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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五部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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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早。
宁如海却醒得更早。
确切地说,他没有睡好。所以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聂辛眉竟然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床上一惊而起。
有天光自窗外透进来,他从大开的窗户看出去,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
雨脚如麻,簌然无声,便如在天地间拉起一幅软帘。
然后他就看到了聂辛眉。
他在雨里舞剑。
宁如海很有些意外。聂辛眉练剑,但他的剑向来求的是快狠劲直,剑舞这种花架子他是从来不屑的。但今日,今晨,他却在这细密绵软的雨帘中舞剑。
没有风声,亦不见劲道,他剑势时快时慢,乍看全无章法,不像依式而行,倒更似无意识地随心所欲。但他舞的随意,却仍是控制得宜。在这般稠密的雨中,他却连一滴雨也没沾上。非但如此,他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打乱一根雨线,踏起一朵水花。
但宁如海仍是看到了,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聂辛眉的剑乱了一下,也就在那一瞬间,他眉梢上沾了一滴小小的雨珠。
剑乱代表心乱,聂辛眉为什么心乱?是不是因为他?
笑容还未在唇边成形,嗤的一声,剑气擦着鬓角掠过,削落他一根鬓发。
哎。他想,昨日重现。
聂辛眉已停了剑,他站在雨中,这一回,任由雨水濡湿了头发和衣裳。
但他不在乎,似乎无论时候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在乎。
他不在乎,宁如海在乎。他叹了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口气听上去不那么像管家婆:“聂兄,天气不好,衣服洗了不易干的,你快进来吧。”
聂辛眉哈哈大笑。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进了屋一边换衣服一边仍笑个不住,宁如海被他笑得无奈,只好岔开话题问他:“聂兄因何一大清早在雨中练剑?”
聂辛眉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睡不着,淋淋雨消消火。”
宁如海只觉他这话中大有玄机,一时倒不由愣住,心想是问他前一句呢还是问他后一句呢,正犹疑间,聂辛眉突然欺身过来,一脸坏笑地问:“宁捕头,可要我帮你也消消火?”
他虽已换好了衣裳,头发眉毛却都还是湿的,凉凉地带了一身水气,便连那双平日里凌厉慑人的眼睛也被这水气蒸的水波荡漾,动人异常。
宁如海被他这么从下往上一望,心中不禁一荡,看他眼睫上挂了一颗水珠盈盈欲滴,忍不住低头去吻,突然眼上一凉,已被他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捂住。
……失去视觉之后,触觉便敏感得令人吃惊,宁如海自喉咙里发出一声享受的叹息,随后轻笑道:“聂兄,你适才笑得那么大声,恐怕翠儿姑娘等下便来,你可得快些……”他没再说下去,聂辛眉带着凉意的嘴唇覆上来,将他最后一声笑意堵在了嘴里。
翠儿来的时候发现窗户和门都大开着,雨丝润湿了窗边的地板,宁如海歉疚地表示夜里热,没有关窗。翠儿笑着摆手,心道男人果然是不怕风大雨大的。
雨势未歇,宁如海原本准备去县衙拜访吴豫,此刻也只好暂罢。一时羿儿来说她家少爷托人带话回来少时会回家一趟请二位公子在府上暂候,宁如海便向她问了书房的位置二人自去书房消磨时光。
这沈家虽是捕役之家,书房倒是够大。只是说是书房,陈设却很简单,只一张书桌两个书架。桌上虽摆着文房四宝,看去却并不常用。书架上摆了些书,宁如海一一看去,却都不过是些书墪中常见的经史子集诸类。他有心要探沈家根底,是以看的仔细,但翻阅了一阵却无什么可疑之处,只不少书上被人用笔涂抹得乱七八糟,又有不少印上去的墨色指印,瞧那指印殊小,显是孩童所为。
聂辛眉却也看到了,二人相视一笑,都是一般心想,那少年捕快看上去老成持重,不想小时也这般调皮。
聂如海随手翻着本《诗经》随口问:“你小时候可有讨厌读书?”
宁如海微笑道:“我家世代书香,我凡说话起便认字读书,喜欢厌恶都谈不上,许是已成习惯了吧。”
聂辛眉嗤笑一声道:“也亏得你读来读去没读成个呆子。”目光一转,突然“嗯?”了一声。宁如海循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左面墙上挂了一幅书法,写的是前朝诗人窦巩的一首七绝:烟水初销见万家,东风吹柳万条斜。大堤欲上谁相伴,马踏春泥半是花。书走行云,学的是米公行书,左下却无落款。
聂辛眉先道:“骨筋虽有,脂泽差了,只得三分气韵。”宁如海微微一笑,他是书法的行家,这幅书法字体虽异,行笔痕迹却在,他一眼望去已有计较,道:“这是沈一峰的手迹。”聂辛眉“哦”了一声,突然斜过眼睛觑他,半讥半嘲地道:“是了,久闻宁捕头是书法名家,我这是鲁班门前弄大斧惹人发笑了。”
宁如海笑道:“书法剑法一体同源,聂兄剑术高超,想来书法更是好的。我才是早该向聂兄请教的。”
聂辛眉“喛哟”一声,作势拔剑,道:“你早说!来来来,咱们出去打个三百回合。”宁如海微笑道:“大战三百回合吗?晚些时候我自当奉陪,到时只怕聂兄不肯,这会儿子青天白日又在他处人来人往,却是不成的。”他语带双关,聂辛眉如何听不出来,但他先前赢了一城,心道这会儿让你占占口头便宜却也无妨,当下只是一笑,也不和他争辩,转头去看沈一峰那幅字,道:“这沈一峰也真是自恋,那么些名家书法不挂,倒把自己的鬼画符挂在这儿。”
宁如海微笑道:“沈捕头这幅字写得潇洒畅快,运笔迅捷,虽有些不循章法,却正显出他当时心情颇佳。此诗写春色春光,却又暗怀友人,倾诉思念邀约之情。‘大堤欲上谁相伴。’嘿嘿,看来他那位友人,只怕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目光凝视那幅字左下角,道,“聂兄,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不待聂辛眉说话,他接着又道:“通常来说,书写之时左下都会留出空白以待落款盖印,便算沈捕头为人谦逊不曾落款,但这幅字左边如此之紧,却是要落也无处可落。嗯,这一笔更是险些要写到边上来了。这倒奇了。除非……”聂辛眉接口道:“除非这本不是一幅字,而是从一幅纸上撕下来的一半!这首诗的后面还有字。”
宁如海点头,右手轻轻一扬,那幅字自墙上缓缓飞起,轻轻落到他手上。聂辛眉看得分明,道:“你翻过去看。”宁如海依言翻过,果见这幅字背面也写了一首诗,纸张相仿,只字迹靠右,显和正面那幅书法是一幅纸上撕开的两半。那字却是峻丽柳体,写的也是一首唐诗: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几时心绪浑无数,得及游丝百尺长。骨力刚劲,墨迹却不是十分流畅,似乎笔者是刚学会这种字体不久。聂辛眉嘴角一挑,道:“看来这便是他那位大堤踏花的游伴了。可惜。”他没说下去,宁如海却懂。
沈一峰诗中游春赏春意兴盎然,这人和的这首诗乍看亦是赏春,但“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写的却分明是他心中有事,暗蕴愁肠,便非前面东风吹斜的万条柳枝那般娇媚喜人了。那人以此诗相和沈一峰,欢中带愁,喜中隐忧,只不知沈一峰当时可曾勘破。但至少后来他是勘破了,否则他又怎会将这一幅纸两首诗互为阴阳裱在一处。只不知这幅字的主人是否便是众人口中那位沈一峰的挚友“天狼箭”段西平?
宁如海手一扬,将这幅字又重新挂回墙上,他不欲气氛太过沉闷,当下对聂辛眉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此刻既闲,此地又有文房四宝,不知聂兄可愿赏脸赐字、让在下一观?”聂辛眉半笑不笑地瞄他一眼,道:“你当我不知你的鬼心思?你道看了我的字便可看破我剑上的弱点了吗?好,我便写给你看又何妨?”宁如海不防他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聂兄,你忒的多心……”聂辛眉打断他话道:“但你可得为我磨墨铺纸,写完之后还得与我出门去喝上一杯。”宁如海笑道:“昔日李太白有力士脱靴,贵妃研墨,今日聂兄身边却只得宁某一人伺候,可是委屈聂兄了。”聂辛眉被他逗的一乐,扑嗤笑道:“美的你!你也敢自比贵妃?高士力倒差不多!”宁如海低笑道:“是,那聂兄可要在下脱靴?”他说得旖旎,倒把聂辛眉又噎了个哑口无言,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假装不知,心中暗暗纳罕究竟是宁如海的脸皮变厚了还是自己的面皮变薄了。
不一时墨已研好,笔也润开,聂辛眉提起羊豪略一沉吟,运笔写将起来。
他剑使得快,字也写得快,看他手腕转动,便如运剑厮杀一般,然而嘴角含笑,却又不觉将那凌厉之气平白地削弱了几分。宁如海含笑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笑容却渐渐地从脸上消失了。
聂辛眉运笔如飞,转眼已写到一半,突然手上一紧,握笔的手已被宁如海牢牢握住,只听他低声道:“聂兄,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