气,甚是诡异。罗由苦笑道:“这是苗疆的桃花瘴毒,杀人于无形之中,当年船上之人中的亦是此毒。这毒药遇风成形,遇水则化,我已将这甲板都冲洗过了,倒是不必怕它。”
沈宁喃喃道:“但这……这到底是……”话音未落,四下里突然亮起火光,一个声音高声道:“好哇!杀害官差劫掠官银,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便在这瞬息之间,黑暗的河道上突然灯火通明,四艘快船箭一般围到,紧接着码头上亮起火把,一队官差蜂拥而至,不一刻,这先时还空无一人的码头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个白衣人立在迎面而来的快船船头,为首一人霍地抬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向沈宁看了过来!
江上有船,船上有人,俱是一色的灰衣灰裤,人数虽多却是寂然无声,而在码头之上乱哄哄闹成一片的,正是桐县的捕役官差。
那立在船头的三个白衣人突然跃起,便似三只大鸟般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之上。
为首的是个相貌清瞿的中年人,年纪看去已有四十多岁,浓眉似剑,神情淡漠,两颊上两道法令纹深深向下,他生的也并不如何威严,但目光锋锐,沈宁与他目光一接,竟不由自主地转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心道这人眼神好生犀利。
只听身边聂辛眉笑道:“沈捕头,你年纪轻,只怕认不得这位名人。他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千臂鹰王’,人称‘神眼神手例不虚发’。你长于射箭,想必自恃目力过人,但你不过看东西比常人看的远些罢了,比起这位殷先生以眼杀人的眼刀功夫,却是差得远了。”
此言一出,罗由不觉大吃一惊。原来这“千臂鹰王”二十年前便已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罗由这些年来隐遁江湖,竟不知他已投身官府作了朝堂的人物,但他当年声名显赫,北面道上的朋友提起“千臂鹰王”都要竖起拇指夸赞一声。倒是沈宁年轻,却不曾听过这个名号,只在心中暗忖:他既号鹰王,自是赞他眼力过人,千臂却又是何意?是夸他暗器功夫了得吗?
那人被他喝破身份却并不动色,倒是他身后左边那人笑了起来,道:“不错,我家主人确是‘千臂鹰王’,你能一眼看出我主的身份,眼力见识倒也不差。”右边那人接道:“模样也生的怪俊,可惜为非做歹,年纪轻轻却要死于非命,可不教人心疼。”说着二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众人听那声音又甜又脆,再看那二人虽作男装,但双眉弯弯,杏眼桃腮,生的粉雕玉琢一般,眉目相似,气韵相仿,两个人长得有如一人,正是一条枝上开出的一双姐妹花。
聂辛眉听她二人调笑却不着恼,只轻哼了一声,微微冷笑。
右首那少女便道:“姐姐,你看他笑得那般好看,竟让人瞧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你倒是说说看?”
左首那少女笑道:“他那面相,生气不生气,原也没什么差别。所谓虽嗔时亦喜,但怒时如笑,说的便是这了。只不知多少人要为着这浅笑薄嗔丢了魂魄性命。”
右首那少女道:“多少人为他丢魂丢命我是不知,我只知他生得这般聪明风流样,怎地却要来干这等傻事?莫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天赐的好处都只长在皮囊上去了?”
左首那少女笑道:“天底下聪明人做糊涂事的多了去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却也算不得什么异事。”
沈宁此刻已定下神来,听她二人一吹一唱竟将他三人定作劫银的犯人,他虽知此刻多言无益,但毕竟少年人沉不住气,大声道:“不是我们做的!”
他这话一出,那两名少女一齐笑出声来。一个道:“罪证当前。”一个道:“人赃并获。”前一个接道:“咱们前去与县尉大人接洽。”后一个道:“回来便看到这副模样。”“前后不过半刻钟时间。”“现场只你三人。”“难道你们要说你们是被人陷害的吗?”她二人本是双胞姐妹,声音相似,心意相通,这段话说下来竟似一人说的一般,众人只听她两个叽叽呱呱,声音动听,倒有一半人没留神听清她俩说的是什么。
沈宁此刻心乱如麻,明知她二人说得不对,一时间却又不知如何辩驳,不由下意识去看聂辛眉,却见他唇角含笑,意态怡然,竟似全不将这指控放在心上,不觉一愕,心道这□□却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聂辛眉在打什么鬼主意尚不得知,罗由的鬼主意却是立刻现了形。只听他大声叫喊道:“与我无关!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开当铺的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各位官爷明查,我是被他二人挟持到此的!”
他不但喊,他还哭,痛哭流涕,声泪俱下。他举起双手赌咒发誓,说他只是去拂水观上香,不想却被这两个恶徒绑架至此。
“各位官爷若是不信,尽可前往拂水观一看!他!就是他!”他冲着沈宁一指,“他用箭射杀了一名官差!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支箭便插在那名官差的脖子上!”
沈宁不料他张嘴胡说血口喷人,一张脸气得通红,只说得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千臂鹰王”左首那少女笑道:“如此说来,你老人家是受了无妄之灾,真是让人好生同情。”右首少女接道:“却不知他们又是为何要巴巴地将你老人家带来此地呢?”
罗由哭丧着脸道:“这我如何知道?我不过是个当铺的老朝奉,我奉公守法,虽然偶尔干点缺德事,但我真和杀害官兵劫掠官银什么的没有关系!公子你生得好,心肠好,眼光也必是好的,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老头子……”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五毒饕餮’罗由名满江湖,是武林中有数的用毒高手,这船上泰半官兵死于毒药,你又何必自贬身价甘充朽木,如此胆小怕事,岂不让这场中的后生晚辈们耻笑?”却正是先前高叫他们好生大胆的那个声音。
此言一出,岸上桐县的衙差们倒有一半叫出声来。这都是些年纪较大的捕快,对当年那桩案子犹有记忆,有人便叫道:“罗由?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听得罗由的名号,那两名少女亦是面露讶色。左首那名少女目光在船上尸体上一扫,道:“主人,他们确是中毒死的。”
右首那少女则道:“你真是‘五毒饕餐’罗由?江湖上传言不说你早已死了吗?难道今日七月十五,你竟是阴魂不散前来显灵?”
罗由只有苦笑。
只听一个声音道:“殷先生,这位沈宁沈捕头现在县衙当差,向来奉公守法,今日之事其中恐有什么误会,可否容下官询问一二?”
这声音清冽优雅,有若天籁,正是吴豫的声音。随即一人越众而出走近船边,果是桐县县尉吴豫,他掌管赋税捕役诸事,算来正是沈宁的顶头上司。只见他满头是汗,双颊泛红,却显是刚刚才赶到不久。他眼望殷无功,后者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沈宁一见他不觉眼角一热,竟险些掉下泪来,又强行忍住,上前施了半礼道:“大人。”
吴豫略一点头,问:“怎么回事?”
沈宁稍一迟疑,道:“我……我在拂水观发现了牛老三的尸体,情知码头有变,是以立刻赶来,不想船上已经是这副模样,随后大人你们就来了……”
他说到那牛老三时,岸上桐县众人又是一阵喧哗,及至他说完,那对少女都是噗哧一笑,一个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另一个道:“可是我们来的不巧。”
吴豫不理她俩,又问道:“今日你不在衙里,却往拂水观去做什么?”
沈宁咬一咬牙,道:“回大人,只因兄弟们传回线报,疑为罗由之人或在拂水观。”
吴豫目光一转,道:“便是这位老丈?”
沈宁点头。
吴豫道:“这位老丈年事已高,据我所知近年来本县犯案的逃犯中也未有名为‘罗由’之人,你却为何要追查于他?”
沈宁情知瞒不过,再不躇踌,道:“回大人,这罗由确实曾在本县犯案,只他所犯之案非是别起,正是二十年前先父经手的那桩官银劫案。”
之前桐县众人听到“罗由”二字时已知他与旧案有关,如今听到沈宁这话却并不意外,只人人好奇心起,不知当年之事与今日之事有何联系,都不由得屏息凝神听沈宁与吴豫对答。
吴豫道:“难为你还记挂着二十年前的旧案。”
先前那声音又自人群中笑道:“可不是记得旧案!偏巧又是七月十五,偏巧又是往西北的官银过境,偏巧又是劫案,当日重演,真真精彩。”
吴豫不去理他,只向殷无功道:“殷先生,沈宁为人我是信得过的,此事或许另有内情,还需仔细盘察,不可妄下断言。”
殷无功身后右首那少女笑道:“吴大人,咱们一见面便往回走,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除他三人之外再无旁人经过,不是他们,却又是谁?”
左首那少女接道:“还是吴大人认为这世间有人行动能够瞒过我家主人的耳目来去无踪?”
吴豫道:“我自是不敢怀疑殷先生,但凡事必有所图,沈捕头家在桐县,上有高堂,他甘冒凶险杀人劫银图的又是什么?若只是为财,以他的身手,劫些普通人家的银子岂不更为便宜?”
殷无功仍没说话,但他身后那两名少女对望一眼,似已有些被这番言辞说动。只听人群中先前那声音再度响起,言道:“他做下今日之事自是有原因的。他杀人劫银非为图财,乃是为报昔日旧怨。只因他本不姓沈,他本姓段,他不是沈一峰的儿子,他是段西平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