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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五部8 ...

  •   “先夫如何知道段西平的身世?”
      沈夫人看着面前的两个年青人,面上仍旧挂着微笑,她实在是个很斯文的女人,说起话来永远都那么彬彬有礼,“二位怎会想到来问我这个?我与先夫成亲之时,此案已成过往。”
      宁如海道:“虽然夫人与沈捕头成亲之时此案已成过往,但据说沈捕头对此案始终悬挂于心,常年外出探查段西平的下落,难道他从未向夫人提及过什么?”
      沈夫人沉默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过得好一会儿才淡淡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他告诉他的,又或许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两个男人感情若好,食则同桌寝则同床,便如二位一般,彼此间又能有什么秘密。”
      宁如海哑然。
      聂辛眉突道:“但夫人对‘天狼箭’却是认识的。”
      沈夫人一怔。
      “否则当日夫人为何一见那支黄金箭便让我俩进来?”
      沈夫人道:“我已说过那是因为我误以为二位便是前些日子投箭之人……”
      “你说谎。”聂辛眉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打开,里头却是一枝被削成两段的羽箭,“这是令郎用的箭,除去材质标记之外,这箭的样式与段西平的‘天狼箭’一模一样!这箭比寻常羽箭长三寸细一分,箭头亦是特制,夫人每日里看令郎练箭,你还要辩称你不熟吗?”
      沈夫人淡淡地道:“你们练武之人开口闭口便是这长那短,但在妇道人家看来,这天下的箭并无什么两样。”
      聂辛眉冷笑。
      就算他明知沈夫人是在装傻,他又能怎样?
      沈夫人已站了起来,显然她已不准备再和他俩纠缠下去。宁如海唤住了她:“夫人。”他道,“我二人对此案尚有些疑问,不知可否在府上再叨扰一日?”
      沈夫人淡淡笑道:“小儿日间回来也曾提到二位,对二位很是推崇,二位不必客气,愿待多久便待多久。当年先夫在的时候,亦是时有江湖朋友到来。我家虽非富贵,多几位客人却也是吃不垮的。”
      宁如海接道:“如此多谢夫人。但在下尚有一个不情之请……”他说到这突然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沈夫人目光一转,示意他说下去,他便含含糊糊地道:“唉说来惭愧,在下本是北方人,于这南方天气颇为不适。昨日晕船之后食欲不振,在下不觉想到二十年前在下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十分爱吃‘一口香’的一道名菜‘八宝鸭子’,那是京师一家闻名的酒楼,听说夫人是京师人士,不知夫人可曾吃过?”
      沈夫人微微一笑,道:“二十年前的事了,却还哪里记得?怎么?公子是想吃那‘八宝鸭子’了?”
      宁如海脸上露出羞赦之色,缓缓点头,道:“唉在下夏日食欲不佳,家母便常为我买来吃……却不知夫人府上可有人会做?”
      沈夫人笑道:“公子却是考倒妾身了。阿福虽擅做菜,这‘八宝鸭子’自也会做,但却未必有京师名厨的手艺,公子若不嫌弃,我便命她勉力一试吧。”
      宁如海大喜,忙不迭地道谢。沈夫人微微一笑,施了半礼抽身而去。
      宁如海一回头,便看见了聂辛眉笑弯了的一双眼。

      “你倒是越来越会演戏了,看来以后和你说话须得十分小心,稍不留神便要被你套了话去。”聂辛眉笑嘻嘻地冷不丁地加了一句,“你说当年段西平是不是也是这么着了沈一峰的道?”
      宁如海失笑:“聂兄,你又胡思乱想了。”
      “我乱想什么?两个男人感情若好,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彼此间又能有什么秘密。听听,她说的可是‘寝则同床’,好大的醋味!”
      宁如海这下是真的是笑了。他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口,还待再喝,聂辛眉却劈手抢过去一口将残茶饮尽,宁如海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心想这算不算光天化日之下勾引我?
      聂辛眉道:“之前我问那些个衙门里的老捕快,都说沈一峰为人豪爽爱交朋友,喝花酒赌钱来者不拒,年纪轻轻也颇为风流,但他与段西平交好那些日子,却突然和他的红颜知己们断了来往,每日只和段西平四处游山玩水,当时人都开玩笑说他转了性,倒要当个正经人了。段西平素来独来独往,江湖上对他的传言不多,他在桐县虽是住过一段日子,但每日里只和沈一峰同行并不与人交往,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也不多。我偶然找到几个,都说他个性孤僻,不怎么多话,也不知他和沈一峰是怎么交上朋友的。”
      “但你可别说,段西平在一峰家住了些日子之后还真有了些改变,偶尔也会到街上走动了,有时碰到我们这几个老伙计,居然也会打个招呼什么的。”在县衙当了三十年差的朱老大说起这个还拍大腿,“你可不知道!就他那张死人脸,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地和你打招呼,一个不留神,还真把人吓一跳!也是一峰厉害,不知他是怎么驯服那个怪人的,居然有一次带着他来和咱们哥几个喝酒了。”
      宁如海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沈一峰和段西平的关系很是不浅了。”
      “不错,所以沈夫人的话未必便不可信。说不定段西平的身世之秘便是他自己告诉沈一峰的。”
      宁如海道:“如果真是那样,沈一峰岂不是辜负了段西平的信任?也怪不得他事后要苦苦追查段西平的下落了。”
      聂辛眉淡淡地道:“那也要段西平确然无辜才是。如你所说,当初对段西平的指控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他的身世,似也不算冤枉了他。”
      宁如海不语,过得一阵方道:“但指证段西平据说已死的罗由,却分明还活在世上。”
      聂辛眉嗤笑了一声道:“若是罗由冤枉了段西平,那沈一峰可就亏大了。说来沈一峰对段西平也确是有情,不但一直追查他的下落,还让儿子也跟着学箭……”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
      “宁如海,段西平以箭术闻名江湖,那沈一峰用的又是什么兵器?”

      “我家老爷?”
      翠儿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想了又想,最后摇头,“我来的时候老爷已经过世了。我从没听人说起老爷用什么兵器,老爷似乎不用兵器。”
      “那你家少爷的箭术又是何人传授的?”聂辛眉道,“总不会他天纵奇才无师自通睡一觉起来就会了吧?”
      翠儿仍是一脸茫然,摇摇头道:“我只看见少爷练箭,却从未见过少爷的师父。少爷的箭术是跟谁学的,我可实在不知道……”
      “她才来两年,自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胡打听些什么!”说话的少女人随声到,正是昨晚那个去开门的辫子姑娘,眉眼间很带着点倔强,她瞪着聂辛眉,目光中满是敌意。翠儿躲到一边,伸了伸舌头。
      聂辛眉笑嘻嘻地退了一步,将宁如海推了出去。
      宁如海很无语。但事实证明聂辛眉很有眼色,许是他长得比较老实,少女脸上敌意稍退,却仍旧瞪圆了两只眼睛,凶巴巴地瞪着他俩:“你俩到底想打听些什么?”
      宁如海叹了口气,和和气气地道:“羿儿姑娘,我们并无恶意。”
      那少女狐疑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宁如海指了指翠儿:“翠儿说过你,说你心肠好,很照顾她,她刚来的时候不会做事,都是你教导。”
      羿儿撇了撇嘴,脸色却和缓下来。宁如海这才道:“羿儿姑娘,适才你说翠儿才来两年什么都不知道,言下之意你是知道的了?敢问姑娘,你家少爷的师尊是哪一位?”
      羿儿道:“我家少爷并没拜过什么特别的师父。他的箭术早年是跟老爷学的,后来衙里的叔伯也教过他一些,但从没听过他提过师父。”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怎么好,宁如海不由皱了皱眉,突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你家少爷平日里都是在院子里练功?”
      羿儿点头:“少爷练的是箭,院子里宽敞些。”
      宁如海道:“那沈捕头也就是你家老爷他可也练箭?”
      羿儿摇头:“我家老爷不用箭的。他也不怎么练功。”
      宁如海道:“那请问羿儿姑娘,贵府上除了你家少爷随身的弓箭之外,可还有其它弓箭?”他紧接着解释,“因为姑娘说你家少爷小时候是跟着沈捕头学箭,想来府上应有他孩提时用过的弓箭了。”
      然而答案大出意外。
      “没有。”羿儿道,“夫人十分不喜欢弓箭,便是少爷学箭她也十分不高兴。所以少爷成年之后,除了随身用的弓箭之外小时候用过的都尽数送人了。”
      宁如海与聂辛眉对望一眼,脸上都不由露出失望之色。
      一旁翠儿突道:“但咱们家倒确是还有另外一张弓的。”
      聂辛眉疾道:“在哪里?”
      羿儿嗔怪地瞥了翠儿一眼,稍稍犹豫了一下,道:“跟我来。”

      据羿儿所说,这个房间原本是沈一峰的练功房,沈一峰去世之后这间屋子便空了下来,除了沈宁和定期打扫的人外便再无其他人进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在正面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张大弓。
      与寻常的角弓不同,那是一张极有份量的铁胎弓,生铁臂,青牛角,弦紧丝亮,即便只是看着,亦能感受到弓上传来的沉沉杀气。
      “这张弓打我到这儿时便挂在这里了,平日里除了老爷和少爷没人碰它。后来老爷走了,更是再没人理它了。”
      宁如海问:“你家少爷为什么不用它?”
      羿儿撇了撇嘴:“少爷说这弓太沉了,所以他不用。”
      宁如海点了点头,上前两步双手托住弓臂略一使力,轻轻将那张弓从墙上摘了下来。
      羿儿没有说谎,这张弓比看上去还要沉。
      聂辛眉道:“段西平的箭轻了。”
      宁如海懂他的意思,他便继续又问:“那枝箭可配得上?”
      宁如海点头。
      羿儿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什么箭?”
      聂辛眉道:“三日之前不是有人投箭门上似是有意近日要上门挑衅吗?”
      羿儿奇道:“有这样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聂辛眉“哦?”了一声,道:“你不知道?那许是你家夫人没告诉你吧。”
      羿儿白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少爷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难得回家一趟,换洗衣服和家里的事都是我送过去的。若真有这样的事,夫人必定会让我知会少爷一声。好比你俩打着老爷的名号过来,这事昨儿晚上我便托人将消息带给少爷了。”
      宁如海微微一笑,道:“许是沈夫人不欲在此刻让你家少爷多心也是有的。羿儿姑娘,你说你家少爷这几日都没回来过?”
      羿儿恨恨地道:“都是那杀千刀的什么官饷过境!近半个月都没让人有好日子过了!”
      “那这地方平日是由谁打扫的?”
      “我。”
      “你可曾动过这张弓?”
      羿儿扁了扁嘴:“这张弓那么重,谁知道碰一下会不会掉下来,除了少爷我们都不碰它的。”
      “那倒奇怪了。”宁如海握弓挺臂,右手在弦上轻轻一拨,转过目光看向聂辛眉,“沈捕头不在的这些日子,这张弓又是谁在保养呢?”
      “是我。”
      说话的人白发苍苍,背有些驼,正是之前为他俩开门的老家人。

      羿儿已经离开,那老家人走到宁如海跟前接过那张弓,轻轻又挂回墙上。
      “这张弓是我家老爷的遗物,少爷不用,一直便是我在保养。”
      宁如海道:“但听羿儿姑娘所言,沈一峰沈捕头并不是用箭的。”
      那老家人没有否认,却问:“听说二位在追查二十年前那桩旧案?”
      宁如海反问:“老人家又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那老家人淡淡地道:“老头子虽只是个下人,当年往来府上的公门中人却多,这桐县又小,那位公子今日里访了许多衙门里的老人,老头子们见面随便聊聊,也是有的。”他话锋一转,又问:“二位是觉得假冒我家老爷名姓那人与二十年前那桩旧案有关?”
      宁如海道:“我只知道他给我的那支箭,确是当年段西平的‘天狼箭’。”
      听到“天狼箭”三字,那老家人微微一震,过了半晌方道:“我家老爷与‘天狼箭’的事,想来二位也是听说的了?”
      宁如海点头。
      那老家人缓缓道:“我家老爷身为捕快,时常外出查案,一日遇险受伤垂危,恰被段西平所救,他二人也因此成了莫逆之交。当日案发,种种证据指向‘天狼箭’,我家老爷职责所在,无法循私,但事过之后,却始终耿耿于怀。”
      聂辛眉冷然道:“他为什么耿耿于怀?既然证据确凿,他职责所在,并无过错,为什么他要耿耿于怀?”
      “因为我家老爷怀疑。当年之事另有内情,‘天狼箭’是被人陷害的!”
      聂辛眉笑了,却是冷笑:“他怎么知道?当年抓段西平的是他,怎么?今日要为他翻案的也是他?”
      那老家人对他讥讽只作不闻,继续道:“当日证据确凿,段西平又不加解释,是以我家老爷无从选择。但之后‘天狼箭’上京途中突然失踪,指证他的证人罗由又突然暴毙,我家老爷这才起了疑心。”
      宁如海一怔,失声道:“段西平没有解释?”
      老家人缓缓点头。
      “若不是他做的,他为何不加解释?这倒奇了。”
      那老家人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方道:“段西平失踪之后,此案不了了之,我家老爷却不肯死心,暗地里追查当日之事,一查就是十年,直到他突然病逝。唉,他放心不下‘天狼箭’的下落,只怕到死都不能瞑目。”
      宁如海很小心地问:“老伯的意思是……”
      那老家人却不理他,只又道:“我家老爷常说,人贵知心,但知心却难保永不变心,‘信’之一字难过爱,而要守那‘信’字则更是不易。世俗风评,家族亲眷,岂容你随心所欲。我家老爷自知对不起朋友,只望时过境迁,真相能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刻。”
      宁如海默然。
      只听聂辛眉问道:“老人家为何要对我俩说这些?”
      那老家人淡淡地道:“我自是希望二位公子能查出真相以慰我家老爷在天之灵。至于另一个原因……”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嘴边挑起一丝嘲讽之色,缓缓地道,“不知为何,我看到二位公子,竟好似看到了当年的我家老爷与‘天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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