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Ⅱ》柏西

87、第五部15

　　沈宁只感到剑气贴着颈脖掠过，全身上下每一根寒毛都在这冰冷刺骨的剑气刺激下竖了起来。他不动，不是不敢动，而是不能动。
　　那一瞬间，他从眼睫到脚趾都被那道剑气冻住了！
　　被那一剑冻住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他只听得身后铿然巨响，后殿梁上高悬的一口巨钟轰然落下，恰恰摔在他身后。
　　与巨钟一同坠下的还有一个人。
　　一个死人。
　　死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掉下来，那口大钟重愈千斤，更不会凭空摔落。沈宁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钟顶挂锁住的铁链已被人切断。
　　聂辛眉道：“这切钟之人倒有些意思。他将这钟切而不断，算准时辰让它掉落，倒似是要让我们看到这死人似的。”
　　这个死人身上有道剑伤，但显然他并不是被聂辛眉那一剑杀死的，在他掉下来之前他便已经死了。
　　沈宁仔细一看，立刻叫出声来：“牛老三！”
　　聂辛眉问：“你认得他？”
　　沈宁点头：“他也是在衙门当差的，今夜本该在码头当值，为什么……”说到这里突然住口，此刻他已看清了牛老三的真正死因，只见他双目暴出，口鼻渗血，咽喉处斜斜插着一支羽箭！
　　那枝箭他并不陌生，事实上大概没人比他更熟悉，那正是他壶中惯用的箭矢！
　　他认得，聂辛眉自也认得。他微微一哂，目光往四下一扫，随后仰头望向上方，只见天师威严、画梁腾凤，他们进来这些时候，炉中香烟仍是悠悠扬扬，渲的这殿内说不出的清幽典雅。
　　他抬头四下张望，口中道：“这倒有趣。有人巴巴地抓了罗由放在这里引得我们到来，又将这观中活人尽数撤走方便我们说话，末了还送上一个死人提醒咱们将要出事。沈捕头，你好歹也是吃过两年公门饭的人，你对这事可有什么想法？”
　　沈宁此刻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里回答得出来。只听罗由叹一口气道：“别说你俩不明白，便是老头子也是一头雾水。那人抓了我之后只问过我一回当年之事，然后便点了老头子的睡穴，老头子一觉醒来已在此间，不一时你们便来了。”
　　聂辛眉道：“但你却是知道这地方的。”
　　罗由一滞，过得好一会儿才叹道：“二十年前，老头子一帮人，便是在这拂水观中定下那劫银计划，这口钟当年便是挂在这里。”
　　聂辛眉道：“你们当年便是从这里去往码头的？”
　　罗由点头。
　　聂辛眉突然问沈宁：“你说他今日在码头当值？值什么？”
　　沈宁心不在焉地答道：“是……今晚秋饷过境……”
　　“是运往西北边关的饷银？”
　　沈宁突然懂了他的意思，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说来可笑。”沈夫人道，“他喜欢的若是个女子，不管对方如何美貌动人，我都自问不会输给对方。但一旦发现对方是个男人，突然之间，我竟全然没了斗志，只觉说不出的恶心。”她冷笑数声，又道，“那支箭上既已有了沈一峰刻下的诗句，我知道他是再不会还给我的了。我实在看他们不下，转身悄悄地走了。”
　　宁如海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段西平的身世应是他自己告诉沈捕头的了。”
　　沈夫人冷冷地道：“他对沈一峰一往情深死心塌地，自是什么都对他说了。嘿！嘿！当时两国交战，他竟毫不避嫌！可惜，一旦出事，沈一峰第一个怀疑的人却正是他那个傻瓜！”
　　宁如海道：“其时西北战事吃紧，沈捕头既知段西平是狼族人，也怪不得他怀疑……”他突然脸色一变，道，“不对。”他看向沈夫人，沉声道：“段西平既对沈捕头有情，又岂会干下作奸犯科这事令他为难？当日之事，必定与段西平无关！”
　　沈夫人冷冷地道：“船上顶帆为人一箭射落，这是物证，有人力指他参与涉案，这是人证。人证物证俱在，宁公子还要为段西平开脱？便算他再爱沈一峰，国事当前，宁公子与他素不相识，便那般相信段西平的人品？”
　　宁如海缓缓摇头，沉声道：“我不是相信段西平的人品，我只是知道人证之言慎不可信，至于物证……” 他看向沈夫人的目光一紧，后者冷冷一笑，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乌云压空，却是一丝月光都不见。她望着远方好一会儿，缓缓地道：“宁公子，我想让宁儿前去取回西平的尸骨，你可愿指点一二？”
　　宁如海道：“这个不难，待在下京城事了之后，便带沈捕头前去。”
　　沈夫人转过目光看他：“宁公子有要事？”
　　宁如海微微点头。
　　“那公子还有这闲情逸志来此管这闲事。”
　　宁如海微微苦笑。他本不愿说的，但迟疑了好一下，终究还是道：“夫人，在下只是觉得，有情人天各一方阴阳相隔，自是再凄凉不过的事，但音书断绝生死不知则更是令人恻然。‘天狼箭’孤身一人死在那种地方，至死也不肯放下信物，这般深情，实是令在下心中不忍。”
　　沈夫人道：“所以公子原本是想来寻访‘天狼箭’的爱人告知她段西平的死讯的。”
　　宁如海没有否认。
　　沈夫人再度将目光投向窗外，天上黑云涌动，看来转眼又将有一场大雨。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宁公子倒是个多情人。沈一峰在事后十年间不曾过过一天好日子，但如你所说，西平既亡，他俩也算是早在阴间相会了。哼，想不到，便连死他俩也要躲开我去！”
　　宁如海轻轻一叹，道：“夫人，有关当年那件案子，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说？”
　　沈夫人反问：“宁公子认为，妾身该有什么话对你说？”
　　宁如海道：“在下只是觉得，以夫人的个性，便算对‘天狼箭’无情，却也是不会甘心就此将未婚夫拱手相让，便是早生放手之意，心里头恐怕仍是不肯将那手放得太过容易。”
　　他没再说下去，沈夫人却是懂的，她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嘲讽凄凉。她望着远方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道：“这个秘密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自从沈一峰死后，我原以为是再不会对人说的了……”

　　我离开沈家之后越想越不过味，我虽不是非西平不嫁，但西平将我弃若草芥，这口气我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寻思着总要让他俩不痛快一回才行。哪知无意中我却发现，除我之外竟然还有人在跟踪西平！那人在他房中留书约他一叙，我好奇心起，便抢在他前头收了那封信件冒名赴约。不想那人竟是约他劫掠官府送往西北的那批官银。嘿嘿，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查知天狼箭是狼族人。他对我说：“我为财，阁下为国，各取所需，岂非皆大欢喜？”我对财对国都是毫无兴趣，当下便一口回绝。那人道：“阁下不妨再考虑考虑，若有意向，可于下月十四至城郊拂水观一叙。”我虽对劫银一事无意，但那人的话却也提醒了我，汉人与我族素来不睦，其时又正开战，西平身为狼族之人，沈一峰知是不知？我承认，当时我心中虽有些担忧怕他受了汉人的欺负，但更多的还是好奇，当下决意前去问他一问。他见着我十分吃惊，问我怎么来了。我反问他：“怎么？我不能来吗？所谓输也要输个明白，我也想见见你那位红颜知己呀。”我故意假装不知他喜欢的是个男人，果然他听到“红颜知己”四个字便有些不自在。我便又问他：“我那支箭呢？你要回来了吗？”我自然知道他是不肯还给我的，不过故意叫他为难罢了。我见他不说话，便说：“算了，那支箭既已送了你我也不要了。我只问你，他是汉人吗？”他点头。我又问：“那他可知你是狼族人？”他稍一迟疑，又点了点头。这下倒出乎我意料之外，不想他竟将身世也说给沈一峰听了。我问他那人计不计较你的身份，西平摇摇头说：他和我说，汉人中有善有恶，狼族自也是一样，若族类出身怎可判人善恶，那这世上岂还会有那许多不平之事！我道：“但此刻两国交战，你身在汉地，便不怕有人疑心？”他说：“他人我不知道，但他……他定是不会怀疑我的。”他说得那般笃定，不知怎地，我心里便不舒服起来，当下便冷笑道：“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又知他定会信你？”他说：“我自然知道。”他说得斩钉截铁，却一下子激怒了我，我和他说：“好！但愿你没信错人！”

　　“哼，他那般信任沈一峰，我却不信。那些汉人最会骗人，哄你之时自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一旦有事，哼。我当下便决意要冒西平之名参与那趟劫银。我早知沈一峰是桐县的捕快，这事出在桐县，他必定要加以追查，西平的箭术与我师出同门，他看了现场，必定会怀疑到西平，到那时西平便知道沈一峰对他的‘信’终究不过是一纸空谈！到时候再看我心情，看要不要告诉那沈一峰真相。我想着他俩反目的情形，不由大为高兴。哪知你们汉人果然狡猾，那劫银之事，竟然是个陷阱！”
　　宁如海听得此言大感意外，不由道：“陷阱？”
　　沈夫人缓缓点头，正待再说，却听外头响动，却听外头响动，羿儿忙慌慌地带了个人进来。宁如海看时那人却是庞小山，只见他神色迷茫，见了他只道：“宁捕头，卫捕头着我来通知你，要你立刻前往码头，他和小宁子已先去了。”
　　宁如海问：“出了什么事？”
　　庞小山仍是一脸茫然，嚅嚅地道：“他只说，官银又已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过……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