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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五部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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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当年死在狱中那个罗由是谁。我确有劫掠官银,但我却并未指证过任何同党。”他道,“老头子从未向人提过劫银之事,因为老头子根本从来便未曾入狱。”
这个答案出人意外,沈宁固是呆了,便连聂辛眉也不由得挑了一下眉,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你从来未曾入狱?”他道,“那当年指证段西平是劫银共犯的那个人自然便不是你。那人却又是谁?”
罗由嘿然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只知那桩案子栽了段西平,至于你们六扇门是如何查到他身上去的,我却怎么知道!”
沈宁呆在当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聂辛眉目光闪动,突然问:“你刚才说段西平栽了,而不是说他背了锅。亦即是说,段西平确是当年主事之一了?”
罗由还未回答,沈宁已大声道:“不可能!”
聂辛眉道:“为什么不可能?”
沈宁脸上微红,那双眼皮下耷的丹凤眼似也睁大了些,半晌方道:“先父曾对我言道,段西平绝不会干出残害无辜的勾当。”
聂辛眉嗤笑一声,道:“那他还抓他?”
沈宁道:“当年劫案发生,先父原本想多查些时日寻求证据,不想朝廷震怒,刑部下了期限,伍县令第一个被革职查办,之后衙中五日一比,捕役们都是苦不堪言。当时种种证据尽皆指向‘天狼箭’,再加上两国交战,民怨四起,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罗由……”他霍地转头对罗由道,“时至今日,你便将当日之事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若有一字虚言,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聂辛眉见他发狠不觉大乐,笑嘻嘻地看看罗由又看看他,双手当胸一抱,竟摆出看好戏的神情来了。
罗由心知这小捕快涉世不深倒好哄骗,这用剑的青年看着却不好相与,看他之前露的那手无形剑气,莫非竟是那传说中的剑中y魔?但那y魔成名已有十余年,这青年看着年纪却又不像,只若真是那个煞星,倒是少打些马虎眼的好。横竖他不是公门之人,看去也不像要为官府做事的样子,当下道:“老头子纵横江湖几十载,杀人夺宝的事干的多了,这构陷他人的勾当干的却不大多。倒不是老头子好心,只是老头子名声不好,老头子说的话自是也没什么可信度。二十年前,官银过境,有人突然找到老头子,说是送给老头子一对碧玉狮子并一颗南海明珠,皆是罕见的异宝,为的却是求老头子相助劫银。那人言道他已联络了人手连我在内共有五人,事成之后,银两均分,异宝另算。你们也知道老头子别的不好就只爱财,当下便动了心。”
聂辛眉道:“如此说来,当年那件大事共有五位主事了。却不知除你之外还有些什么人?”
罗由道:“说来你们只怕不信,虽是五人行事,但我却只知有我,其它人别说名字,便是男是女,我也一概不知。”
沈宁怒道:“岂有此理!”
聂辛眉懒洋洋地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可是你小孩子见识少。江湖上干大买卖,自是这样最为稳妥,彼此不知底细,免了告发捡举之祸,便偶有一两人失手亦不危及他人。但既是如此,你又是怎样认出段西平来的呢?”
罗由道:“我并未认出他的人,但他的箭术却瞒不了人。当年的计划是待官船下锚夜泊之时,先往船上下毒,那毒药乃是一种烟雾状发散极快的气体,装在一个丝囊之中,而要将那毒药送到船上则需要一名神箭手。只因那毒发散极快,丝囊一经刺破便需立刻射出,要求箭手既快且稳。那官船上高桅悬灯,他在二百步外一箭便将那红灯射落,连带将老头子的毒药送出。那般精准的箭术,当年江湖之上,除却‘天狼箭’更有何人?”
沈宁叫道:“你说谎!”
罗由叹一口气道:“我为什么要说谎?段西平乃是那计划的关键人物,若无他那一箭,我们哪得那般容易便靠近官船。何况我认定是他,还有另一个原因。”
聂辛眉道:“什么?”
罗由沉吟着,缓缓道:“那箭手一箭射出之后,那个主持此事的黑衣人当即说了一句话,他说的很轻,老头子恰好离的最近是以听的清楚。事实上便算旁人听到了也不知他在嘀咕些什么,只因他说的并非官话。但旁人不知,老头子长年走南闯北,西域北疆都曾去过,他发音虽然不正,但我仍听得出来,他说的是一句狼族语。”
天狼箭。
他说的是:“好一个‘天狼箭’!”
佛堂很小,布置得却很雅致,沈夫人面对这打破宁静的不速之客,脸上的神情实在说不上欢迎。
若有可能,宁如海也不愿当个煞风景的恶人,但为探真相,他不得不时常做个不讨人喜欢的恶人。
“夫人,叨扰了。”他抱拳施了一礼,道,“请恕在下失礼。实是有关二十年前的旧案,在下有一些疑问想要请教夫人。”
沈夫人冷冷地道:“二十年前的旧事日间公子不已问过了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宁如海道:“日间我曾问夫人是否知道沈捕头是如何得知段西平身世的,夫人推说不知,但在下适才与吴大人一番攀谈,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目光霎也不霎地望着沈夫人,缓缓道,“在下突然想到,或许段西平的出身之秘并不是他透露给沈捕头,也不是沈捕头无意中发现,而是另一个人将这个秘密告诉沈捕头的。”
“哦?”沈夫人问,“是谁?”
“正是夫人。”
沈夫人笑了。她看着宁如海,便似看到他鼻子上开出一朵花似的:“宁公子,你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我将段西平的身份泄露给先夫?哈哈!便算是我告诉先夫,你倒说说,我又是怎样知道这个秘密的呢?”
“因为夫人亦是狼族出身,非但箭术高超,而且还是段西平的爱人。”
沈夫人仍在笑,笑容却已变成了冷笑。
宁如海继续道:“在下所言或许听上去匪夷所思,但在下自有理由。夫人官话说得极好,全然不带一丝乡音,本不该露出破绽的。但可惜在下亦是京城出身,日间我向夫人提及‘一口香’的‘八宝鸭子’,那‘八宝鸭子’确是有的,却不是‘一口香’的名菜,亦不是这个季节的菜式。而‘一口香’以酒闻名,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当时便知道夫人并非京城人士。夫人既非京城人士却说一口地道京音,想来夫人必是不愿被人听出故乡所在。但我朝地域广阔,各地皆有乡音,便算被人听出来又有什么关系?除非夫人的故乡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地方。”
沈夫人不语,笑容却已缓缓收敛。
宁如海道:“昨日里在下二人原本是去探问沈捕头的武功来路,不想却在沈捕头的练功房内发现了一张铁弓。据下人们所言,那张弓并非令郎所用,亦不是沈捕头的兵器,我用手一掂便知也不是‘天狼箭’的搭配。重弓需配重箭,配得上那张弓的箭,只有前日夫人手上拿出来哄骗我二人说是有人投递的那支乌金箭!”
他看着沈夫人,慢慢地道:“那支箭与普通箭支不同乃属特制,既非外人投递,必定就是府上原本就有的了。但那箭既非令郎所有,夫人既居深闺又自言不会武功,却又是如何拿出那支箭的呢?山伯自称是他平日里在保养那张铁弓,但那张弓弓弦绷得恰得好处。若非平日里有人使用,这一点根本无法保持。但府上除了沈宁沈捕头之外再无他人练箭,那副弓箭又是何人在用呢?所以在下大胆一猜,那副弓箭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夫人! ”
沈夫人仍不言语,她坐下来,轻轻捋动自己的手指。
宁如海叹了口气,道:“那张弓便是男子亦难使用,常人根本想不到用它的会是个女子,这本是奇事,倒也罢了。再联想到沈宁沈捕头箭术出众,但问起他师承来历却是含糊不清似有苦衷,如果说是夫人,这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夫人对外隐瞒此事,其用意在下自然明白,是以夫人虽然一直说谎,在下却一直未曾戳穿。但真正启我疑窦的,却是适才吴大人向在下言道,夫人膝下本有二子。”
沈夫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怎么?我与先夫育有二子,这也成什么稀奇事了?”
宁如海道:“夫人与沈捕头育有二子自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一对兄弟相貌性情全不相似,却不免让人觉得稀奇了。”
沈夫人冷笑道:“我那小儿子离家已有两月,宁公子初来乍到,与他素未谋面,如何知道他与兄长相貌不肖性情不投?坊间传言未可尽信,宁公子也是公门出身,难道这个道理也不懂?”
宁如海缓缓道:“坊间传言自不可信,但机缘巧合,在下数日之前,却恰与令郎沈定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答案大出沈夫人意料之外,她不由得霍地站起身来,失声道:“你……你见过定儿?他……他可……”说到这里似是发现自己失态,又慢慢坐下,声音也缓和下来,“他在外可好?”
宁如海见她真情流露,心中不觉一软,旋又硬起心肠,点一点头道:“很好,他年纪虽小,却是机智过人,有勇有谋。”他稍稍一顿又道,“我之前全不曾想到沈定小兄弟与沈宁沈捕头有什么渊源,皆因二人相貌毫无相似之处。同胞兄弟性情不投也便罢了,但血缘至亲却不该那般迥异,除非……”他望向沈夫人,缓缓道,“夫人与沈捕头婚后不到一年便即产下麟儿,虽是对外宣称早产,但是否这个孩子其实并非沈捕头的骨血……”
沈夫人冷笑道:“宁公子言下之意是说宁儿乃是段西平的儿子,而定儿才是我与沈一峰的骨肉,他兄弟二人殊不相似,乃是因为同母异父,是也不是?”
宁如海默认。
沈夫人突然问:“宁公子觉得宁儿长得可像我?”
沈夫人圆脸杏目,沈宁却是个长脸凤眼,母子相貌殊不相同,倒是沈定下巴圆润,与母亲还有几分相似。
沈夫人道:“若当真如你说,宁儿是我与段西平所生,那他既不肖我必肖其父。这桐县上下,但凡老一辈见过段西平的不少,若他与段西平酷肖,那流言风语只怕早已传开,岂会等到公子今日来猜?”
宁如海怔住。他不得不承认,沈夫人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沈夫人道:“不错,我确是出身狼族,为免麻烦,先夫与我都隐瞒了这个秘密。但那又如何?因为我是狼族之人,先夫便不能娶我为妻了吗?便算我认识段西平在前,公子不要忘了,我与先夫成亲是在案发之后,除非公子能找到证据证明我早在之前便已认识先夫,否则妾身向先夫泄露‘天狼箭’身世的指控便是无本之木、无稽之谈。”
宁如海苦笑。
沈夫人含笑道:“公子对当年旧案关心过头,未免想得多了些,我劝公子一句话,凡事还是莫太钻牛角尖为是。”
宁如海默然。过得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夫人。”他道,“实不相瞒,在下之所以对当年这桩旧案颇有兴趣,倒不仅是因为与那假沈一峰的一面之缘,实是因为他赠给在下的那支天狼箭,一个多月前,在下恰在他处见过。”
沈夫人只是微笑,她显然不信。
宁如海却不理会,只继续又道:“不止‘天狼箭’,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人身边,还有夫人惯用的乌金箭。”
沈夫人笑得更厉害了。
“那支乌金箭上还刻了两句诗。”
沈夫人的笑容突然顿住。
宁如海看着她,慢慢念道:“南山自言高,只与北山齐。”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大变!
她原本一直优雅美丽,但这一瞬间,优雅美丽便如面具般自她脸上脱落,若不是宁如海亲眼所见,绝对不敢相信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会在这瞬间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你在哪里见到的那支箭?你在哪里见到的‘天狼箭’?”
她不但人变了,连声音也变了,那两句诗就像一个魔咒,让她刹那间扭曲成了另一个人。
宁如海自也看出来了,他原本有心以此要挟,但见到她这副模样,心中不觉一软,道:“在下一月前误入盘龙山脉,在山间地穴中发现了一具骸骨,天狼箭与那支乌金箭便都是在他身上发现的。”他稍稍一顿,又道:“那支乌金箭就握在那具骸骨手中,显然那人到死也握着它不肯放下。”他有些哀怜地看着沈夫人,轻轻地道,“如此,夫人可还认为在下是在说谎?在下的猜测是在异想天开?”
沈夫人慢慢地笑了。她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笑得停不下来,最后演变为狂笑。
她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涌出,她却顾不得去擦拭,她整张面孔都已笑得扭曲,突然伸出手指着宁如海狂笑道:“南山自言高,只与北山齐!哈哈哈哈,不错,那支箭是我送给段西平的!但段西平到死也不肯放开那枝箭,却并不是因为那箭是我所赠,而是因为那箭上的两句诗,是沈一峰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