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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五部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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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说,当日参与劫银的是个箭术高超的狼族人,但你并未见过他的容貌也未听过他说话,你判定他是段西平的依据不过是他的箭术与那首领的一句话罢了。”
罗由并不否认。
沈宁铁青着脸,道:“我不信。”
聂辛眉觑他一眼,道:“你不信什么?不信他说的话,还是不信那人是‘天狼箭’?”
沈宁道:“先父当年迫于外界压力抓段西平归案,但内心深处终是不信他会作恶。罗由在狱中死的突然,之后先父又是在追查他入狱一事中突然去世,这其中必有什么内情……”他摇摇头,似是想将脑中杂念甩开,转头又问罗由道,“若你未曾入狱,当年案发之后你又去了哪里?那三百万两官银又被运往了何处?你们劫银便罢,却又为何要将一船官兵尽数杀害?”
罗由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只怕你俩不信,别说那一船官兵之死与我们无关,便连那三百万两官银亦没落到我们手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竟是被人给算计当了冤大头!”
沈宁怔住,聂辛眉却立刻来了精神,罗由的故事显然激起了他的兴趣,他兴味盎然地追问道:“怎样?你们上船之后,发生了什么?”
罗由沉默了一下,似是忆起当年之事,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之色,过得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老头子虽然爱财,却并不嗜杀,何况剧毒之物清除不易,是以让‘天狼箭’射上去的只是极厉害的一种迷药。我们算准时间靠近官船,哪知一上官船却发现船上竟已没了一个活人,那些官兵有些死于剧毒,有些却是死于兵器拳脚之下。我精于毒药,一闻便知那些官兵所中之毒与我施放的无关,当即便知有异。大家心照不宣急忙要退,然而四下里突然冒出许多黑衣人,老头子心知中了计,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假装中了一刀,吐血倒地而亡。”
沈宁一愕,聂辛眉却“啪啪”地拍起手来,赞道:“高!实在是高!置之死地而后生,‘五毒饕餮’果然临危不乱,机智过人。”
罗由被他这一赞,老脸竟也有些发红,咳嗽一声道:“我倒地之后,立刻便与之前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混在一处。他们是黑衣人,我也是黑衣人,现场混乱,一时也分不清楚。我在尸体堆里慢慢爬行往船边移动,正当我准备潜入水中逃走之即,背上突然一阵剧痛,却是被人一刀劈在后心!”
沈宁“啊”的一声叫出声来,罗由苦笑道:“但也多亏那一刀,我顺势跃入江中,其时正值汛期,江水汹涌,我跳入江中很快失去意识,所幸命不该绝,竟让我逃得了一条生路。”
他突然坐直身体解开衣衫转过身来,只见他背上一道鲜红的刀疤,自右肩胛骨下伸展至脊柱,时日虽久,但伤痕鲜明如昨,竟是毫无褪色。
沈宁看得掌心渗汗,聂辛眉却微微皱了皱眉,道:“你竟未死,也是一桩奇事。”
罗由苦笑道:“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老头子虽是爱财,却更怕死,是以常年都穿着金丝软甲护身,这一刀之威倒被挡了大半。若非如此,老头子便要当真交代在水上了。”说着穿好衣裳。
他道:“这一刀好生厉害,险些让老头子就此成了残废。老头子躲在一处人家足足休养了近一年方能下床走动,直至今日这伤口仍不时作痛。老头子后来偷偷打探过这件案子,听说抓了‘五毒饕餮’和‘天狼箭’,也知道传言这二人死的死、丢的丢。老头子知道中了暗算,但对手如此厉害,老头子却是再不敢在江湖上露面的了。哪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过了二十年仍是难逃劫数。唉,这也只怪老头子始终丢不下那一个‘贪’字,若非如此,又怎会在当铺中泄了身份。”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沈宁冷冷地道:“你这个‘贪’字江湖尽知,若非如此,当年又怎么能抓得那个冒牌罗由入狱。只不知当年抓人的那位华楚是真不知那人身份还是假不知。”
聂辛眉一怔,道:“你说什么?你说当年逮捕罗由入狱的那人叫什么?”
沈宁道:“当年逮捕罗由入狱的捕快名叫华楚,中华之华,楚地之楚,入狱文书上写的清楚明白。只那人不知是哪里来的,我问过不少叔伯,他们都说当日各地来此协同办案的捕快不少,是有那么个人,但详情却都记不得了。”
聂辛眉慢慢地道:“罗由的入狱文书并不在县衙档案之中,你却是怎么见到的?”
沈宁一滞,含含糊糊地道:“是吗?当日我在父亲手里看过,怎么不在衙中吗……”
聂辛眉却也并不追问,只盯着罗由若有所思,过得好一会儿方道:“那伤你之人想必自视甚高,断定你必死无疑,所以官府才敢对外宣传已拿你归案,再制造口供追缉段西平,想来那日除你之外,那名箭手亦是逃出生天的了。就不知他是否有些什么你不知道的发现了。”
沈宁忍不住道:“听你这口气,倒似这案子是官府中人设计的似的。”
聂辛眉淡淡地道:“这有什么稀奇。你自己之前不也曾说那捕快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那罗由的真假吗?这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的勾当古往今来多了去了,不多这一遭也不差这一遭。莫说得你像个刚出道的雏儿似的。哦是了,你可不正还是个雏儿。”
沈宁最恨被人说小,不由怒道:“聂辛眉,别以为人人都怕你!我之前不过是看在探花神捕面上……”
聂辛眉笑道:“你看他面上做甚?他是兵,我是贼,你道我俩什么关系?要你看在他面上?”
沈宁不觉一怔,道:“怎么?你俩不是朋友吗?”
罗由听得探花神捕四字神情微变,不由多看了聂辛眉几眼,后者觉了,斜眼睨他一眼含笑道:“说来我也正想问问你,当日设计宁如海捉拿你的那个沈一峰,却是个什么样人?”他嘴角含笑,目光却锋锐如刀,罗由与他目光一触,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道这煞星问这话却是什么意思?哪知他还未回答,聂辛眉却突然眉头一皱,道:“不对。当日他们既已算定你必死,为何二十年后又巴巴地前来抓你?难道当真只是为了清算二十年前的旧帐?”
罗由苦笑道:“你问我,我却如何知道。我被那捕快抓住,他也如你俩一般只问我当年旧事,他所欲为何,我却实是不知。”
聂辛眉道:“他也只问你这桩旧案?这倒奇了,哪里又钻出来个对这桩案子念念不忘的人?”他瞥了一眼沈宁,突然一笑,道:“莫非真是令尊阴魂不散前去捉了罗由来了结心事?嘿嘿,你说他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以至不能瞑目,今儿又是七月十五……”
沈宁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正待要他住口,突见罗由瞪大了眼睛望向自己身后,满面惊恐之色,便似看到了什么极可怖的东西一般。他心中一寒,还未说话,只听聂辛眉冷笑一声,突然一剑朝他刺了过来!
沈夫人的笑声终于平息,佛堂内再度安静下来,优雅美丽已随着那阵狂笑离她远去,现下的她看上去似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她凝视着佛前跳动的烛火,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道出了一段当年的往事。
“我与段西平生在国都况京,我国虽不如你朝富庶,都城却也尚称繁华。他大我三岁,两家比邻而居,所以常常互相照应。我爹爹是国中有名的箭术名家,西平的爹爹则曾在汉地读过书当着个小官,所以很小的时候,我俩便一起跟着他爹爹学文,跟着我爹爹学箭。他行动迅捷,爱使快箭,我却是天生神力,能开硬弓使重箭。爹爹曾笑说我俩是上天弄错了个儿。爹爹收了许多徒弟,但没有一个比得上西平,而唯一能与西平比肩的便只有我。我知道爹爹很喜欢西平,常常和我念叨要是西平是他儿子就好了,照我们狼族的规矩,两家若是结了亲,自然西平也算是他的儿子了。西平自小就性格孤僻,又不爱笑,说实在的我是不怎么喜欢他的,但既然爹爹喜欢,我便和爹爹说让他去西平家提亲。我们不像你们汉人,提亲非要男方上门,女方若是有意,自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门去。爹爹听了很是欢喜,说他早有这个打算,但就怕我不肯。他知道我被他惯坏啦。爹爹上门提亲,西平父母自是欢喜的无可不可,立刻就答应下来,约好待我俩成年之后便即成亲。哪知还没到我成年,西平便突然离家去闯荡江湖去了。我知他倒不是为了避我,只他一直便有意出去看看,所以并不在意,哪知他这一去就去了五年。”
五年光阴,足够段西平在江湖上打响名气,而就在这五年间,段西平的父母相继去世了。
“当时我族与汉人争端又起,边境战火不断,我爹爹被征召入伍,不想过了一个多月,他却突然回来了。我母亲自是十分高兴,决定赶紧为我俩筹办婚事。哪知他私下里约见我,开口却是要和我解除婚约!我立刻就明白啦,他离家五年,必定是在外头有了心上人。”
说到这沈夫人突然冷笑一声,道:“我们狼族女子不似你们汉族女子,夫家不要她了便哭天抢地要死要活,他既不肯与我成亲,我自也不会求着他。当下我便和他说,退亲容易,但当年我送他那支乌金箭却得还我。那是分别时我送他的,他也送了我一支他惯用的金箭,算是双方信物。他既要退亲,这信物自也没了用处。哪知他面露难色,竟是拿不出来。
“我心下明白,便对他说:你是不是拿着我的东西去送人了?你退婚不打紧,我的东西却不能送给别人的。你去拿回来,我俩的事便算了了。他犹豫了半晌点头答应,第二日一早便悄悄地走了。我虽表面上说的轻松,但心中却很是不忿,我虽没那么喜欢他,但他为了另一个女子这般羞辱我,却也让我很不甘心。于是我便悄悄地跟在他后头……”
段西平一路往东,转眼便入汉地,她早知他恋慕的必定是个汉人倒不意外,一时跟到桐县,段西平径自便往一户人家中走去,穿堂入室,便如回了自家一般,然而行到后院之中却又突然站住,露出心神不定的神色来。
她料想此处必定是那女子的住家,他近乡情怯,竟像个孩子似地不安起来,心中不禁更是恼恨,心想不知他心上的是个怎样的绝代佳人!一念未了,却听一人高声笑道:“段兄,你可回来了!”她定睛一看,不禁大奇,来人哪里是什么妙龄女郎,却是个二十多岁与段西平年纪相仿的汉人男子。只见他眉飞色舞自内室奔出将段西平紧紧抱住,显得极是亲热,段西平被他抱个满怀却是不恼,唇角带笑,眼波含温,竟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之色来。
她一见之下,倒不由得怔住了。
只听段西平道:“我这不一回来便直接过来找你了吗?怎么?衙门没事,你倒在家?”
那青年笑道:“你走之后我好生无聊,前儿被老牛他们抓去打猎,不想淋了雨受了风寒,这才在家养病。”
他话未说完,段西平已皱起眉头疾道:“你病了?那还不赶紧回床上躺着,怎么倒起来了?”语气甚是关切。
那青年嘿嘿笑道:“我听阿山说你回来了怎么还睡得住!段兄,你下回家去可别再一个人偷偷溜去,带着我同去吧。”
段西平微微一笑,道:“穷乡僻壤,有什么好去的。”
那青年笑道:“穷乡僻壤有什么打紧,只要与你同行,天涯海角亦可去得。”说着咳了两声,段西平急忙拉了他手道:“咱们进屋再说。”
她见二人进屋,将身一翻已从檐上转到窗外,透过半开的窗户朝里望去,只见二人落座,段西平先倒了杯水递给那青年,那青年接过一饮而尽。她心中疑云大起,心道难道他的心上人便是这青年的姐妹?想到此处不觉又多看了那青年几眼,只觉他眉目清秀,是典型的南方汉人面目,五官虽称端正,却也并不如何出众,只气质洒脱,举止间十分大方。若照他相貌推断,他的姐妹未必便出众多少,比起自己显是远远不如,不知是怎生令得段西平倾倒。正自暗中嘀咕,突听段西平道:“贤弟,我既已回来了,你之前自我这拿走的那支箭该还我了吧?”
她一怔,只听那青年笑道:“还你还你。可是你小气!一去多日连个念想都不肯给我,若不是我偷了你一支箭,你只怕还记不得有我这么个兄弟呢!”段西平待要说话,那青年将手一拦,笑道:“你放心,我开个玩笑。我说了还你,自会还你,不但如此,还有个惊喜给你。”说着手肘一翻,已自腰后拔出一支箭来。她在窗外看得分明,那正是自己当年赠给段西平的那支乌金箭!
原以为段西平将箭给了他的心上人,不料这箭却从一名男子手中递出,这下倒把她弄得糊涂了。心道难道我竟错怪了西平?他要悔婚并非心有它属,而是另有缘故?然而她心中疑惑,目光却不稍瞬,耳朵亦仍支得高高。只见段西平接过箭去突然“咦”了一声,道:“你……你在箭上刻了……什么……”说到最后两字,声音颤抖,竟似难以自持。
那青年笑道:“南山自言高,只与北山齐。段兄,你曾以这两句诗形容你我一时瑜亮,你是北山,我是南山,可当真形容得恰到好处。趁你不在,我便将这两句诗刻在这支箭上头了,我字写得不好,你可别嫌弃。”
段西平怔怔地瞧着手中箭枝,一时之间,竟是呆了。
他是呆了,她在窗外却也是呆了。那青年不懂这两句话的意思,她却是知道的。这是狼族世代相传的情诗,哪里是什么一时瑜亮,后面两句“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分明是郎情妾意,清楚明白!
只听段西平长叹一声,叫了一声:“一峰……”
这“一峰”二字入耳。她是再无怀疑,峰者,山也,段西平以山喻人,他悔婚的原因确实是因他心有它属,只他心之所属的对象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