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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五部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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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沈一峰与段西平乃是旧识,不但如此,他俩的交情还着实不浅。据说段西平还是沈一峰的救命恩人,案发之前段西平在桐县便是住在沈一峰家中。不少人都还记得当时的情形,都说那时节他俩出双入对,好得便似一个人似的。”
“聂兄,你这个形容实在有些古怪。”
聂辛眉无辜地眨眨眼,摊手:“原话转述。你要怪只能怪说话的人措词不当,毕竟桐县乃是边民聚居之地,说不惯官话也是有的。但听说自你那位吴大人到来之后,在他建言之下大兴文教,延开书馆,倒是让本地风气为之一振。想来年轻一代将来说话不会让你觉得古怪了。”
宁如海苦笑,然后示意他继续。
聂辛眉道:“沈一峰少年成名,是桐县乃至通州有名的少年神捕。人说他风流潇洒,仗义疏财,十分地好朋友。而段西平却是沉郁寡言,独来独往,听说并不是个讨人喜欢易于相处的对象。这样的两个人怎会变成至交好友,倒也令人好奇。”
宁如海道:“人之相交贵在知心,世人只看表象,自是难以理解。”
聂辛眉一挑眉:“便如你我?”
宁如海不觉微笑,他便又追问道:“你准备何时告知你那位吴大人我的身份?”
宁如海轻叹一声,稍一犹豫,道:“恐怕他早已是知道的了。”
聂辛眉“哦”了一声,宁如海便又道:“子安聪明博学,见多识广,聂兄你全身上下全无一点捕快的样子,那谎话也就骗骗普通人罢了。”
聂辛眉哼了一声道:“那是我不乐意扮罢了!真要扮个捕快,你当我扮不出来吗?”不待宁如海说话,他突又笑起来,凑到宁如海跟前道:“说起这个我也正好奇。他先前说与你同榜出身,但看年纪倒大你不少,我之前在桐县打听,十人中倒有十人都说他好话,想来亦不是无能之辈,怎么时至今日还在这乡下小县做个小小的县尉?他是犯过什么事还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听他这话,宁如海脸上不觉露出伤感之色,道:“聂兄猜得没错。子安之才,原本可堪治国,可叹时运弄人,竟致良才遭贬,美玉蒙尘。”
原来这吴豫出身寒门,祖上虽是书香世家,却数代皆不过是县级小吏。到了吴豫父亲这一代亦是如此。吴豫是家中长子,少时随着父亲四海游历,也开了许多眼界,他父亲虽无财力为儿子延请名师,却喜吴豫聪慧过人,每过一处,倒有不少教习爱他天赋无偿教导,是以他小小年纪,便已见识到各家风貌、领略到众家之长。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吴豫十四岁时其父病逝,吴家顿时陷入困境。吴豫每日里为人抄书做些零活挣钱养家,夜间苦读自学,待到十六岁时,写诗作文已小有名气。当时太子少师伍元恰巧回家乡养病,无意中读到他为人代写的一篇文章,听闻是个十六岁少年之作殊为不信,当下便命人将吴豫接到府中试他学识,一试之下果不虚传,不禁大为赞赏,闻他家贫,便将他收为弟子,让他与自家子弟同宿同食,一同读书。这伍元本是当世文坛名家,在他指点之下吴豫文章更上层楼,落笔之妙远在伍家诸子之上。伍元对这小弟子十分喜爱,片刻不离身边,如此一再拖延,竟不知不觉误了吴豫的年纪。及到他二子皆已入朝为官,吴豫方得命出考功名。他文章既好,才情又高,一榜题名,与宁如海是同榜的进士。因他文章好、丹青妙,又有一双巧手,善做玩意儿,仿古仿真,惟妙惟肖,是以京中时人称他“三绝才子”。
聂辛眉“哎哟”一声,拍掌笑道:“原来是他!”
宁如海奇道:“怎么?原来聂兄亦曾听过子安的名号?”
聂辛眉笑道:“我在京城待过一阵,但我听的却不是好话。你继续说。”
他虽不说,宁如海却是也曾听过那些风言风语的,当下也不多说,继续将吴豫的故事又讲了下去。
吴豫得中进士之后,还未被授予官职,伍元却突然旧疾发作一病而逝。伍元去世,伍家二子皆要回家守孝,吴豫顿时失去了靠山,官场之中皆是势利眼,他这寒门进士哪里有人瞧得上,眼见这官职授任便是遥遥无期了。吴豫身为家中长子,下有幼弟幼妹,上有老母在堂,无奈之下只得转投当时得势的太师一党,到了时任肃州知州的陈伯益手下当差。陈伯益对他颇为赏识,知他尚未娶亲,当下便向他提起亲事,半年之后,吴豫便娶了陈伯益家的二小姐。据说郎才女貌,倒也十分相配,堪称一段良缘。可惜就是这门亲事,竟成了日后的祸端!
话至此,聂辛眉已懂了。风水轮流转,墙头日夕塌。如今伍家重又得势,伍相在朝,这位昔日的伍门高足在伍家眼里自是成了忘恩负义趋炎附势的叛徒,哪里还有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伍相入朝之时我早已四海为家不在京中,中途我回去过几次,也曾问过有关他的消息,却无人知他去了哪里,想不到他竟被发配到这种地方!唉,说来也是……”他说话这里突又住口,只是唏嘘。
聂辛眉道:“说来你这位吴大人也够憋屈的。听说他到此地已有六年,这其间顶头上司都走了两遭了,只他还待在这小地方半死不活地当这小官。他虽大你不少却也不该头发白的比你还快,我看他之前脸上虽是在笑,心里却是苦的。”
宁如海叹道:“官场凶险,一步错,有时便有可能赔上一辈子,这也是我不愿做官的原因之一。”
聂辛眉眨眨眼睛,道:“你家也是权贵之门,你怎不帮他一帮?”
宁如海苦笑道:“我之前立誓不问朝政,家父方才允我干这营生,如今怎能出尔反尔?何况朝中势力倾轧,党派林立,各中关系错综复杂……不说他了。聂兄,你这一日却还打探到些什么?”
聂辛眉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觑他一眼,道:“你猜?”
宁如海失笑:“天南海北,却教我如何来猜?”
“天南海北,此地却也只有沈一峰这一个名人,你不号称‘神棍神捅’嘛,怎不猜上一猜?”话虽如此,他却也不再卖关子,道,“沈一峰出身桐县确是不假,但那位沈夫人却不是本地人。二十年前官银事件之后,沈一峰离家了好些日子,之后突然回来,身边便带着她,没几日,二人便成了亲。这里人都说沈一峰不知是哪里找了这么个标志的姑娘,真是艳福不浅。但关于这位沈夫人的来历,却只隐约听说沈一峰提过她是京城人士。”
宁如海道:“那位沈夫人的官话说得确实不错。”
聂辛眉道:“岂止不错,简直是无可挑剔。我先前听你那位吴大人说话,他的官话虽好,却也带着一点子口音,你出身京师,我听你说话,竟还不如那位沈夫人标准。”
宁如海微微皱了一下眉。
“听说沈一峰自段西平失踪之后,对这个案子一直耿耿于怀,曾经多番四处打探段西平的下落。桐县众人都说他虽是大义灭亲抓了旧友,但心中对好友仍是有愧,是以总想做些补偿。”说到这聂辛眉冷笑一声道,“补偿?若真是他做的,沈一峰何需补偿?若不是他做的,沈一峰补偿又有何用?”
宁如海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聂兄只一日功夫便查到了这许多往事,果然了得。聂兄若来做捕快,怕不也是位名捕。”
聂辛眉“呸”了一声道:“你愿给你那皇帝做事少扒拉上我!这桐县向来太平无事,随便一件新闻都可传上十天半月,似二十年前那般轰动的案子,自是人人都曾留心。如今不过过去二十年,随便找找上年纪的,谁不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你少废话,你在县衙里晃了这一日,可又查到些什么?”
宁如海道:“我与子安分手之后又重新查阅了一下旧档。那桩案子记录除了段西平之外还曾逮捕了一名嫌犯,名字便是罗由,段西平的名字也是他供出来的。但奇怪的是,卷宗说他在桐县入狱后不久便在狱中暴毙了。”
但罗由分明还活着!
宁如海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桩案子,只怕其中另有蹊跷。”
聂辛眉在等他说下去。
他果然继续说了下去:“卷宗写得很简略,或许是记录者认为此案案情清晰无须多写。但奇怪的是,不管是再如何简略,有样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没有的。”
聂辛眉问:“什么?”
“段西平的供词。”
宁如海道:“这里的旧档内竟然没有段西平的供词!不但没有犯案的经过,甚至连那三百万两银子的去向都只字未提!”
三百万两银子并不是能够随随便便运走或是隐藏起来的东西,所谓拿贼拿赃,段西平既然被捕,他劫走的那三百万两银子的下落便成关键。
“这便是令我最不解的一点。既已抓捕了段西平,为何竟未先行问出失银的下落,反而匆匆将他押送上京,致使他在上京途中失踪,那三百万两银子也就因此成了一桩悬案。”宁如海微微苦笑了一下,轻声道,“聂兄自不知道,当年因为此案,朝中发生了许多波动……”他说到这里似觉不妥,缓缓住口。
聂辛眉自知他话中之意,冷笑一声道:“你便不说那些事我也猜得到,倒是别说出来污了我的耳朵!这桩案子定然另有内情,否则你那沈捕头为何要巴巴地将段西平的箭送给你,巴巴地将你引到这里。怕只怕……”
他突然住口不说,宁如海却已知其意,他心下感动,眼中却露出笑意,轻声道:“聂兄,你每回提到沈捕头的时候,我都会以为你在吃醋。”
聂辛眉明显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过来,面不改色地冷笑:“无所谓。如果这样想会让你心情愉快自我感觉良好,我一点也不介意。”
宁如海叹了口气:“聂兄。”他似在抱怨,又似只是在叹息,“你太狡猾了。”
聂辛眉觉得头有点痛,宁如海以前明明很老实,但最近却似乎越来越喜欢挑衅他了。他这么想的时候,只觉连那原本看上去十分憨厚的笑容此刻也变的充满了奸诈,活像一只披着牛皮的狼。
宁如海却似并没有注意他的胡思乱想,他盯着手中的那枝黄金箭,过得好一会儿突道:“段西平并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他自也知道狼族与我朝的关系,想来对自己的身世定是十分谨慎。便算沈一峰是他的好友,他也未必便会将这个秘密告诉对方。沈一峰又是怎么查出来的呢?”
聂辛眉目光闪动,道:“或许……这个秘密并不是沈一峰查出来的。”
“哦?”
“段西平便算再聪明谨慎他也只是个人,是人就会犯错。很多人都认为自己的嘴很严,但他们往往却有可能在不经意间犯下错误泄露心声,譬如酒后、梦里,又或者……”
宁如海在沉吟,他慢慢地道:“我们自不知道当年沈一峰是如何查知段西平身世这个秘密的,但或许有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