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Ⅱ》柏西

78、第五部6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天气很好，临出门的时候遇到山大伯，他手里拎了一捆香烛纸钱，似是才从外头买回来的，看到二人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聂辛眉待他走远才道：“我若死了，你可别给我烧那些东西。记得多拿点酒来就好。”
　　宁如海微微一笑道：“那我可得请人多给我烧点钱纸才是。”
　　“为什么？”
　　“否则哪来的钱在没人上供的时候给聂兄买酒呢？”
　　聂辛眉大笑。
　　他俩起得并不太早，走到街上的时候更是早已日上三竿，但他们到县衙的时候去扑了个空。
　　“小宁子到码头去啦。”一个自称庞小山的衙役接待了他俩，他瘦瘦小小，年纪并不太大，嘴唇上方却留了一撮小胡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宁如海二人已打听到沈一峰的儿子名叫沈宁，听他口吻与沈宁关系似乎甚为亲密，但显然沈宁并未对他提及二人的身份，是以他说话虽然客气，却并无其他情绪：“官船将到，上头为策安全，今天要提前清理场子，码头上的民船商船都要移到一边去。小宁子说请二位在此稍候，他办完事便回来。”
　　宁如海点点头，似有意似无意地道：“官船？是浙州送往西北的秋饷到了吗？”
　　庞小山“吓”了一声道：“可不是！前些年西北无事，浙州的船都不走我们这儿过。偏偏去年西北狼族闹事，今年倒有两个州的银钱从我们这过去。平白地给我们找些事情做。”
　　宁如海道：“押运粮饷自有随行的军爷，怎么你们也要去？”
　　庞小山笑道：“论理这事不归我们管。把兄弟们都催来立着也不为别的，还不是因为我们这儿二十年前出过事！”
　　宁如海心中一动，若无其事地道：“出过事？什么事？”
　　庞小山摸摸胡子，哼哼唧唧地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啦！听说二十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也是浙州送过去的官饷，三百万两银子，就在我们这地方被人劫了！”
　　宁如海一怔。
　　难道这里便是罗由那桩案子的案发地？
　　他稍稍沉吟了一下，对那庞小山道：“庞兄弟，我二人想看看贵府历年的卷宗文书，不知可否？”
　　庞小山一愕，随即连连摇头道：“你看那些做什么？别说你不是公门中人，便是衙门里的人要查旧档，那也得太爷或是王头儿点头。”
　　宁如海自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递过去，低声道：“实不相瞒，在下亦是公门中人。”
　　庞小山将信将疑地接过，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大变，再抬头时，眼睛里很有几分惊异：“阁下是？”
　　“在下宁如海。”
　　庞小山的惊疑立刻变成了惊喜，随即变成崇拜：“原来是探花神捕！久仰！久仰！原来……原来……嘿！怪不得小宁子命我一定要好好接待二位等他回来！”突又转眼去看聂辛眉，“那这位……”
　　聂辛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在下卫道。”
　　宁如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庞小山看上去已快晕倒了，他擦擦额上流下来的汗，结结巴巴地道：“原来……原来……吓！小宁子也真是……怎么不告诉我二位……二位竟然是……”
　　宁如海小声道：“庞兄弟，不瞒你说，我二人是秘密查案到此，沈捕头没将我俩的身份告诉你，也是为此。还请庞兄弟不要声张。”
　　庞小山连连点头。
　　聂辛眉道：“那现在我们能不能去看看贵府的旧档？”

　　能。
　　当然能。
　　“我说聂兄，你这样假冒卫捕头的名字是不是不大好？”
　　“不然怎样？你要我指着自己鼻子说我乃赤面□□聂辛眉吗？何况，”聂辛眉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假冒过他名号的又不止我一个。”
　　宁如海咳嗽。
　　庞小山殷勤地回过头：“二位在说什么？”
　　聂辛眉道：“我们在说贵府这历年卷宗收拾得可真……整齐……”
　　事实上，大多数县府的旧档资料收拾得都不怎么整洁，但桐县却是个例外。不但历年来的卷宗案册按年份整理的清清爽爽，便连二十年前的资料亦有专门的柜子存放。
　　他们很快找到了有关那件案子的记录。
　　大正十四年七月十五日，浙州运往西北的官银途经桐县，当夜停泊码头，劫案便在夜里发生。随船护送的五十名官兵尽数被杀，三百万两饷银失踪，直至天明才被人发现。此案震动朝野，刑部下令严查，最终逮捕了两名嫌犯。一个是罗由，另一个却是段西平。
　　而抓捕段西平归案的，正是沈一峰。

　　“罗由擅长使毒，是江湖上有名的用毒高手，案发后检验发现官兵大多死于中毒，循着这条路追查江湖上使毒的大行家追查到他，这倒也罢了。但段西平……”
　　“段西平怎样？”
　　宁如海微微皱了一下眉，道：“卷宗记载，当时船桅上发现箭支，于是随之调查江湖上以箭闻名的高手，并由罗由的证言抓捕了段西平。但‘天狼箭’当年在江湖上风评并不太坏。听说他向来独来独往，无人知他师承来历，行事亦正亦邪，但也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那不是很奇怪吗？一个风评并不太坏的人，为什么要甘冒大险劫掠官银？若他只是缺钱，随便哪家镖局银号的红货或是富贵人家的家产，可不都比抢劫官银来的容易？”
　　宁如海尚未回答，却听一个声音道：“那自然是有他的原因的。”
　　这个声音清冽沁人，有如山间冷泉，又似中秋之月，带着一点子不知哪里的口音，令人闻之忘俗。聂辛眉游走江湖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悦耳的嗓音，心中先喝了声彩，心忖不知这声音的主人相貌如何，回头一看，只见门边款款站了一人。
　　那人穿了一袭半新不旧的灰袍，身量也不甚高，但这随随便便的一站，仪态却是说不出的好看。他年纪看去已过三旬，相貌虽称端正，却也并不如何出众，但眉目含情，唇角带笑，却自有一段高雅出尘的气质。
　　聂辛眉“哈”了一声，心头不由得浮起“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这两句文来，却听身边宁如海“啊”了一声叫道“子安！”随即快步上前，将那人双手紧紧握住，喜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对他这般热情似也十分感动，反手也将他手回握，口中笑道：“我是此地县尉，不在这里，却要在哪里？”
　　这话一出，宁如海却似怔住，过了半晌方道：“你便在此地……原来……”他似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词，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得叹一口气，将他手缓缓松开。
　　那人微笑道：“我便在此地又有什么稀奇？倒是你，今日怎有这闲情雅志，来到我桐县这小地方？我适才听捕役们说两位名捕光临敝县只不敢信，是以过来瞧瞧，想不到当真是你！想来这位定是卫捕头了？在下吴豫，幸会。”最后一句却是对聂辛眉说的。
　　宁如海咳嗽一声，却不知是要聂辛眉继续演戏还是据实相告，聂辛眉只作不懂，客客气气地见过礼之后，开口便问：“刚才听宁捕头呼唤大人的表字，想来大人与宁捕头是旧交了？”
　　吴豫笑道：”我与三郎乃是同榜出身，在京中有过一段交往，后来他离开京师四方办案，我也到外地赴任，倒有好些年不曾见面。想不到今日竟有缘在此相会，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宁如海道：“以你之才屈居于此，才是令人意想不到。他……我只当你好歹身处州府……”
　　吴豫截口道：“三郎这是瞧不上这县尉之位吗？也是，你是御封名捕，自是瞧不上这区区县吏。但对我来说却是尽够了。不说我了，我适才听你二人讨论提及段西平的名字，怎么？怎会突然想到来这里追查二十年前的旧案？”
　　宁如海知他不欲谈及往事便也不再说，只道：“说来话长，只怕你听了也得奇怪。”当下将假沈一峰的故事说了，又取出那支金箭递给吴豫，吴豫接过看了一看，点头道：“这确是段西平的‘天狼箭’。”
　　他这话一出倒让宁聂二人大感意外。宁如海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天狼箭’？”
　　吴豫笑道：“此地乃是当日案发现场，年岁大些的人都曾亲历其事，段西平为沈一峰沈捕头擒获之后，他的‘天狼箭’尽数收归府库，我到任之后清查物件，曾是见过的。”
　　宁如海诧道：“原来府中藏有‘天狼箭’？可否请人找来与我一览？”
　　吴豫轻轻摇头，微笑道：“可惜，你们来的晚了，三年前府中失窃，‘天狼箭’早已不知去向了。”
　　宁如海不觉怔住。
　　聂辛眉一直在旁一言不发，此刻突道：“适才吴大人说段西平劫掠官银是有理由的，却不知是什么理由？”
　　吴豫唉哟一声，笑道：“可是一说就忘了！不错，那段西平在江湖上并无恶名，亦非鸡鸣狗盗之辈，寻常人只怕做梦也不会想到是他犯案。但他会劫掠那批官银，乃是因为那笔银子是运往西北的军饷。”
　　宁如海略一沉吟，道：“二十年前，先皇病重，新皇未立，西北狼族突然犯禁，连下四城，西北危急。我记得当年镇守边关的应是镇远将军。”
　　吴豫道：“不错。当年战况紧急，为了振奋军心，除加紧各州督送粮草之外，又从浙州、楚州各调了一笔银子充作军饷送过去。”
　　聂辛眉道：“那段西平有什么理由要去劫那三百万两军饷？”
　　“他的理由很简单。”吴豫道，“因为他本就是狼族人。”
　　这个答案大出二人意料之外，宁如海与聂辛眉对望一眼，都不觉有些吃惊。宁如海皱眉先道：“天狼箭竟是外族，这倒确实出人意料……”聂辛眉截口道：”狼族素与我朝不睦，其时又值战时，段西平行走江湖，想来必定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世。不知官府又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呢？”
　　吴豫道：“说来也是巧合，查出段西平身世的你们当是谁？恰恰正是二位要寻的那位死去多年的沈一峰沈捕头。”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意外，让人奇怪的却是，沈一峰又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呢？