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Ⅱ》柏西

84、第五部12

　　最终两人还是分了手。
　　宁如海回转县衙，聂辛眉则带着庞小山前往拂水观。
　　他当然不愿带着庞小山这个累赘，但宁如海坚持。他当然知道宁如海打的什么主意，这让他在赶路的时候很有些不高兴，但他又很快高兴起来，因为他已作下决定，到了地头，倘有敌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他天翻地覆再说！
　　你当我带着这个捕快便不敢杀人吗？哼哼，我偏不如你所愿。
　　他在心里发狠，脸上却显出点子笑意来，庞小山头昏脑胀中瞥到只当他胸有成竹自信满满不觉大感佩服，却不知这神情倘被熟悉他的人看到便知道，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却不知这回倒霉的人又是谁呢？
　　天色已开始暗下去，拂水观的大门虚掩着，内中悄然无声。
　　出家人修行的地方似乎总是比别处静一些，但这地方此刻未免安静得过有些过头了。
　　庞小山显然已有些胆怯，所以聂辛眉示意他留在外面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然后他就看着聂辛眉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走了进去。
　　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里头是不是有埋伏、是不是有敌人。
　　他甚至连里头是不是有人都不在乎。
　　而奇怪的是，他这一路进去，竟然当真没有遇到一个人。这道观里烛仍在烧、香仍在燃，却偏偏不在见一个活人。
　　幸好终是有人的。
　　还不止一个。
　　弓如满月，箭已待发，沈宁的脸色并不比前夜好看，只是这回箭矢所指却不是聂辛眉的胸膛，而是瘫坐在后殿天师祭桌前的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瘫坐在那里，似是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冷汗滚落，将他脸上涂抹的胭脂涂成一道一道。
　　聂辛眉突然发现自己是认识他的。
　　不得不说，栖云寺那个假头雕得确实唯妙唯肖。
　　“他就是‘五毒饕餮’罗由？”
　　沈宁没有回答。
　　聂辛眉目光一转，四下里悄无声息：“这里的道士们呢？”
　　沈宁仍然沉默。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罗由身上，若是眼光有形，只怕罗由此刻身上已多了不知多少个窟窿了。
　　聂辛眉目光往梁上一转，突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不与他同路，但你若敢再动一下，我便立刻将你双手砍下来！你信是不信？”这话却是对罗由说的。
　　沈宁一怔，他盯着罗由瞬息未移，罗由也未曾动弹，为什么聂辛眉却突然要口出威胁？
　　他不懂，罗由却是知道的。他能感觉到之前自己被制住的穴道已在松动，他也对自己无声无息下毒的手法十分自信，但不知为什么，对这个后来的陌生青年，他却本能地觉得老实束手不要招惹他方是上策。
　　他不动了，沈宁却在冷笑，他冷笑，聂辛眉却他笑得更冷，更傲，
　　他连剑光都还没看到，手上一轻，搭在弓上的箭便如前夜一般，一断为二！
　　沈宁怔住。罗由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聂辛眉抱了剑转到一旁柱子上靠了，懒洋洋地道：“好了，箭也没了弓也收了吧，大家和和气气说话多好。说来你知我们先去了栖云寺，你便自己跑来这里，偏巧罗由是在这里，也真是运气。”
　　沈宁焉能听不出他话中之意，不觉涨红了脸，道：“是你们自己挑的地方，与我何干！”旋又觉得自己何必辩解，但他话一出口，气势已是弱了。他箭既已断，只得悻悻地收了弓，赌气不去看聂辛眉。
　　聂辛眉却也不看他，只向那老人道：“你当真便是‘五毒饕餮’罗由？”
　　罗由苦笑一声道：“老头子隐退江湖二十年，想不到二十年后，倒有这么多小娃娃追着老头子不放。”
　　聂辛眉冷冷一笑，道：“江湖传言你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死了。”
　　罗由叹道：“若非那个传言，只怕老头子早已活不到现在了。”
　　聂辛眉突然自怀里摸出一把钱朝罗由身后掷去，他未用内力亦没使什么手法，这随手一掷，只听叮叮当当一串响，铜钱散了一地。
　　沈宁一愕，心道这□□玩的什么花样？只听他对罗由道：“你且说说，我刚刚扔出了多少钱？”
　　沈宁茫然不解，罗由却似精神一振，兴致勃勃地道：“你适才掷出去的有三枚大正通宝，五枚兴庆通宝，有两枚是今年新铸的，比另三枚旧钱重了半厘。还有两枚永昌通宝也便罢了，那枚长隆通宝倒是件古物，不知你卖是不卖？”说到最后几个字突然省起，讪讪住口。
　　聂辛眉微微一笑，道：“果然是‘五毒饕餮’。”
　　沈宁这才明白他是在试探，然而心下更是疑惑，忍不住问道：“若他真是罗由，那当年死在桐县狱中那个罗由却又是什么人？难道说，当年劫掠官银，指证段西平，最后暴毙狱中那人并不是他？”
　　这个问题聂辛眉自是答不上来，而答得上来的罗由却在摇头。
　　“我不知道当年死在狱中那个罗由是谁。我确有劫掠官银，但我却并未指证过任何同党。”他道，“老头子从未向人提过劫银之事，因为老头子根本从来便未曾入狱。”

　　宁如海有那么一会儿后悔不该和聂辛眉分手。他发现自从定州与他失散过一次之后，他对与他分头行动总是心怀顾忌、惴惴不安，特别是今日他还写了那么一首诗。
　　他对自己这疑神疑鬼的心态很是哑然。就像此刻，他分明应该担心的不是聂辛眉会否走失，而是他会不会在拂水观闹出什么乱子吧。不过有庞小山在，想来他应该还是会有所克制。
　　他旋又为自己的天真失笑。克制？别说一个庞小山，便算天王老子跟前，那个人恐怕也学不会什么叫克制吧？
　　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吴豫。
　　县衙失火，可大可小，时机如此凑巧，实在不由他不多想。
　　幸好他只是多想。
　　他赶到县衙的时候火势已得到控制，众衙役忙忙地扑灭余火抢救物件，及至见了吴豫，只见他手上缠了绷带额角破了块皮，却是在火场中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
　　“那火从库房烧过来，火势好生凶猛，我只耽搁了一下收捡东西，倒险些被困在东厢出不来了。”吴豫说得轻巧，宁如海之前却已从衙役口中知晓当时凶险，但他也不戳破，只道：“无事就好。”
　　吴豫道：“东厢乃是历年文书卷宗存放之所，你之前在那里查案，卷宗可曾看完？如今要再看可是难了。”
　　宁如海道：“说来我也正感奇怪。我看桐县的资料收拾的很是干净，旧档也归得甚好，但二十年前的一些文书却似有遗失，这却是什么缘故？”
　　吴豫道：“这事我却知道。只因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衙里走过一次水，火场混乱，遗失烧毁了不少东西。你说的二十年前的一些文书，应该便是那场大火中遗失的。”
　　宁如海这才明白，却也不觉微感失望，见他收拾得整齐，不由道：“不说这个，你刚受了惊，这天也黑了，怎么看样子像是又要出去？”
　　吴豫道：“算算时间官船只怕晚些时候便到，李大人日前染了疫病如今正卧床不起，自是只有我去迎奉。”
　　宁如海稍一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子安，委屈你了。”
　　这话他之前便已说过，如今再说，吴豫不由失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宁如海的手臂，道：“三郎言重了。桐县民风淳朴，百姓乐教，我在此地待得很是舒心。这县尉俸禄虽薄却也尽够我供养家人，上天待我已是不薄。倒是你，”目光一转，眼中带笑，调侃道，“听闻你这些年来四海为家行侠仗义，民间颇有些你的故事传来。旁人笑你不知享福，我却羡慕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今日一见，身边更有那般风流人物相伴。得成比目何辞死？不羡鸳鸯不羡仙。怪不得你王孙不肯归了。”
　　宁如海听他开起自己玩笑不觉失笑，半晌方道：“子安，实不相瞒，他并非卫道卫捕头。”
　　吴豫笑道：“这我却是早猜到了。似他那般张扬外露咄咄逼人，岂是捕快的样子。但既是你的朋友，他的名姓又有什么打紧。”宁如海心中感动，正欲据实相告，却听吴豫又道：“何况你们这些做捕快的每日里东奔西走游行江湖，谁没有十七八个化名，便是你们裴老总当年，不也曾有过裴文、华楚、高一笑、陆不同等各色名字吗？”他说到这里想起往事，不觉微露笑意，对宁如海道，“当年我还在益公府上时，你们裴总捕路过肃州，益公设宴款待，众人说到你们捕快办案，都笑你们公门中人为自己捏造这许多化名，被人叫到时可怎生反应得过来，倘有一日连自己也糊涂了不知自己真名叫什么岂不好笑？”
　　宁如海也不由得一笑，转口问他：“你何时前去迎接官船？”
　　吴豫道：“是时自有当差的前来禀报。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件事来。”说着唤人进来询问，衙中出事许久，缘何竟不见沈捕头。那衙役出去一会儿回来言道：“沈捕头火起之时便已不在，不知是否家去了。大人可要小的去找？”
　　吴豫只道算了，挥退那人，转头对宁如海道：“奇怪，沈宁这孩子向来老实，今儿虽不是他当班，但这些日子他总是在衙里的。说来他家兄弟两个，他本是最省心不过的，怎么今日倒……”
　　宁如海一怔，失声道：“什么？沈家有两个儿子？”
　　吴豫奇道：“怎么？难道你竟不知道？不错，沈一峰沈捕头膝下原有二子，只是兄弟二人模样性情大不相同，哥哥稳健，弟弟却机灵古怪，两月前也不知与母亲起了什么争执，一日里竟悄悄地离家出走至今未归。你既住他家，我只当这事你是知道的。”
　　宁如海心中一动，问道：“沈捕头的弟弟可是名唤沈定？”
　　吴豫笑道：“这可奇了。你既不知沈家有兄弟二人，如何却知道人家的名字？”话未说完，宁如海已站起身来道：“子安，我有事先行一步，若有事寻我让人到沈家来吧。”说完也不待他回话，大步离开。
　　吴豫心知有事，正思忖间，外头差人来报，运送官银的官船已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